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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镜目光落在他指上的玉戒上,立时心便落了一瞬。玉戒原是一对?
岑镜正怔愣间,厉峥手腕顺势一转,一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下一瞬,他将她手指挑开,握了进去。一大一小两只玉戒并在一处。
岑镜气息微滞,抬眼看向他。
他目视前方,只侧脸映入她的眼帘。他神色如常,可她同时瞧见的,还有他大帽下,帽绳旁,微微泛红的耳尖。
岑镜颔首低眉,抿唇深笑。
下一瞬,她手指收紧,亦握紧了他的手。
厉峥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力道。
他看着眼前的街道,一下笑开,成了!——
作者有话说:约会这段完了,江西篇就结束啦。下一段京城篇,京城篇又名“破防篇”
第93章
许是今日有三巡会的缘故,哪怕现在还早,街道上已远比往日热闹。一路上可见不少乡民、货郎正担着时令风物、香烛等物,往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走在路上,岑镜和厉峥好半晌都不曾说话,但唇边都挂着笑意。那双相握的手,更是紧扣。岑镜目光看着那对玉戒,戒托、玉打磨的形状,都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大小。她心间泛着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满足。她忽地意识到,这坏东西有一样她很喜欢,那便是做得永远比说得多。
而就在这时,厉峥侧头俯低,对岑镜道:“昨晚我喊衙门里的属吏来问了问,说是当地人出门,晨间喜食一种米浆煎制的薄饼,不如我们早饭去吃那薄饼?”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能找见吗?”
厉峥看向岑镜,唇角勾着笑意,眉微挑,道:“应该……可以吧?”昨晚她回去那般早,他可是做了功课的。
岑镜看着他的神色,心知他想是已安排好今日行程,便点头道:“好呀。就听堂尊的。”
听闻此言,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往日不觉有他。可今日这般同她出来,这“堂尊”二字怎就听得那般不合时宜?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往上抬起,将他们相握的手立在岑镜面前,问道:“什么样的堂尊会同属下这般?”
岑镜闻言笑开,他许是想让她唤名字。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两下,目视前方,而后道:“知道了……”
厉峥眉眼微垂,问道:“知道了什么?”
“知道怎么唤你呀。”说着,岑镜忽地止步,厉峥亦跟着不解停下。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抬手冲厉峥勾勾手指,示意他俯身。
厉峥眸光微动,俯身下去。岑镜侧头,贴至他的耳畔。她唇边笑意愈浓,细弱蚊声地吐出三个字,“坏东西。”
“呵……”
厉峥一下笑开,直起身子看向岑镜。他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蹙眉道:“不能唤个好听的?”
岑镜仰头看着他笑开,语气间全然是一副真挚询问的模样,“那老狐狸?”
厉峥侧头,看着她缓一眨眼。那神色,仿佛在说,你自己觉着好听吗?
“欸!”
岑镜双眉一抬,拉着厉峥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厉峥听罢一声嗤笑,“嫌我说话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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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镜再次转头看向他,道:“那你倒是说句好听的啊。”
自知说不出。
厉峥噎了一瞬,旋即笑开,算是认输。
二人说话打趣间,一道上了桥。桥下有乡民使船经过,有的船上装满西瓜,有的装着菱角,有的装着新鲜的莲蓬。
京里见不着这般将船当日常车马使用的景象,岑镜好奇之下,拉着厉峥在桥上站着看了会儿。瞧着那菱角新鲜,厉峥问岑镜想不想尝尝。岑镜点头后,厉峥唤住那乡民,下桥行至河边,同他买了一些。
买完菱角,昨夜厉峥打听到的可以吃饭的地方差不多也快到了,他便一手提着刚买的东西,一手拉住岑镜,一道去用早饭。
待二人吃完早饭出来时,街道上已是格外热闹。看人群的方向,都是再往城隍庙的方向赶。二人便也夹杂在人群里,信步往城隍庙走去。
路上新鲜的见闻不少,二人便就这那些未曾见过的时令风物说笑聊天。今日刚出门时还有些局促的二人,至此基本已经放开。甚至有一回,岑镜看完街边货郎所卖的小玩意儿后,下意识主动牵了厉峥的手。厉峥眉微挑,悄无声息地将她的手握紧。
城隍庙附近已是喧闹,街边两旁密密的全是前来赶庙会的商贩。岑镜见着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水果。吃食,还有好几个卖傩戏面具的摊贩。厉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在岑镜看傩戏面具时,将昨夜听来的,又细复述给她听。二人便又买了两副面具。
一上午下来,厉峥右手里已是提满各种东西。
从前不曾发觉,今日这般同岑镜出来一次,他方知,岑镜的好奇心是真的很强。看见没见过且又感兴趣的东西,便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比如傩戏,她定是细问,来历如何,发展如何,流传至今意义为何。同她验尸查案时的行事章法一般无二。好在除了昨夜提前找人问过,之前查案时他还看了当地县志。她的好奇心,他大部分都能解答,解答不了的,他们就问商贩。
二人被庙会上各种新奇东西吸引,全没注意到此刻不远处卖冷元子的摊位上,正有两桌人抻着脖子往他们这边看。正是衙门里待得无聊,同样出来瞎逛的锦衣卫们。
众人边看戏,边七嘴八舌地说。
“是堂尊和镜姑娘吧?”
“是是是!是他俩!”
“好事将近啊!”
“欸,镜姑娘今日真好看。”
“堂尊也丰神俊朗。”
众人齐声道:“般配!”
快到午时之时,城隍庙中出来一众衣着相同的乡民,开始清道。见人都往路两旁挤过来,厉峥便拉着岑镜站去了一间铺子的屋檐下。让她站在屋角,他自己则腿一伸,辟出一块方寸之地,挡住不叫他人靠近。
街道上人声喧闹,厉峥俯身至岑镜耳畔,对她道:“城隍出巡午时开始,一个时辰后结束。人多,别放开我的手。”
岑镜一手同厉峥相握,另一手拽住他的衣袖,点头应下,“嗯!”
听得这般乖巧且毫不犹豫的一声嗯,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笑而嘲讽道:“真能装呀你。”她的本性,岂能和乖巧沾边儿?
“哈哈……”
岑镜一下笑开,身子往厉峥手臂上贴了贴,挑眉道:“我这叫识相!”何时该缩起来寻求庇护,何时该亮爪子自己上,她一向辨得明白。
厉峥闻言笑开,识相好啊!识相不吃亏!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对厉峥道:“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好奇心挺强啊。”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眼露诧异,“好奇心强的难道不是你?”
怎料此话一出,岑镜神色间流出和他相同的诧异,立时反驳道:“是你!无论见着什么没见过的,你都会问我想不想要。绝大部分东西,你都能说上来历。但说不上来历的,或者哪里有不明白的。你就会跟商贩问,必得将所有缺失的信息都补足。”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仔细回忆了下。
他忽地发现,岑镜说得似乎没错。他之前虽是只顾着她是否喜欢,可每次询问之前,确实是他先看见,起了好奇,觉得有意思。才会去想她可能也会喜欢,这才开口询问。
包括一些风物的来历,岑镜确实是会好奇,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有好几个时刻,是他主动开口提出信息相悖或不闭合之处。
莫非……他好奇心真的挺强?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提起右手里那些东西,看向岑镜,问道:“那这些东西你喜欢吗?”
别是他混淆了自己的兴趣和她的兴趣,弄了一堆她不喜欢的玩意儿。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颇有些诧异的神色定格在了面上。
好半晌,她方才眨了眨眼。
岑镜本一直欣喜的神色间,眸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悲悯之色。她伸手,指尖拍拍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似有安抚之意,而后道:“你是真瞧不见自己的感受啊。”
厉峥闻言眼露困惑,眉峰微皱,“啊?”
岑镜指尖在他肩处轻抚。
他全没发觉他们在买那些东西时,他自己存在的好奇。自己的感受匆匆掠过后便先问她是否想要,之后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喜好之上。当她点明白之后,他想是才开始动脑子回望。如分析案情一般去分析自己的感受。
可感受就是感受,岂是能用脑子去分析的?只能看见。这一分析,心间便出现迷雾,如断案一般,想将他自己的感受,和对她喜好的在意区分清楚。于是来跟她求证,问她是否喜欢。
“哎……”
岑镜轻叹,这得是将自己的感受压抑和忽略到何等程度,才会成为本能?过去,他当真是全然成了一个活着的北镇抚司。看着厉峥不解的神色,岑镜眼露无奈 ,莫名就觉着他有些可怜,可人家还浑然不觉的呢。
岑镜只好道:“喜欢!都喜欢,我们喜欢的一样。只是日后行事,做决策前,你大可缓一下,先问问自己,此刻感受如何?”
厉峥闻言笑了笑,但眼底困惑未退。听不懂,但先记下。
而就在这时,午时至。
一队手持锣鼓的人跳出城隍庙,一时锣鼓声起,巡游队伍高举肃静回避牌出了城隍庙。接着便见无数扮成鬼使阴差的百姓手持水火棍,花着大花脸出了城隍庙。鬼使阴差后是旌旗仪仗,最后才是安放着城隍神像的八抬大轿上,自中门被抬出城隍庙中来。
人群一下喧闹起来,厉峥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辨别了下人群的密集度,以免不慎发生挤撞、踩踏。见场面尚可,没什么潜在的风险,他这才专心去看三巡回。
这巡游极是有趣,岑镜最喜欢的鬼使阴差的队伍。不仅能看见神话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跟着十八辆人力车。每一辆车上,都由人扮演,展示出一层地狱的景象。虽是骇人,但格外猎奇。厉峥的目光也基本都在鬼使阴差的队伍上,他细细地看着,辨别着每一辆车都是哪一层地狱,当辨认出来时,就有种想象与现实相接的满足感。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她踮起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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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到厉峥耳畔,低声关怀道:“你害不害怕?”
厉峥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怕。怕什么?你怕?”
“哦……”
岑镜佯装了然地点了下头,又做出一副深切在意的模样,对他道:“这不城隍巡游,驱邪避鬼。”
“是啊。怎么……”
话未问完,厉峥忽地收了声。他一下反应过来,旋即重重失笑。厉峥转头,垂眸看向岑镜。他下巴一抬,蹙眉道:“我是邪祟?”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跟着道:“这不是厉大人恶鬼之名远扬,我关心一下嘛。”
厉峥看着岑镜开怀朗笑的小脸,当真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脸颊,叫她疼一下。奈何人多,也不好太亲昵。
鬼使阴差的队伍很快过去,城隍的轿子逐渐靠近。岑镜抱住厉峥的手臂,往前推了推,“你往前站站。”
厉峥依言挪了些许,挑眉道:“这回又是什么?”
岑镜看向城隍轿子,正色肃然道:“驱驱阴气!”
“呵……”
厉峥彻底气笑!他看着城隍的轿辇,心间却全是身侧的人。且嚣张着,等成亲后,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巡游队伍敲锣打鼓地过去,一众百姓追着巡游队伍离去。厉峥和岑镜身边的人群逐渐稀疏下来。
厉峥走向台阶,捏着岑镜的手,抬头看着还在台阶上的岑镜,问道:“是跟着队伍继续过去瞧瞧,还是去吃午饭?”
岑镜看了眼厉峥手里上午买的一些吃食,笑道:“去吃饭,顺道尝尝买的这些东西。队伍一会儿还回来,回来再看。”
“好!”
厉峥应下,拉着岑镜便往之前就观察好的一家,瞧着还不错的酒楼走去。
二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趁上菜前,岑镜打开之前买的吃食,挨个和厉峥一道尝了尝。虽已入八月,但江西还是热,晌午更热。为着躲上午的日头,二人午饭索性便慢慢吃了。在酒楼一直磨蹭到未时过,方才付钱离开。
城隍巡游结束后,庙前再复热闹起来。各种杂耍摊子也摆了起来,到处都是有趣又喧闹的玩意儿。两个人便这里看一会儿,那里也看一会儿。因着岑镜上午的话,厉峥特意留意了下。他恍然发觉,他的好奇心,确实也挺强。
他原以为他对这些喧闹的事物会不感兴趣。可这一日下来,他忽就觉得,他和岑镜,似查案一般,细细地分析了解着当地的风物民俗。只是和查案不同的是,查案严肃,而探索这些未知的东西则是有趣。
两个人手牵手一沉溺,便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他们再次觉察到有些饿的时候,已是到了戌时。庙会上灯火通明,便是连天黑了都未曾发觉。
二人本打算去吃饭,可却听路过的人说,马上城隍庙前会有傩戏。两个人一商量,一拍即合,决定不去吃饭,去看傩戏。于是二人手牵着手,夹杂着川流的人群里,再次往城隍庙前而去。
城隍庙前逐渐围起了人,厉峥找了处地势高些的地方,拉着岑镜站了上去。不多时,戴着各类神秘、狰狞又狂野的面具,穿着浓墨重彩神装的人,便从城隍庙中跳了出来。
人们扮着各路神明,踩着祭祀般的脚步,整个场面,在无限的热闹中,又显得肃穆而诡谲。
就在岑镜看得入迷时,她忽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童,挤出人群,跑进了傩戏的队伍里。她抱着孩子跪地,而扮演神明的人,便围着那对母子跳起了驱邪的舞步。
“人有难,方有傩。我看县志里是这般写的。”厉峥看着岑镜落在那对母子身上的目光,在她耳畔这般道。
岑镜点点头,目光有些邈远,缓声道:“我倒希望真的有神明,这个孩子能好起来。”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相信有神明吗?”
厉峥目光看向那对母子,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道:“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的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岑镜闻言点头,深以为然,而后道:“是如此,阴阳同在,利弊皆存。佛法中有个偈子我很喜欢。”
厉峥转头问道:“哪一句?”
岑镜看向他,抿唇一笑,道:“愿力胜于业力!”
厉峥听罢,回想起这些时日来她做的很多事,可不正是对这句话的践行?她总是敢以自身为念,去勇敢地挑战那些看似不可为之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傩戏退去后,城隍庙前逐渐安静下来。人们陆续往回走去,小贩们也开始收摊。一日的喧闹,就这般安静了下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揽了下她的鬓发,复又拉起她的手,缓声道:“这一日真快。”
可他们的日子还长,不是吗?岑镜失笑,对厉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饿吗?吃过饭再回?”厉峥捏了捏她的手。
岑镜看向他右手中提着的一大堆东西,笑道:“回去吃这些。”
厉峥抬手瞧了瞧,“也成。”
说罢,二人便携手,一道往知府衙门走去。街道上越来越安静,可这一日的喧嚣,却仿佛被封存在了心间。岑镜丝毫感觉不到,从前喧闹退去后袭来的那股淡淡的孤寂。
二人刚进衙门,岑镜便一下从厉峥手里抽出了手。
“诶你?”
厉峥正欲询问,怎料一名锦衣卫却迎上前来。
那锦衣卫向厉峥行礼,“回禀堂尊,理刑厅的郭推官今日来找过您,说是有要事告知。他还在理刑厅候着呢。”——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晚上不小心睡着了,久等了。
第94章
一听是郭谏臣,厉峥眉峰微蹙,而后道:“叫他来我房里。”
那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转头看向岑镜,对她道:“走吧。”
岑镜点头,二人一道往里走去。
岑镜看了看厉峥挂在手指上的那些东西,对他道:“这么多也吃不完,倒不如唤了赵哥一起来用些。”这些时日一直没见项州,想是被厉峥派出去办差去了。
厉峥转头看向她,笑道:“好,等郭谏臣走了便叫他来。”
厉峥和岑镜回到他的房间,岑镜刚倒上两杯茶,厉峥刚摘了大帽,二人尚未及喝上一口茶。紧着便听锦衣卫进来通报,说是郭谏臣到了。
厉峥放下杯子,冲那锦衣卫点了下头,敛袍在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郭谏臣进了房间。
郭谏臣一进屋,看了厉峥一眼,目光便落在站在桌边的岑镜身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缓步行至厉峥面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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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下头,跟着问道:“可是有事?”
郭谏臣道:“今日徐阁老的消息送到,有些话令下官转达……”说着,郭谏臣看了眼一旁的岑镜,欲言又止。
岑镜会意,正欲行礼离去,怎料厉峥却道:“本官亲信,但说无妨。”
“哦……”
郭谏臣闻言了然,便不再理会岑镜。他看向厉峥,开口道:“徐阁老令下官转告大人,隶属教坊司下富乐院的沈姑娘,阁老已将其接出,安置在京郊的别院中。”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起身,紧盯着郭谏臣。
岑镜微怔,旋即看向厉峥。他虽看似神色如常,但那双眸定格在郭谏臣面上,都不见眨动。尤其他那只垂在桌面上的手,四指指尖落在桌面上,都按得有些泛白。
岑镜眉峰微蹙,心间闪过一丝疑虑。一瞬间,脑海中如天女散花般出现无数揣测,一丝酸涩伴着对他们关系的担忧,一拥而至。沈姑娘?是何人?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向岑镜。他微提一气,眸中闪过一丝歉意,开口道:“岑镜,若不你先……”
“哦。”
岑镜应下,而后道:“那我便回房歇着了。”说罢,岑镜分别向厉峥和郭谏臣行礼,抬步离去。
离开厉峥的房间,岑镜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她静默片刻,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伸手合上自己房门的瞬间,一日的喧嚣尽皆被隔绝在外。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耳中的嗡鸣之声。
岑镜手离开门扇,缓步向房间里走去。
她来到窗边的矮柜处,点燃了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出现在眼前。她放下火折子,就这般站在矮柜旁,盯着那火苗,神色间若有所思。
方才骤然听得郭谏臣提起一位姑娘,厉峥又那般在意的反应,她心间确实涌上一股抗拒与酸涩。可眼下情绪褪去,冷静下来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教坊司管辖天下礼乐,亦管辖乐户。乐户皆为乐籍,而乐籍,同她一般,亦是贱籍。但与她这般贱籍不同的是,乐户多为罪臣妻女。一旦被编入乐籍,便是永世不得脱身。贱籍亦是如此。如她这般的贱籍,若是遇上如厉峥这般权势通天之人,倒也是有路子脱籍。但乐籍则更为严苛,毕竟是罪臣妻女,户籍看管更严。
若仅仅只是教坊司的乐户便也罢了,虽在贱籍,但却同她是仵作一般,只是所做的差事轻贱,但人是清清白白的人。可隶属教坊司下的富乐院……却是官妓。
岑镜合在腹前的双手,指尖拧得发白。
她眉峰锁得愈发的紧,神色间布满疑虑。他怎会同富乐院中的女子有牵扯?
同这个疑问一同浮现的,是厉峥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岑镜一下咬住了下唇。当时看到他那些鞭伤时,她便已意识到他的背景或许有问题。今日又忽然冒出来个曾身处富乐院中的姑娘……
岑镜冷静地分析着。
这位沈姑娘和厉峥的关系,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便是曾有情义。但这个可能性极低,厉峥这般自傲又孤高的人,往日官员们安排的陪侍都从不接受,又怎会入富乐院寻欢?还同人生出情义?若是有情义,他更该常去便是。可事实,无论是赵长亭所言,还是她这一年多的亲眼所见,他的行踪都清晰可知。所以……这个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
第二种可能,便是同他的身世背景有关。他那些鞭伤的形状,像极了身处低位之人所遭受的鞭笞。而这位沈姑娘,又身处教坊司,多为罪臣妻女。许是厉峥也曾为罪臣之子,跌入低谷后又通过某些途径爬了起来。若按照这个思路想……这位沈姑娘,怕是与厉峥有血亲之缘。
这个可能最能串通所有线索。唯一不闭合的点是,他姓厉,那位姑娘姓沈。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她暂也无法打通这个疑点。
最后一个可能,这位沈姑娘,许是他什么故交的妻女。他受人之托帮忙照看,如今同徐阶达成了什么交易,将人从教坊司捞了出来。自然,也可能不是什么故交之女。他只是单纯在谋划什么,需要通过徐阶之手,去捞这么一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这才弯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晨梳妆时,她将镜子取来了眼前的矮柜上。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镜中发间的玉簪清晰可见。岑镜不由一叹,这老狐狸的坏得很。她总不能,连想嫁之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晓。
方才将她支了出来,可见此事他不愿叫她知晓。不知她若是开口问的话,他是否会说,又会说几分?
岑镜就这般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一时便有些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岑镜看向门的方向,起身前去开门。
待房门拉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低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笑意。厉峥抬手,提起挂在指尖上今日买的那些吃食,笑问道:“让不让我进?”
岑镜侧身看了眼他的身后,见天色已晚,院中已没什么人。便冲他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厉峥展颜,一步跨进她的房间,往屋里走去。
岑镜本打算不关门来着,怎知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将门关上,我有事同你说。”
岑镜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关上了门。她转身走了进去,正见厉峥已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岑镜走过去,边提壶倒茶,边问道:“可是关于方才那位沈姑娘的事?”
厉峥单臂撑在桌上,腰背自然挺直,抬头看向她。他自知以她的聪慧程度,这会儿怕是已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怕是瞒不了太多。
思及至此,厉峥笑道:“是。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怕你错想。”头回去明月山时,险被她误会身边女子极多。
岑镜笑开,将茶杯推至他的面前,而后在他身边坐下。岑镜两臂交叠搭在桌面上,对厉峥道:“可是血亲?”按她方才的推断,这个最有可能。唯独姓氏不同这点对不上。
厉峥闻言一怔,看着岑镜人都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厉峥自嘲一笑。他移开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岑镜从未见过的刺痛之色,“这么快便想到了?”
果真是血亲?
若是血亲在教坊司,还这么些年,那他的心情……岑镜神色忽地肃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厉峥眉微低,下颌线紧绷一瞬。
片刻后,他对岑镜道:“是同母异父的姐姐,长我七岁。我娘亲和离过一回,在我姐姐三岁的时候。后来才嫁给了我父亲。而我姐姐的父亲,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妻女皆被没入教坊司,编入乐籍。乐籍看管严格,脱籍很难。这件事我托徐阶帮我办,好些年了。也是如今才找到机会,将她从教坊司接出来。”
想是此番江西之行,所有事都办到了徐阶心坎上,所以这才接阿姐离开教坊司。既然已经接出了姐姐,而他想要的东西,这次回京后,按照承诺,徐阶应当也会给他。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
本自进门后就有些沉郁的神色间,终于流出一丝松快。若不出意外,回京后,他们便可顺顺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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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成亲。
岑镜静静地听完厉峥的话。
若按照他的说辞,不同姓这件事倒是说通了。可他背后的鞭伤却又说不通了。既然是他的姐姐父家出事,那他父家便该是无事。可事实是他没有亲人,且又留下了那么些鞭伤。
思量着这些疑点,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可能。
岑镜自端起茶杯,抬至唇边小口抿了上去。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不是什么同母异父,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的,是他们一家。
当时从南昌回来的船上,他曾说她是浅滩也困不住的鱼,并说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也是不曾被浅滩困住的鱼。若当真如此,他根本就不是“厉峥”,或冒名顶替,或伪造身份。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从困境中走了出来。而帮他的那个人,约莫就是徐阶。
若她的这个揣测为真……岑镜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厉峥,气息有一瞬的滞涩。眼前的男人,处处熟悉,可“厉峥”这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她却觉与他有些疏远。
若当真如此,他的真实身份,岂非就是一个握在徐阶手里的致命把柄?宛若悬顶之剑。只要他稍有异心,徐阶便可“翻旧账”。那么这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已身居高位多年,血亲直到现在才被接出教坊司。因为他做不了主。
岑镜忽觉鼻腔中有些酸涩。
他总说他是干脏活的。如今看来,他就是徐阶手中,一把极好用的刀。过去他将所有人都
当工具。而被当工具的命运,他自己也从未躲开过。
难怪之前他会说,给他些时间,让他铺条能走通的路。而刚才给她的解释……想来也是真假参半。不过她能理解,应当是不愿她知道真相,以免连累她。
这个可能性瞬间将所有疑点全部打通。
即便岑镜尚未求证,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真相同她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思及至此,岑镜忽就有些气。
坏东西就是坏东西,竟是瞒着这么要紧的事来撩拨她。这一年给他做属吏,怕被他牺牲掉害死。未来给他做妻子,也得担心他身份被揭出来从而被连累害死。
不过……他一直有在考虑她。他说的能走通的路,想来就是解决掉身份的问题。而他为她所做的很多事,也都是为了她能在世上活得更好。如今再看,这些铺路,未必没有他对自己身份忧心的考量。他怕有朝一日护不住她。
辨清这些事,岑镜心间那点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岑镜双手捧着茶杯,看了厉峥一眼,忽地低眉笑开。
厉峥见此,心间忽就有些发虚。她别是又看出些什么?厉峥无奈蹙眉道:“又笑什么?”
岑镜放下手里的茶杯,取过桌上他们今日买的那些东西,开始一样样地拆。她就不戳破了吧?谁没点秘密呢?他不想连累她,她自然也不会拉他入险境。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她暂时确实还不能被他害死。
看来回京后,她得尽快解决掉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事解决完,再回来找他。她就是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是谁,日后被害死也认了。
岑镜从刚拆开的一包菱角里,拿起一个,塞进厉峥手里,道:“你给我剥。”
“好。”
厉峥转过身子,面朝桌子坐好。他两臂搭在桌面上,认真地给她剥起菱角。
岑镜在旁看着,烛火中,他如峰的侧脸在阴影下更显锋利。这一年来他所有的言行,开始逐一在她眼前出现。过去的冷酷狠戾,冷漠紧绷在这一刻她都看到了清晰的根基。想着他始终孑然一身的模样,她忽觉心间有一瞬的抽痛。
岑镜眉峰微蹙一瞬。
但好在,以后他们是两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去想过去那些烦扰的事。向前看就好。她将手臂叠起,侧头枕在自己小臂上。她看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我们何时回京?”
厉峥将刚剥好的菱角递给她,笑道:“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启程。最近一直滞留,一来是叫大家养伤,二来是在等给你的玉簪。”
岑镜抿唇一笑,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菱角。她将其拿在手中,旋即掰成两半,将另一半递给厉峥,“你也吃。”
厉峥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眷恋,伸手接过。
两个人便闲聊着,一道吃起了今日买的各种吃食。随着评价味道,二人心情都逐渐好了起来。再复回到白天时那般的喜悦中。
约莫到了亥时三刻,见岑镜开始打哈欠,厉峥方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厉峥便叫赵长亭去通知所有人。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京。
第95章
八月初二。
之前厉峥便已吩咐收拾行装。队伍的行李,如盔甲、仪仗、兵器等早已收拾妥当装箱。
这一日,众锦衣卫只收拾各自的私人行李。岑镜自是也在自己房里,将自己的衣物都收拾好。而厉峥送她的玉簪,她也重新装回螺钿椟中,并在上头垫了几层棉布,将其塞满。以免回程途中在椟中颠簸损坏。
岑镜在收拾行李时,找到了之前在船上,厉峥披在她身上的那件中衣。中衣后背腰处,还有他当时受伤时,留下的划口,口子边缘残留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岑镜将那件中衣拿在手里凝眸片刻,心间流淌过淡淡的暖意。她将那件中衣叠好,同自己暂时不打算再拿出穿的衣物放在了一处。
所有行李收拾妥当后,八月初三的清晨,岑镜换上男装贴里,束好袖口,照旧挽了一个男髻在脑袋顶上。她背上装着日常用物的包袱,便去找厉峥。其余私人行李,昨日便已交给赵长亭统一安排。
去他房里找他时,他刚收拾妥当从净室出来。
赤红的飞鱼服闯入眼帘。自他伤后,岑镜已许久未见他穿飞鱼服。这一刻她似又看见从前那个厉峥,心间竟一瞬浮现一股隔着一段距离的陌生之感。可在他抬眼看来时,含笑的唇边却又于顷刻间将这股疏离之感驱散。
厉峥行至她身边,道:“吃过早饭便出发。”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一道往圆桌边走去。余光中,岑镜忽见他抬起手臂。似是意识到什么,岑镜身子猛地一侧,顺势看向他。果然见厉峥的手停在原本她头顶的位置处。
“欸?”
厉峥捏了个空,举着手臂看着她,面露诧异。
“哈哈……”
岑镜笑开,又想捏她发髻?预判了不是?
岑镜加快脚步,几下走去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厉峥看着面上喜色盈盈的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小狐狸好像有些不好骗了。他就不信她回回都能躲掉!
他本打算吃饭时再同岑镜玩闹会儿,怎知刚坐下,赵长亭和尚统便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反省了半个月的尚统,终于现身。人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不知是真心改过,还是在厉峥面前才乖一些。岑镜瞥他一眼,只埋头吃饭,招呼都没打。尚统抿唇,坐去了厉峥和赵长亭中间。饭间,厉峥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尚统几句,尚统老实听着,半句质疑都没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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