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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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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复又看向桌上果盘。她插起一块西瓜,点点头,“好啊。”

想是马上就要离开江西,他想出去走走。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来江西,想来也是最后一次,确实可以走之前出去瞧瞧。将没吃到的江西美食挑着感兴趣的尝一尝,再像他说的,看看当地风物。

见她并未多想,只小口咬着西瓜吃。厉峥心间的恐慌之感褪去不少,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衣袖下,厉峥拇指捻着食指骨节,唇微抿。

其实……他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开口之后,若是她接受了还好,若是她拒绝,或问及未来之事,他又该如何应对?

这些时日他本就该好好想想这桩事。但每次一想到,心间便会出现那股决策瘫痪的空白之感,跟着便是难言的恐慌。那股恐慌,叫他莫名想躲,总想着玉簪还未做好,明日或许能想出法子。可还未及他想出法子,玉簪送来了。

这就到了必须得面对的时候。

许是方才那瞬息的紧张,逼出了他的应急本能。未及思考,便直接提出明日出去走走。厉峥心下不禁自嘲,他这还是头回,未经思考便先出决策。

眼下反过来推,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待玉簪送来,先看她是否愿意收下那支玉簪。两种结果。若她不收,便是对他无意或有其他顾虑,他便暂且安静几日,再从长计议。若是收下,至少证明她不排斥。

但就这段时日的相处来看,她不收的可能性极低。她心里应当有他一席之地!若是没有,半月前庆功宴的第二日清晨,她合该将他打出门。岂容他那般放肆?

厉峥垂眸看着桌面,喉结微动,下颌线有些紧绷。拇指捻食指骨节时按下的力道愈发的重。

她收下之后,也是两个结果。

明日出门,于她而言是个

穿衣打扮的机会。且看她明日是否愿意佩戴。若是肯佩戴,便是她彻底接受了他。回京后便直接去找徐阶要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立刻提亲。若结果暂不顺心意,他便想法子尽快铺条能走通的路。

若是收下,却不肯佩戴。便是她心中对他有意却有顾虑,他便莫要心急,弄清她作何想,作何打算。他再一件件地去清扫,去解决,叫她安心。

厉峥此刻精神格外集中,细细盘算考量着这桩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岑镜已放下手中的银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神色间有些疑惑。

岑镜仔细观察着厉峥。片刻后,她头微侧,开口问道:“可是不适?气息怎这般重?”

“哦……想起些事。”

厉峥回过神来。他飞速瞥了岑镜一眼,又转回头去。与此同时,他伸手,提壶倒茶。他那本就没喝两口的凉茶,这一添水,茶面险些咬上杯口。

厉峥放下茶壶,握住茶杯,提杯抿茶。

见厉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岑镜眉头微眉,眼露狐疑。什么事想着想着还气息变重?莫不是什么很气人的事?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岑镜和厉峥一道抬眼看去。一息功夫,赵长亭出现在隔断旁,他双手平端着一个精致的螺钿椟。

那螺钿椟以紫檀木为胎,呈长方形,高不过拇指,长一尺,宽半尺多一点。离得远,岑镜看不清那椟上的螺钿图案,但上头的螺钿,哪怕此刻在黄昏时光线的房间里,看起来依旧光彩夺眼,明暗流转。那椟便是连锁扣都是以雕工极精美的薄金片制成。

厉峥的目光锁在那螺钿椟上,握着杯子的指尖用用力而泛白,一息凝滞。

赵长亭看了岑镜一眼,复又看向厉峥,笑道:“堂尊,您要的东西送来了。我去给你放书桌上。”

说着,赵长亭便往房间另一侧的书房而去。

厉峥见此,看了岑镜一眼,起身跟了过去。

岑镜见他们二人都去了书房,便当是有什么事,没多想,自倒了解暑的凉茶来喝。

赵长亭放下那匣子后,便转身离去。今晚他再待着不太好。

与厉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向对面的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看戏的笑意。

也不知堂尊会如何说?

他私心估摸着,以他们堂尊的性子,八成说不好。这支玉簪,他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怎能不叫镜姑娘知晓?

如此想着,赵长亭心里有了主意。

他出去后,不离开,就在院里练会儿刀。等镜姑娘出来,他追上去问问。

一来是他着实好奇,堂尊会如何开这个口。二来……如此心意,他这次势必是要多个嘴,说给镜姑娘听。

赵长亭走后,厉峥在书房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黏在那螺钿椟上,伸手将其拿了起来。指尖螺钿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缓身靠在了椅背上。坐好后,他的拇指指腹推起锁扣,将盖子打开。

期待许久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它静静地躺在匣中雪白的貂绒中,通透如水的玉在这片貂绒中愈显其清透。厉峥凝眸看着,唇边逐渐挂上笑意。那簪头上的小狐狸,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它便会撑罢懒腰,站起身子抖一抖身上的毛。

这玉簪的做工,精致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莫怪那几位老手艺人工费便需二两金,做得当真极好。

而三副耳环,和一对戒指也在匣中。

三副耳环,两副以黄金做耳钩。一对将玉料雕成了一对横卧的兔子,配上金钩,颇有金桂玉兔之美感,日常佩戴会显得灵动可爱。另一对则是两颗玉珠穿坠,上小下大。式样较为平常,但很适合庄重一些的场合,且不挑相配的衣衫,色浓色重都配得。

而以银作钩的那副耳环,做成了一对类似水滴状的模样,但比水滴细长。这玉料本就清透如水,色如天青,这水滴式样同这料子极配,便似两滴天际滴落的琼浆。

岑镜坐在对面,时不时地看厉峥一眼。见他专注地看着那螺钿椟里头的东西,唇边还挂着笑意,心间不免也起了好奇。赵长亭送来的是什么?他怎看得那般认真?

厉峥的注意力依旧在眼前的椟中。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对戒指上。这对戒指,玉料打磨成了椭圆形状,一大一小。似两滴滴在桌面上的水滴,以金作戒托。

这每一样,厉峥都极为满意。

他伸手取出那枚属于他的戒指,坐直身子,将其放在桌上的公文旁。放下后,他拉了下公文,将那枚戒指遮去。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站在桌边,正拿着火折子准备点蜡烛。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无数关于未来的构想,恍如数千张精细描摹的工笔画,从天际同时洒落。它们随风飘扬而起,如春日里纷飞的花瓣般充满他整片心海。

当面挑明心意,这于他而言确实很难。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逃避考虑此事。方才他脑海中一息闪过一个念头,若不然叫赵长亭帮忙送一下。但一深想,不能这般做。他本就亏欠于她。若连如此要紧之事,都只是轻轻揭过,假手他人,岂非愈发亏欠于她。

这事儿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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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难,都得他自己来。

最差也不过是之前那般情形,再被她笑一通罢了。

大段的好听的话,他想是说不好。

那便只说最要紧的话!叫她知晓,他有心意之重,绝无戏耍之心。

他唇深抿,垂眸,深吸一气。

待胸腔中气息滞涩之感好些。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

那日她捧着粥碗,来给自己喂饭,那股让他恐慌至极想要躲避的情绪再次袭来。他此刻似站上了万丈悬崖之顶。躲开,是习惯的安全,前进是未知的恐慌。可他能一直躲吗?望着不远处岑镜的身影,厉峥心一横,就当赴死!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便似一位青年将领,即将去打一场关乎成败的决战。他未合上那螺钿椟上的盖子。一息过后,他双手捧着匣子,起身,绕过桌子,缓步朝岑镜走去。

岑镜已吹亮火折子。

她敛起衣袖,身子微微前倾,火折子上火焰,便染上了蜡烛的烛心。随着烛火的亮起,岑镜吹灭火折子,将其放回桌上。

那明灭跳跃的火焰,照映在她的侧脸上。仿佛她便是这屋中唯一的光亮所在。视线中的岑镜,随着他缓步上前,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她身侧烛火昏黄的光,亦染上他的侧脸。

厉峥在岑镜面前站定,看向她,开口唤道:“岑镜。”

被这般连名带姓的认真唤了一声,本欲坐下的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眼前的厉峥,身姿笔挺,平端着那螺钿椟。神色间,全无他这些时日面对她时,常有的阴阳戏谑之色。他只唇边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他这副模样,就显得格外郑重。

岑镜觉察到氛围怪异。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此刻坐下怕是不好。念及此,她转向厉峥,在桌边站直了身子。她不解道:“怎么?”

二人相对而立,桌上的烛火恰好立于二人中间。明灭跳跃的火焰,便似此时那一颗不

安却又灼热的心。

厉峥眉低一瞬,胸膛有一息的起伏。

他将手中的螺钿椟倒转,递至岑镜面前。

岑镜垂下眼眸。目光在匣中落定的瞬间,眼眸微睁,气息凝滞。那雪白的貂绒上,一支玉簪静静地躺在那里,恍若山间幽泉凝聚于月中倒影。那簪身细长起伏,宛如流水。

当岑镜目光落在簪头之时,眸光一跳。只见一只撑着懒腰的小狐狸,悄然趴在簪身上。它的尾巴高高卷起,慵懒舒适地眯着眼。耳朵抿在脑袋上,唯那耳朵尖尖锐的翘出。它两只前爪撑开着,便是连伸出的细小指甲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岑镜只觉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她猛地抬头看向厉峥,眼睛都不见眨一下。发簪乃女子私密之物,赠簪惯有欲与之结发之意。

她看着厉峥,忽地意识到。她当真等来了结果的出现。且结果不仅出现,更是她最期待出现的那一个。若是为妾,断无赠簪的必要。

这一刻,她只觉这些时日来,所有的相知与彼此看见,终被赋予了最庄重的意义!他当真未在意她贱籍的身份,当真愿与她结发。他是锦衣卫从三品都指挥同知,此刻竟当真将这份心意,郑重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烛火落入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此刻在水光中愈显清亮。

眼前的厉峥,捧着螺钿椟,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语气间,透出从前那个厉峥的肃然。

他字字清晰,字字重音,“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岑镜气息一落,顷刻间便已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今日本只是如往日般,一道吃饭,饭后一道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可就是这般寻常的一日,忽然就变得这般不寻常。这突如其来的承诺定盟,她竟是……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久不见她伸手接,厉峥眉峰轻蹙一瞬。莫不是他将事情想得太顺利了些?可这些时日的相处来看,她许是短时间内不会佩戴,但不至于接都不接。

厉峥抿一下唇,试探着问道:“你,可愿收下?”

话问出的同时,厉峥已开始盘算若被她推拒后的说辞。若是她不愿收,他便告诉她,此事只他们二人知晓,出了这个门,便当不曾发生过便是。不必当作负担,日后该怎样还怎样便好。

念头刚落,岑镜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螺钿椟。

手中重量一空,厉峥悬停的心,却彻底落回原处。便似打完了一场艰难的仗,终于赢得了胜利。他此刻才觉,内里中衣不知何时已黏在后背上,有些难受。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肩头轻轻一落。

他缓闭了下眼睛,想是诏狱受刑也不过如此。认真同她这般说话,远比挑弄她、招惹她艰难数百倍!但好在,这次他做到了不是?

岑镜此刻都不敢再抬眼去看厉峥。她捧着匣子,唇边挂着笑意。目光细细瞧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指尖轻抚上那只小狐狸的尾巴。一股温润的沁凉之感从指尖传来,这凉意并不刺骨,却似一段冬日月下的凝脂。

一股沉甸甸的满足之感,在心田中层层铺叠,逐渐淹没她整个心房。

待岑镜指尖摸下那小狐狸亮出的小爪子时,她似是想起什么。岑镜骤然抬头,看向厉峥,问道:“我在你心里,便是只狐狸?”

听她这般问,厉峥手扶腿面弯腰,平视于她。他眼一眨,话里有话,挑眉反问,“你不是吗?”

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重重失笑。

岑镜一时又爱又气。

这世上怎会有厉峥这种人?老天爷究竟是如何生得他?他怎么连送信物,都带着一丝嘲讽?

可偏生他还不是纯嘲讽。将她比作狐狸,这就意味着,他在看透她的同时,又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宠溺。这分明是在说,我完全知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在知道之后,我反而更加喜欢。

岑镜无奈极了。

在珍重他心意的同时,又有种没招了的认命感。

这坏东西!岑镜闭了下眼,轻吁一气。

厉峥并未起身,依旧平视于她。他此刻很想知道,她是否喜欢这支玉簪。他想了想,头微侧,问道:“比之你那百来个哥哥送的首饰,如何?”

岑镜听罢,伸手捏住锁扣,拉下盖子,将螺钿椟合上。

她抿着唇,但唇边却挂着深深的笑意。

他就是想问她是否喜欢!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出口还是阴阳怪气。他不是想知道吗?那她还就偏不说!

思及至此,岑镜轻咬一下唇,看向厉峥。她眼珠一转,挑眉对厉峥道:“明日不是要出门吗?我早些回去歇着。”今夜这般氛围,她可不敢多待,不然谁知他会做出些什么。

“欸?”

想跑?厉峥伸手去拉岑镜手臂。怎料岑镜似是已经知晓他会制止,话说出口的同时,她已大大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跟着便疾步离去。

看着岑镜大步离开的背影,厉峥蹙眉朗声道:“不到戌时!”

然而岑镜的身影,已消失在视线中。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垂首,双手虎口挂上了胯骨,无奈一叹。她都收下了玉簪,今夜多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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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待着。反倒走得比往日更早。

在院中西侧练刀的赵长亭,忽见岑镜捧着装玉簪的那匣子,大步往她自己房间去了。

赵长亭面上立时便挂上颇有些兴奋的喜色。他看了眼厉峥的房间,见厉峥没有追出来。赵长亭一笑,收了刀,朝岑镜房间的窗户方向而去。

他实在好奇!太好奇!

堂尊那类人,那些肉麻的话他到底是如何说的。他必得去找镜姑娘问问。

第92章

岑镜回到房中,行至窗边,将手中的螺钿椟放在矮柜上。她拿起烛台旁的火折子,点上了灯。

昏黄的烛光由暗至明,屋里亮堂了起来。

岑镜在惯常放于窗边纳凉的椅子上坐下,旋即拿起了那螺钿椟,将其平放在腿面上。

盖子再次被打开,玉簪映入眼帘的同时,岑镜面上关上一丝笑意,连带着一抹霞色扫上眼尾。

同玉簪同置于匣中的,除了玉簪,还有三副耳环,一枚戒指。瞧着与玉簪是相同的玉料。她的指尖轻轻从簪身上抚过,心间喜欢得紧。只是她辨了许久,也未辨出这玉材的种类。清透的好似将一汪泉水锁进了玉身中,她并非见识短浅之人,可这玉竟从未见过。

且这些时日,她几乎和厉峥日日在一处。从未见他出过门,这簪子是他何时去选的?岑镜忽地想起今日玉商上门,想是他私底下唤了赵长亭,叫赵长亭去挑的。这只小狐狸当真精巧,赵长亭约莫找了很多玉商,才选定这样一支玉簪。只不知这选玉簪的心思里,有多少是厉峥自己的?从没见他亲自去瞧过,更可能是他说了大致的要求,赵长亭按要求去挑的。

岑镜正欲将玉簪拿起,耳畔却传来外头轻扣窗扉的声音。

莫不是厉峥?

岑镜转头看向窗户,心头兀自一紧。他还追出来了?

不放他进屋,隔着窗说说话也好。思及至此,岑镜将手中的匣子放回矮柜上,起身打开了窗户。

窗扇打开的瞬间,赵长亭出现在眼前。

岑镜本有些悬停的心还于松弛,却也莫名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岑镜含笑行了个礼,笑道:“赵哥,你怎么来了?”

赵长亭伸手扶上窗框,一双眸晶亮,微一抬下巴,问道:“他给你了?”

岑镜看了眼矮柜上匣子里玉簪,唇边含上一丝笑意,点头道:“嗯。”

“来,妹子!”

赵长亭抬手重扣了下窗框,道:“跟哥哥说说,他怎么跟你说的?”

“哈哈……”

岑镜眼尾处的霞色晕开,铺上了脸颊。她顺手拿起火折子,边点防蚊虫的香,边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赵哥你莫打趣我。”

赵长亭啧了一声,道:“别跟哥哥装了,这些时日我日日跟你俩在一块儿,还有什

么不知道的。妹子别怕,哥哥是娘家人,咱俩私底下说说。”

“哈哈……”

岑镜再次笑开。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将矮柜上的香炉往窗边挪了挪,尽可能叫自己语气听起来随意,“就……他说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赵长亭复又扣了下窗框,赞道:“可以啊!这话一出,倒也是以诺重托了。然后呢?”

赵长亭看向岑镜,眼露期待。

“什么然后?”

岑镜愣了愣,而后理所当然道:“没然后啦。”

“啊?”

赵长亭蹙眉,抬手凌空一划,跟着不解道:“你的意思是……他就说了这八个字?”

岑镜点头,“嗯。”

这八个字足矣。话虽少,但分量千斤。

“啧……”

赵长亭连连摇头,深深蹙眉。他当即编排道:“堂尊那张嘴呀,就是个闸口。”

岑镜闻言不解,又往窗边走了一步,侧身问道:“此话怎讲?”

赵长亭摊手道:“河堤见过吧?堤后是蓄满的水,堤前是闸口里吝啬地放出来的些许溪流。”

听罢赵长亭此话,岑镜微一垂眸,当即便反应过来。她立时抬眼,看向赵长亭,问道:“这玉簪,他藏了许多事没同我讲?”

“镜姑娘聪慧!”

赵长亭抬手,凌空朝岑镜一点。神色间满是认同的赞许。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岑镜听罢此话,期待地看着赵长亭,“赵哥说说。”

赵长亭落下手,再次扣在窗框上,侧肩往窗扇上靠了靠,大有一副听我细细道来的架势。赵长亭含笑,对岑镜道:“咱们从明月山回来的当夜,你回房后,他就将我叫进了房里。”

“我那晚手上包着纱布,他胳膊吊着。进屋就让我帮他画个东西。他自己右手动不了,只能我来。他细细给我描述簪子的模样,簪身要如细水弯流,小狐狸要撑着懒腰,尾巴要高高卷起。他还特意强调,两只前爪,必须得亮爪子出来。”

听着赵长亭的细细描述,岑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他所说的那些画面,一股涓细的暖流缓缓汇入心间,越来越浓郁。那只小狐狸,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还以为是叫赵长亭去选的成品。

话至此处,赵长亭抬起手,在岑镜面前张开五指立着,道:“五遍!画了五遍才成。他跟个监工似的,连一笔线条的走向都要要求。”

岑镜不由笑开,那日赵长亭还包着手指,岂不是画得难受?岑镜笑道:“辛苦赵哥了。”

赵长亭摆摆手,接着道:“样式画完后,他就叫我去找玉商送料子来选。定要清透的料子,说羊脂玉那类沉厚的玉都不适合你。”

赵长亭复又细细将第二日,厉峥是如何选料子的给岑镜说了,“……最后选定了那块南洋过来的料子。这类玉,整个大明都少见,连堂尊之前都没见过。”

岑镜静静地听着,本含笑略红的脸庞上,眉宇间逐渐闪过丝丝震惊。原是南洋来的料子,难怪过去从未见过!如此说来,这支玉簪,是他亲自设计,亲自选料,是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玉簪。

岑镜心间动容愈甚,清亮的眸中盈上一层水光。

他原是这般用心!这一刻,她深切地理解了方才赵长亭为何将他比作闸口。可不就是个闸口吗?这些用心,他竟一个字都不曾说。反倒又阴阳她两句。

岑镜的目光不由再次看向矮柜上匣子里的玉簪,低低笑开。

赵长亭接着道:“剩下的三副耳环,还有戒指。都是他选的那块料子,切割完玉簪用料后所做。他只报了你年龄样貌,是工匠们自己根据余料发挥的,他没参与。”

岑镜连连点头,心间已是动容不已。

她忽地想起那日在停尸房,赵长亭来找过她,拿细绳给她凉了指围。原是为了那枚戒指。岑镜不由低眉失笑,只那支玉簪便已足够。她当真没想到,他竟这般用心。难怪等到今日才来跟她挑明,原是这一个多月,一直在等玉簪落成。他从明月山下来后就已在准备此事,她之前竟还在对他的态度打鼓。

赵长亭说完后,观察着岑镜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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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见她唇角上弯,脸颊如桃,烛光下眼中一片水光,便知自己这嘴是插对了!

赵长亭缓声对岑镜道:“妹子,容哥哥再多个嘴。我跟着他八年,这是头回见他这般。”

岑镜闻言看向赵长亭。赵长亭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道:“并非同为男人我为他遮掩什么,我就实话实说。我跟在他身边这八年里,他从未同任何女子有过牵扯。过去好些年,我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感情。遑论娶妻?”

岑镜静静地看着赵长亭,脑海中出现厉峥的身影,心间泛起浓密的动容。那种独占唯一的喜悦,霎时充满了她整颗心。

赵长亭接着认真对岑镜道:“心,绝对是一颗真心。就是没动过情,又强硬惯了,言行可能稍微有点干巴。你多容他一些。”

岑镜闻言失笑,抬手指尖从眼下擦过。

他岂止干巴?浑身是刺才对。但又如静水流深般,会接纳她的全部。也会如青山俊峰般,叫她全然放心地信赖依靠。

话至此处,赵长亭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早些歇着。”

说着,赵长亭便准备离去,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道:“赵哥稍等。”

赵长亭重新站定,看向岑镜,眼露询问之色。

岑镜问道:“你说这块玉是南洋来的,他……花费多少?”不是她俗气,但就是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在这支玉簪上,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付出。

赵长亭听罢,深深抿唇,而后抬手,又张开五指立在了岑镜面前。

岑镜愣了下,这般的玉,价值不可能低,且往高了猜。念及此,她揣测道:“五十两银?”

赵长亭失笑,摇摇头。

岑镜正欲猜五两金,可转念一想,五两金和五十两银折合下来所差不多。而这般的玉料,必不可能是五两银。岑镜脑海中冒出一个数字,可这个数字,忽然叫她就有些不敢猜下去。岑镜面上笑意敛尽,神色肃然下来。

赵长亭见此失笑,摆摆手,道:“玉料连同工费,五十两……金。”

岑镜一下愣住。

五十两金,约莫四百多两白银。一名知县年俸折合下来,约莫四十五两,那就相当于一个知县十年左右的俸禄。

赵长亭见岑镜这般神色,冲她一挑眉道:“不必心疼,以他的身家,毛毛雨罢了。”他跟了厉峥八年,俸禄只是他们收入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哪次抄家他们不扣东西?过完他们的手,剩下的才往上头送。遑论还有官员们私底下的打点。

岑镜闻言失笑,冲赵长亭点了点头。

确实,就这一年,她看在眼里的,都已是不菲。那日随手给她抓得那一把首饰,她省着点都够她一辈子。

赵长亭笑道:“走了,早些歇着。”

岑镜应下,行礼送别。目送赵长亭离去,岑镜伸手关上了窗户。

屋里安静了下来,岑镜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再次将那螺钿椟取过,放在了腿面上。

岑镜伸手,指尖捏住簪头,将那玉簪从匣中拿了起来。昏黄的烛火透过簪身,折射出如月晕般的光团。

五十两金是个数目,但同时也是他们之间偌大的差距。

这一刻,他的官职,他往日在众人面前威严的模样,交叠着那赤红的飞鱼服,与眼前的玉簪一同出现。可与此同时,他与她私下相处的画面亦一幕幕地闪过。

来诏狱一年,她从来认得清自己。便是来江西后,他反复地暗示与变化下,她都不曾生出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一向认为如厉峥这般的人是她不该肖想的。可在她过去看来,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这般如此真实地发生了。

他如此诚挚地捧上一颗真心。

无数与厉峥相处的画面充斥在心间,有愉快的,有不愉快的。有喜欢的,有恼怒的。他的身影,此刻就在她心里倏而远离,又倏而靠近。想起他的身份,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想起他的人,她又觉得理所应当。

岑镜一手捏着玉簪,一手指尖缓缓抚过簪身。她唇边的笑意深而动容,眼尾处的绯红愈发如新上的胭脂。

在深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得到。在人这漫长的一生里,能遇上一个这般明白自己,看得见自己的人,是何等的难得与不易!他已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处永远无可取代的位置。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是他或许会有身份等考量。怕他不了了之,怕他给出妾室的身份。可现如今,他郑重许诺,短短八个字,彻底断了前头两种可能。

她一直在被动地等。

可是现在,她或许应该,勇敢一点,走出去,与他共赴仅剩下的,那唯一一个可能。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笑意更深,便是连一双眼都弯了起来。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她不

由失笑。她若是小狐狸,他就是老狐狸。他们二人半斤八两。

岑镜将玉簪放回匣子中,起身去榻边的柜里,翻她这两日才收拾好的行李。

半个月前庆功宴那日,他叫裁缝送了几套成衣来。她一直放着不曾穿过。明日既要与他出门,倒不如找出来。他送的衣裳,再配……那支玉簪。如此想着,在行李里翻找的岑镜,脸颊却愈发的红。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靠着椅背,小臂搭在桌子边缘。那枚玉戒,此刻就套在他食指的指尖上,拇指指腹在戒托上轻抚。

簪子她收下了,那就证明,她是愿意的。只是不知明日是否会穿戴?若是肯穿戴……厉峥唇边勾起笑意,那他俩之间,便是彻底成了。若是不曾穿戴,想是另有顾虑,那他便寻机问问清楚,解决好,离成也不远。

至于属于他的这枚玉戒……明日先拿在手里,她若是穿戴,他便戴上。她若是不曾穿戴,他便先收起来。

厉峥目光落在那清透如水的玉戒上。来江西后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幻。他忽觉有些恍惚,不由低眉失笑,他竟是要有妻了?

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过去莫说考虑成亲,他便是连他会对一人动心这种可能都未想过。他一直觉得他会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便似水里的鱼,根本无需修路。

过去身处其中从未发觉。但走至今日,再回头看从前的自己,竟是可以用心如铁石,犹似枯井来形容。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词,但那时从未意识到,他就是词中所表的那类人。

厉峥抬手,将那枚玉戒移至眼前,脑海中满是岑镜的身影。所以……她明日究竟会不会穿戴?

厉峥仔细盘算了下,往日清晨,都是岑镜来他房里找他。明日,若不然他先去找她。将玉戒拿在手里,门一开就知她穿戴如何。若她佩戴了玉簪,他便趁她看见之前将玉戒戴上!

盘算好之后,厉峥将玉戒放在桌上,起身去了净室。

这一夜,本打算养精蓄锐的厉峥,却不知为何,睡得极浅。第二日清晨,他醒得比往日还要早些。

见外头已经蒙蒙亮,厉峥索性翻身下榻,前去梳洗。

算起来,今日是他们二人头回单独出门,他合该重视一些。上次成衣店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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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天青色的那套圆领袍,他还未曾穿过。若不然今日便穿那套。她选的,想是会合她眼缘。

梳洗穿戴妥当,便去了书房桌后落座。他边喝茶边等,约莫到岑镜往日来他房里的时辰,厉峥放下茶杯,戴上大帽,拿起桌上玉戒,将其藏在掌心里,便朝门口走去。

待将房门拉开,院中拿着大竹扫帚清扫庭院的小厮闯入眼帘。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钻入耳中,厉峥不由浅吸一气,抬了下眉。

厉峥走出门去,转身将门关上,而后挺直腰背,走下台阶。

他才朝岑镜的房间走了两步,便见岑镜的房门被拉开。厉峥脚步一缓,停了下来。他的心骤然一提,紧着负手于身后,捏紧了掌心里的玉戒。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房门,仅一息的功夫,岑镜便走了出来。她尚且没有看到他,出门后顺势转身去关房门。

房门关好,岑镜转回身子。她才走出一步,抬头的瞬间,便见到了厉峥。四目相对之下,岑镜脚步顿住。她微有些发愣,他怎也出来了?

厉峥凝眸看着她,目光一下便落定在她发间的玉簪上。眼眸微睁,一息凝滞。

她盘了环髻,一大一小两个环斜在她头顶左侧。而那支玉簪,就在那两个环前,以环作衬。右侧环根,发髻空白之处,以一枝小巧的兰花式样的缠花点缀。厉峥的目光向下描摹,她佩戴了那对卧兔耳坠,未施粉黛的面容,比之往日的气若幽昙,今日更多一份灵巧动人。

她换了一身浅淡的鹅黄色立领大襟长衫,下着素白无底阑只有暗纹提花的马面裙。看衣料,正是半月前送来的那几套中的一套。香云纱轻薄,便是连长衫中的主腰都清晰可见,一双纤白的手臂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她这样一身浅淡的鹅黄色长衫,反衬得发间玉簪上那只小狐狸愈发灵动。玉簪下便是她那双洞明的眼眸,忽垂忽抬。一段清风拂过,吹动她系在脑后替代后压的素白飘带,厉峥竟有一瞬恍惚。这一刻,他恍然觉得,玉簪上的小狐狸是她不动的肉身,而她则是幻形后跑来人间的小狐。

他亲定的样式,亲选的玉料,当真与她极配!

她今日不仅佩戴了玉簪,之前送来一直不曾穿过的衣裳,她也穿在了身上。

看着厉峥一动不动的目光,岑镜眉眼微垂,眼尾染上一片霞色。她就这般远远看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而后问道:“上次你叫送来的衣裳,好看吗?”

厉峥回过神来,眼睛飞速眨了两下,忙道:“好看!”

他负于身后的手立时便动,将藏在掌心里的玉戒套在了手指上。可下一瞬,他似是又想起什么,取下玉戒,换在了左手食指上。

戴好玉戒,厉峥缓步朝岑镜走去。

心在胸腔里怦然,他耳尖有些烧。来到岑镜面前,厉峥对她道:“早饭不在衙门里用了,我们去外头。”

岑镜点头应下,“好。”

说罢,二人并肩往衙门外走去。

而就在这时,照常来和他们二人一道吃饭的赵长亭也出了门。他一出门,便看见了正在往外走的两人。赵长亭一下停下脚步,看来今天他得一个人吃饭了。

赵长亭自是注意到了岑镜已佩戴玉簪和耳坠,而厉峥正好今日也是一袭天青色的圆领袍。赵长亭不由失笑,鲜少见厉峥穿这般浅淡的颜色。今日这身同那玉簪同色,这般往镜姑娘身边一站,他倒像是镜姑娘身外的另一件饰品。

赵长亭低眉一笑,转身去找兄弟们一道吃饭。

厉峥和岑镜一路出了衙门,待走上街道,厉峥忽地问道:“那戒指戴了吗?”

岑镜唇边闪过笑意,抬起右小臂,食指亦轻抬,“戴了。”

厉峥见此,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亦抬手,将手并与岑镜手边,道:“我也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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