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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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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镜话刚说完,正屋屋后便传来锦衣卫高喊的声音,“堂尊,屋后有口水井!”

厉峥和岑镜相视一眼,便一道大步朝屋后走去。绕过屋子,便见屋后有一口水井,两名锦衣卫正抻着脖子往里看。

岑镜来到井边,仔细看了看。本想看看是否留下什么痕迹,以便确定那女童是如何落井,他杀还是失足。可已经过去半年,她观察了半晌,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找到。

岑镜看向厉峥,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起身让开。厉峥会意,吩咐道:“安排人下去捞水草,刮青苔。”

井口有些窄,厉峥唤来一名身子矮小一些的锦衣卫,给他绑上绳子,便将他放入了井中。

那锦衣卫下到井中,捞了一些水草,又从井壁上刮下一点青苔,便被人拉了上来。

岑镜忙用两块白布分别将青苔和水草接住,不等厉峥发话,她便朝前院跑去。

岑镜在自己验尸箱旁蹲下,和箱子上的两块白布上的证物仔细比对。水草很好比对,但是青苔岑镜却比对不出来。一来是尸体指甲片上青苔已经干枯且混了尸液,二来这些植物不在《证类本草》上,她识不得。

厉峥也已从屋后过来,看向岑镜问道:“如何?”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道:“女童尸气管里的水草,就是那井中的水草。但是青苔我比对不出来,得找个懂行的人瞧瞧。”

“好!”厉峥点头应下,“等回宜春县,我便叫人去找花行的人来瞧瞧。”

“嗯。”岑镜应下,将这些证物都小心包裹起来,重新将验尸箱打开,仔细放了进去。

岑镜站起身,对厉峥道:“屋里两具尸体,我暂时用白布裹起来了,已经看不出什么,咱们的人进去不必怕。堂尊留下几个人,找辆车,将两具尸体运回去便是。”

她当真心细。厉峥应下,看向一旁的锦衣卫,点了四个人,吩咐道:“你们四个留下运尸体回去。”

四人方才都听见岑镜已经裹好尸体,此刻接这差事,心间便没多少抗拒,当即抱拳行礼应下。

其中一名锦衣卫朝岑镜伸手,笑道:“镜姑娘,给我们些姜片呗。”

岑镜哦了一声,忙点头,将验尸箱里剩下的姜片都取了出来,放进那锦衣卫的手心里。

厉峥复又看向韩立春,吩咐道:“带上李玉娥,回宜春。”韩立春应下,忙上前主动背起了岑镜的验尸箱,跟着便去提李玉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指了下院门,“走吧。”

怎料岑镜站着没动,看着厉峥道:“你先走。”

厉峥头微侧,面露疑色,“不和我一起?”

只见岑镜下巴微抬,似是微微撇嘴,跟着眼一眨,道:“你会嫌我臭。”

每次验完尸,他都催她去沐浴更衣。

上次验尸好像还是陈江的尸体。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在尸臭更难闻。走吧,抓紧。”

岑镜狐疑着上前,走到了厉峥的身边,跟他一道往院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向厉峥,不解道:“我不在哪来的尸臭?”

厉峥没有回答,瞥一眼身侧的岑镜,只笑笑道:“再臭也闻习惯了。”怕不是以后闻到尸臭就想起岑镜。

岑镜听罢,抬眼一瞥,火把的光亮下,大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他半张脸,只一段如峰的下颌和半截高挺的鼻骨清晰可见。岑镜收回目光,唇边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意。

出了门,厉峥叫赵长亭去找了辆马车,将李玉娥关进车内,跟着一行人便往宜春县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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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李玉娥,返回时走得便有些慢,待回到宜春县知府衙门时,亥时已过。

回到衙门,刚下马,厉峥便命人去找花行的人,以及大夫。跟着叫赵长亭和韩立春提了李玉娥出来,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进了院中,厉峥唤来衙门洒扫的婢女,叫他们找了个干净的空房间,将李玉娥带了过去。

厉峥看向岑镜,将今日了解到的情况都给她详细说了一遍,而后道:“等下你带着那几个婢女,给李玉娥沐浴梳洗一番。你们同是女子,她许是会对你放松警惕,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等大夫来了,给她医治。”

岑镜正欲行礼,怎料厉峥却似是想起什么,忽地道:“你若是累了,梳洗的事便交给婢女们,你自去歇会儿。等梳洗完,你再过去瞧瞧。”

岑镜闻言失笑,阴阳怪气地调笑道:“堂尊竟会体恤下属了?”

从前若是有案子,那可是恨不得他们不吃不喝不睡,跟驴一样转。现在居然能想到她可能会累,进步很大呀。

“呵……”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眼微眯,“看来不累,那去干活。”说着,他脑袋朝李玉娥被带走的方向一摆。

岑镜冲他抿唇一个假笑,道:“不累,但饿,我去厨房要俩包子。”说着,岑镜转身离开,并丢给他一句话,“验尸箱在韩大哥那儿,花行的人来了你找他去要。”

看着岑镜走三步一小跑的背影,厉峥颔首,跟着一嗤。这小狐狸,气人的功力也入了化境。

看着岑镜消失在视线中,厉峥这才往自己房中走去,准备去问问项州看卷宗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留评吧宝子们,发红包~24小时哈

第54章

岑镜去厨房,跟厨娘要了俩包子后,就在厨房就凉茶大口地吃了。简单填饱肚子,她便紧着往李玉娥房间走去。

说累,其实是累的。今日验尸,一直跪在榻边验,全程直不起腰。再加上尸体腐烂严重,验尸过程极考验眼力和分辨力,注意力得保持高度集中。等验完尸时,她感觉人似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的疲乏。

但再累,她还是会把案子放在第一位。虽然会编排厉峥拿他们当驴使,但她自己何尝不是主动做“驴”呢?

验尸时,她早已习惯剥离所有情绪和自我感受的干扰。但她并未因此而无情,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能有何等罪过?这般惨死,她须得尽快为他们找到真相。哪怕日夜不眠不休。

岑镜很快来到安置李玉娥的房中。她刚推门进去,就听到净室里传来水盆落地的撞击声,女子的惊呼声,以及李玉娥叫喊滚开的咒骂声。

岑镜面色一惊,连忙跑了进去。但见两个婢女正在按着被绑住的李玉娥,另一个婢女在收拾打翻在地的水盆,神色愤懑,地上流了一地的水。

岑镜朝李玉娥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按着李玉娥的婢女骂道:“想给她梳洗,怎知刚松手,还未松绑,她就要往外跑,还撞到了姐姐。”

岑镜看向李玉娥,正见她惊恐地看着她,神色间满是警惕。岑镜从头到脚的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毛糙打结的头发,脏兮兮的脸,长短不一的指甲,磨损褪色的衣服……所有这些细节,无一不再诉说李玉娥真疯的可能性很大。

岑镜心知须得先安抚李玉娥的情绪,她两手交叠在腹前,左手食指指腹摸着右手食指的关节,在原地缓踱两步。

片刻后,岑镜止步,看向李玉娥,软了语气,试探着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莫怕。”

说罢,岑镜继续观察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神色依旧警惕,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岑镜微微蹙眉,看来语言安抚并没有什么用。

她正欲试试提周乾和孩子,但开口前,目光落在李玉娥的指甲上。短甲有折断的痕迹,长甲已经和指甲面相同长度,约莫是有半年未曾修剪。

而两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是半年,第二次报案的时间也是半年前。

如此说来,就有两种可能。要么李玉娥的疯癫,和两个孩子有关。要么便是李玉娥第二次报案后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疯癫后,因而顾不上两个孩子,致使孩子惨死。

倘若是第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便是刺激源,反而不能提。若是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或许是刺激源,那么也不能提。

可现在李玉娥分明听不进去话,要如何安抚?

还有什么法子能叫人在恐惧中感到安心?她开始在记忆里搜寻法子。

抱着这个问题,岑镜忽地想起厉峥。在明月山那漆黑的夜里,逃命时连伸出的手都看不清,可她却并未感到害怕。只因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坚实的怀抱。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岑镜心里忽地有了法子。

她缓步走向了李玉娥,跟着缓缓朝她伸出手去。李玉娥见岑镜手伸过来,惊得身子立时后撤,神色更加警觉。

但岑镜没有收回手,继续缓缓靠过去,跟着手便盖在了李玉娥的脑袋上,旋即如抚摸一只猫儿般,轻轻抚摸。

李玉娥在她手搭上去的瞬间怔了一瞬,但跟着便在她缓慢地轻抚下,逐渐放松了警惕。

岑镜见这招有效,便朝她温和地笑,继续抚摸,直到李玉娥神色间的警惕彻底消散,转为困惑。

岑镜见此,缓步上前,伸手将李玉娥揽进了怀里,抱住她的头,继续安抚。李玉娥侧脸枕上岑镜腹部,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

岑镜见此,松了口气,她松开李玉娥,低头看她。李玉娥也抬起头看她,神色间已不见半点警惕和恐惧,双眸变得清澈了很多。

岑镜冲她抿唇一笑,伸手揽她的头发,但这次,李玉娥并没有再躲。

岑镜对几名婢女道:“关好净室的门,在门口守着,我试试给她松绑。”

三名婢女依言照做,岑镜俯身给李玉娥松绑。绳子取下后,岑镜当着她的面,将绳子扔去了一旁,李玉娥见此,冲岑镜咬唇笑了笑。

岑镜伸手,将她的双手拉起来,俯身吹了吹她手腕上的勒痕,李玉娥神色间明显出现对岑镜的好感,跟着她身子一动,主动扑进了岑镜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岑镜见此,面露喜色,这叫她看到些许穿透真相的曙光。岑镜复又揽着她摸了摸头,然后再次将她拉起来,试着跟她说话,“我们给你沐浴,换身漂亮衣服,好不好?”

李玉娥点了点头,岑镜大喜,居然还能听懂一些话。岑镜托住她的双臂,扶她站起来,然后伸手给她脱衣服。

李玉娥也没有抗拒,任由岑镜摆布,时不时地还冲岑镜咬唇笑笑,岑镜自然也不断以格外温和的笑意回应。

脱了李玉娥的衣物后,岑镜将她扶进了浴桶中。她搬了椅子坐在李玉娥身后,手里拿着棉巾,边给她擦洗身子,边仔细观察。

李玉娥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只有膝盖和手肘处有些擦伤,但已经结痂,像是不慎摔倒所致。手臂和小腿上,还有一些撞击留下的瘀青瘢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伤口。也没有变得很瘦,看来疯癫的这半年,她没受什么太大的罪。回来的路上,听厉峥说,这半年邻里都有照看她,想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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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故。

李玉娥的头发打结得厉害,发间甚至还有些干巴的牛粪。岑镜无法,只好将那些完全梳不开的疙瘩全部剪掉。

待岑镜将她的头发梳开后,便涝了水用皂角清洗。李玉娥在水中玩着自己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忽地开口道:“阿乾给我洗头发。”

岑镜闻言一愣,莫不是说的周乾?岑镜眼珠转得飞快,下一瞬,她便道:“那我以后日日

给你洗头发可好?”

怎料李玉娥却道:“我的头发一直都是你洗呀。”

岑镜听着这话,忽地想起今日厉峥所言,李玉娥与周乾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不知为何,岑镜脑海中浮现两个孩子的尸体,心忽地一抽。

岑镜接着笑道:“对,一直给你洗,洗一辈子。”

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她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侧头枕了上去,“你为何要走?富贵咱们不要,你别再走了成不成?”

富贵不要?别再走?此话何意?岑镜立时警觉,嘴上却继续安抚道:“好!不走了!”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李玉娥将岑镜的手臂抱得愈发紧。

岑镜趁热打铁,接着问道:“我上次回来,你为何不留着我?”

李玉娥却怒道:“你再走我便也走!”

岑镜微愣,只好换着法子提问。基本是围绕半年前周乾回来的那一次提问,她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再问出些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问,李玉娥反复重复的只剩下几句话,要么便是责怪周乾为何要走,要么就是让他别再走。始终问不出新东西。

岑镜无法,只能暂且作罢。

给李玉娥沐浴后,重新给她盘了个发髻,换上干净衣服。待他们从净室出来时,赵长亭带着大夫已经到了,就坐在外间喝茶。

岑镜牵着李玉娥的手走出来,让她在大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长亭看向岑镜,低声问道:“安抚住了?”

岑镜冲他点了点头,而后对李玉娥道:“你别怕,咱们叫大夫给你把个脉。”

李玉娥点点头,乖巧地伸出手,跟着看向岑镜,脸颊微红道:“这几日食难下咽,想是喜脉。咱们要有孩子了。”

此话一出,岑镜和赵长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悲色。尤其是赵长亭,本就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此刻拧眉看着李玉娥,嘴角明显下弯。

大夫身着藏青色道袍,胡须和冠下露出的鬓角,已经花白。但一双眼却透着一股温和与冷静混合而出的睿智之光。大夫伸手,搭上了李玉娥的脉息。

半晌后,大夫放下手,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脉象细弱无力,略带弦意。乃惊惧忧思,耗伤心脾,致其神不守舍。气血双亏,肝气不舒。能治,但需长期扎针、吃药调理,且会反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大夫便已经开始提笔写方子。

案子迫在眉睫,如何等得了李玉娥长期调理?岑镜忙问道:“大夫,可有快些的法子?能让她清醒一阵子也好,实在是迫在眉睫。”

大夫停笔想了想,道:“这位娘子的症状,属于痰迷心窍,心神失守,我或可试试鬼门十三针。但这位娘子失魂已久,痊愈的可能性不大。若好生调理,日后最好的情形,便是清醒时比疯癫时多。鬼门十三针扎几日见效,我无法保证。”

只要有希望便好!岑镜立马点头,“好!那便劳烦大夫了。”

岑镜对赵长亭道:“赵哥,这里你且先照看着,我去找一趟堂尊。有些事得跟他碰一下。”

赵长亭点头应下,怎料岑镜正欲起身出门,李玉娥却猛地起身,一声惊叫,“你去哪儿!”

岑镜、赵长亭、大夫连同三个婢女,都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肩膀一跳。岑镜忙转身,上前拉住李玉娥的手,冲李玉娥笑道:“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李玉娥捏紧岑镜的手,秀眉一横,斥道:“你再走我剥了你的皮!”

岑镜讪讪笑笑,匆忙安抚,“不走!不走!”

赵长亭见此,笑道:“我去把堂尊叫过来吧。”

岑镜连忙点头,“劳烦赵哥。”

赵长亭转身离去,大夫则气定神闲地从医箱里取出针包,撸起袖子,准备给李玉娥扎针。

岑镜连忙配合大夫,捏着李玉娥的手,安抚着她在屋里的罗汉床上躺下。

大夫开始施针,而就在这时,厉峥和赵长亭一道进了房间。

进屋后,厉峥看着拉着李玉娥手的岑镜,缓步上前,问道:“可问出些什么?”

岑镜见他过来,本想行礼,怎料却被李玉娥拽着手不肯放。岑镜只好冲厉峥无奈地笑笑,道:“见过堂尊。”

厉峥侧头看了看,见李玉娥将岑镜的手攥得发白,不由失笑,“你还真有法子。”

岑镜笑了笑,转头对李玉娥道:“我不走,你且安心让大夫诊治,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李玉娥也确实饿了,她点头应下,紧盯着岑镜,见岑镜确实没有出门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而赵长亭也立马配合,叫婢女去给李玉娥准备吃食。

岑镜和厉峥一道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二人在书架边站定。这屋里没有点蜡烛,二人的身子半隐在黑暗中。

岑镜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方才李玉娥提到,说富贵不要了,让周乾别再走。我仔细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微微俯下身子,神色认真,“嗯,你说!”

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流出深思之色,徐徐道:“周乾第二次返家,我们之前推测了好几种可能性。逃跑,以及被允许归来。若是逃跑的话,周乾势必会寻求官府庇护,但是他没有。现在李玉娥的话,刚好验证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是被允许回来,且是他主动离开。或许就是为了李玉娥所说的富贵,他当是被许诺了什么,从被掳走,变成主动为严世蕃办事。所以李玉娥在他刚离开时并未报官。”

厉峥闻言点头,眸中亦露深思之色,他接过岑镜的话,“既然是周乾为了富贵主动离开,势必会叮嘱李玉娥莫要报官。所以李玉娥一直没有报官,可她还是报了。那么她第二次报官,便是有不得不报官的理由……”

话音落,似一根针穿透迷雾,二人霎时便觉心头一亮。两道探索的光,猝不及防的汇聚到了一处。岑镜与厉峥同时抬头,四目相视,几乎是同时,齐齐脱口道:

“孩子死了。”

“孩子死了。”

此话一出,一股喜意围绕着二人弥漫开来。一是为线索逐渐被串联而高兴,二是这般突如其来的默契之言,莫名便带来的一股令人愉悦的通畅之感。

岑镜和厉峥都下意识笑开,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好似在这刹那间透过眸光看到了对方的心念。

喜意未持续几息,岑镜忽从厉峥弥漫着喜色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倒影,她霎时便觉耳根发烫,心便也跟着一提。本充满喜意的氛围里,忽然出现一股叫她手脚都不知该置于何地的尴尬。

“哈……”

岑镜遮掩一笑,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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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开了与厉峥相视的目光。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深吁一气,胸膛都跟着大幅起伏一瞬。这一刻他忽就觉得,为她遮掩住邵章台一事的决策是对的。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会像她一般,一息一念都同他在一处。

但与此同时,他站在体外的理智,却也在冷静地告诉他,他这等念头,同吃了解药后再服毒的行为,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是,他甘愿边服毒边吃解药,也不愿为了真相,打破现有的平衡。

岑镜只觉不说话氛围愈发怪异,她连忙重新梳理被打断的思虑,接着道:“那现在,基本可以顺出一条线。孩子的死亡叫李玉娥迫切地想找回丈夫,所以才有了第二次报官。但现在的疑点是,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死亡而疯癫,但她报官时,明显还是清醒的。为何后来疯了呢?”

厉峥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又回忆了下今日在分宜县得到的所有线索。

片刻后,他看向岑镜,开口道:“今日从邻居那里得到的消息,在周乾失踪后,李玉娥在县城有些大户人家里做浆洗的活维持家用,有些顾不上两个孩子。而你又查出长子是撞桌角自杀身亡……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不是同时死亡,而是前后脚。”

厉峥这般一说,岑镜忽觉豁然开朗,两手一合,相扣拧紧,将自己脑海

中浮现的画面,讲述了出来,“李玉娥在外做活,顾不上两个孩子。定是叫大的看着小的,怎料大的没看住,小的不慎坠井溺亡。李玉娥悲伤至极,急于找到丈夫,便去报了官。可回去后,却发现长子自尽。是了!”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忙道:“定是如此!只有这个缘故,才能解释为何一个九岁的孩子会自尽。他是因为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李玉娥无法接受两个孩子骤然离世,这才疯了。并将两个孩子的尸体放在榻上,当他们还活着一般照看。”

厉峥点点头,岑镜分析得没错,这个猜想,能打通所有疑点。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之处,他眸光一闪,看向岑镜,“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之死,急于找到周乾!倘若她知道周乾去了何处,肯定会在报官时告知,可她没有说。那就证明,她也不知周乾去了何处。”

思及至此,厉峥心生烦躁,若是李玉娥也不知道的话,严世蕃大本营的线索怕不是要断。实在不行,就安排几个探子,沿明月山水路搜查。但这个法子,有被对面暗哨发现的可能,容易打草惊蛇。

“你莫烦。”岑镜看向厉峥,对他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揣测,虽然……约莫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但肯定有遗漏的信息。那大夫会鬼门十三针,许是能叫李玉娥清醒一会儿,到时候仔细审问出周乾那夜回来的一切言行,许是会有线索。”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她这是……在安慰他?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问道:“看出我烦了?”——

作者有话说:留评,发红包~

第55章

另一头房间里的烛光,到这边时已很微弱,岑镜的面庞在这光线中,似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厉峥眼睑垂着,目光就落在她的面上。他似觉自己这具躯壳,在岑镜面前自然化作无形,她轻而易举地便看得见他的所思所想。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己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便是连丝毫未表现出来的烦躁她也瞬息觉察。可……怎就被一叶障目,半点没觉察出他对她的心思?

“嗯。”岑镜应下,跟着叹了一声,无奈道:“判断出李玉娥许是不知周乾的去向,你不会坐以待毙,定是会立马想旁的方案。眼下这般情形,能设计方案的线索,只有那日推断出山里或有耕田。只能派探子沿水路搜寻。但严世蕃的私兵常在明月山,地形更熟悉,且一定设有暗哨。派人搜寻,敌暗我明,极易打草惊蛇,被他们销毁或转移关键证据。此非上策,不烦才怪。”

看着岑镜也有些烦闷的神色,厉峥唇边笑意愈浓。他刚说完话,就那么瞬息的功夫,她便是将他的思路完整模拟了一遍。而后出口安慰,叫他莫烦。

“你也莫烦。”厉峥忽地开口,跟着道:“周家两个孩子……你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岑镜闻言,心忽地一颤,抬眼看向厉峥。那双洞明的眸中,藏着一丝惊讶,更藏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从到分宜县验尸,再到方才见到他梳理案情。从头至尾,她始终保持冷静,未曾流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竟也知晓?

厉峥轻叹一声,旋即抿唇,喉结微动。

他怎能不知岑镜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如陈述案情般,陈述起今日岑镜的行止,缓声道:“看你验尸那么多次,今日是第一次,见你验完尸后那般疲惫。返程时又骑马疾行,回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就紧着来这儿。我知你是心里牵着案子,不忍两个孩子枉死,急于找出真相。”

听厉峥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始终冷静的岑镜,忽地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黑暗中方才传出一声疲惫的长叹,岑镜到底是红了眼眶。她从未见过腐烂到这等程度,还未下葬的尸体,尤其还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李玉娥两个孩子的死,确实没有凶手,也都是意外。可正因是意外,才更叫人心里难受。因为这样的意外,本不必发生。

倘若严世蕃没有掳人,倘若周乾有机会回来后,便带着家人离开,亦或是报官将事情闹大,都有新的可能。

岑镜试图吸气压制,但泪水还是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早已习惯忽略和压抑情绪,今日厉峥若不挑明,她肯定还是不会叫情绪干扰她一分一毫。这股悲伤压在心里,时日一长便也就忘了。可厉峥的话,就好似在她心里掘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早就压惯了的东西,忽就一下子决堤而出。

厉峥听着岑镜的呼吸不对劲,吸气吐气交替极快,连气息都是颤的。此刻她垂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发髻。厉峥一愣,她……莫不是哭了?

厉峥下意识地便开始想解决的法子,可脑子一动,他骤然发觉,他往日里面对各种问题时,那些随时浮现的,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路径,此刻好似被生生截断了一般,竟一条也看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浮上厉峥心头,指尖都开始跟着发麻。

他连忙再找应对之策,可脑子无论再怎么动,就是一片空白。他好似站在了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便是连死胡同都不足以形容,死胡同至少还可以砸墙,他此刻连墙都没得砸。

厉峥看着岑镜,就这般呆愣在原地。

他神色愈显慌张,分明不想她难过,可他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看着岑镜,如烛火般跳跃。他脑子还在飞速地转,他几乎将这辈子见过的人事都想了一遍,却也没找到可用以应对泪水的决策。

此时此刻,厉峥悲哀地发现,哪怕他已绞尽脑汁,可他这二十六年的经历中,他竟找不出一个足以应对爱人泪水的事例,可以让他调用一下。

可他能什么都不做吗?不能!

“你……”厉峥开口。可说出一个字后,他又卡住,他不知该说什么。但已经开口,他总不能说完一个你字后就停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如先问问她怎么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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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回答,他再顺她思路引导她别再难过。对!先问!念及此,厉峥后半句话出口,“哭了?”

话音落,似有一股极寒之气袭来,瞬间冻结了二人周围的一切。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岑镜的哭声戛然而止。

数息过后,厉峥蹙眉合目,抿唇侧头。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地席卷了他。有生之年,他这是头回像厌烦庸蠢之人一般厌烦自己。面对心仪之人的泪水,他是怎么说出这等干涩如面,无用如草的话来的?

岑镜缓缓抬起头,看向厉峥。那双沾着泪光的洞明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四分诧异,四分陌生,两分……嘲笑。

只见此刻的厉峥,蹙眉合目,脸还侧去了一边,足可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好笑。

比之他以往的伶牙俐齿,谈笑风生,他刚才的话,竟是那般的干涩。干涩中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笨拙,笨拙中又带着些许小心。

很难想象,那样的话和语气,竟是出自这位北镇抚司恶鬼之口。几乎是一瞬间就冲散了她方才所有的难过。

岑镜唇边勾起笑意,她两手交叠,只两手往下一沉,浅作一揖。眸中泪光未退,却漾起清亮的光,开口嘲笑道:“厉大人,您也有今日啊。”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能叫岑镜再施一次针吗?

厉峥身子一软,肩头靠在了书架上。他怎办出这般蠢的事来?

耳畔传来岑镜分明嘲笑的笑声,那语气清澈干净,虽然是嘲笑,但声声短促,却又透着令人心头一软的可爱。

捂着眼睛的厉峥,忽地也笑开。

他刚才是好笑,他认!但换个角度想,将她逗笑,又怎能不算是安慰成功呢?

厉峥放下了手,见岑

镜还在看着他笑,他也笑。他靠在书架上没起身,只两臂交叠抱在胸前,问道:“不哭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挑眉道:“从三品厉大人亲自扮丑角逗我笑,想再哭都难。”

“欸!”厉峥立时撇开头,蹙眉失笑道:“快闭嘴吧你!”

“哈哈……”

岑镜笑意不减,道:“堂尊,你要是实在不会安慰人,若不然我教教你。”

厉峥眼一眨看过来,冲她一抬下巴道:“教!”

他这辈子头回体会到决策瘫痪,他竟还有全无应对之策的时候。如此赤。裸的决策空白,如何能忍?必须得学!

岑镜脑袋一扬,挑眉道:“会开解便开解,实在不会开解,便多做。”岑镜想着方才安抚李玉娥的画面,复述道:“摸摸脑袋呀,擦擦眼泪呀,抱一下呀,都行。”

厉峥脑袋微侧,目光落在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水上。

厉峥豁然开朗,面上笑意消散,神色认真起来。

下一瞬,他站直身子,忽地向前一步,弯腰俯身,平视于岑镜。

那张惊绝,五官却又如青山锋利的脸,忽然这般近地凑过来,岑镜一愣,立时便觉手脚发麻,身子僵住。

厉峥缓缓抬手,捧住了岑镜的脸颊,拇指轻轻一擦,便带走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这样?”

厉峥语气认真,便似一位杀伐果断的将军,正在向军师请教新的策略与战术。

岑镜面上的神色,定格在他凑过来的前一瞬。他这般捧着自己的脸颊,那只大手的指尖近乎触碰到她的鬓发,半张脸都在他的掌心里。

他右手掌心粗粝,带着老茧的指腹拂过脸颊时,那细微的磨砺之感清晰残留。

岑镜只觉自己心跳如鼓如雷,在气息紊乱之前,她飞速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她看向厉峥,遮掩一笑,道:“我是给你说怎么做,不是让你对着我做。我、我去瞧瞧李玉娥!”

说罢,岑镜疾步朝对面房里走去。忽觉一股燥。热从后背漫散开来,这陌生的异样,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厉峥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忽地抿唇,神色有些严肃。

方才面对她的眼泪时,那股怎么也找不到应对之策的空白之感再次袭来。同他之前在船尾时,深切地感受到那股空心之感交汇在一起。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好似比常人缺些什么东西。分明在意她,想对她好,也不想看她难过,但他却全然不知该怎么做。所有感受似被关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囚笼里,全然寻不到释放的出口。

可更悲哀的是,他便是想释放出去,却连砸墙的工具都找不到。就像方才……他想让她别再难过,可无论愿望有多强烈,却只能在他自己心里回荡,找不到传递给她的路径。

岑镜来到李玉娥身边,刚过来,李玉娥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岑镜冲她一笑,也抬手盖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两手掌心里。

岑镜看向大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道:“针已扎上,半个时辰后取针,看好她,别叫乱动。”

岑镜点点头,搬了椅子在李玉娥身边坐下,看向大夫道:“劳烦您了。您可饿?若不然给您准备些宵夜。”

大夫也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摆摆手道:“老夫过午不食,姑娘莫要操劳。”

莫怪人家是大夫呢,果然懂得养生。岑镜点头应下,从桌上取过赵长亭叫人给李玉娥取来的点心,喂李玉娥吃了起来。

厉峥来到岑镜身后,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你回去歇着,这里交给婢女。”

岑镜看了看李玉娥,对厉峥道:“我怕是走不了。一来是她不愿我走,二来不知她何时能清醒,我还是一直陪着,别错过她清醒的时候。”

厉峥颔首,对岑镜道:“成,自己多留神。”说罢,厉峥冲岑镜一点头,转身离去。

厉峥走后,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赵哥,你也回去歇着吧。取针之后我叫婢女给大夫安排房间。”

赵长亭点点头,从桌上取过大夫写好的方子,转头对大夫道:“天色已晚,你一个老人家,这么晚出去遇上歹人可不就好了,在此留宿几日便是。”

大夫自知这群人是锦衣卫,这女子想是关键的人证,要让他配合医治。左右医馆里有夫人和学徒,不会耽误其他病人的诊治,留就留吧。

思及至此,大夫起身,行礼应下。

赵长亭冲大夫一点头,又向岑镜扬了扬手里的方子,对岑镜道:“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抓药,这些事你别操心了。”

“好!”岑镜忙应下,赵长亭冲岑镜一笑,便拿着方子离开了房间。

李玉娥从岑镜给她洗头发开始,就将岑镜当成了周乾,一直黏得紧。半个时辰后,大夫给李玉娥取下针,岑镜安排婢女送了大夫出去。她生怕夜里李玉娥乱跑,便叫人从外头将门锁上。之后就在李玉娥这屋里,和她同榻睡下。

第二日一早,卯时岑镜自然醒来。她起床给李玉娥梳洗,又叫婢女取了早饭来,一道吃过后,赵长亭就送了药来。李玉娥服下后没多久,大夫来给她扎针。

中途岑镜还试着和李玉娥套话,奈何李玉娥所有的话,都围绕着周乾的走与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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