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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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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本低头走路的厉峥,忽地抬头看向那锦衣卫的背影。

回望方才下令时那一瞬的念头,叫他有些愕然。他原是已这般依赖岑镜。哪怕明知她有将机密泄露出去的风险,依然第一时间想到她。

在岑镜到来之前,很多事只有项州能和他商讨一二。而有了岑镜后,才有了一个能瞬息明白他意图的人,哪怕过去那一年,他并未留意。但此刻回望,和她每一次说话都格外轻松,只需告诉她决策,剩下的思路她都会自动补全,无需他多言解释。

这种本能驱使的依赖,倒是比他脑子还快。

厉峥低眉想了想,之前在船上,刚许诺她决策共商,他不能这么快反悔。思来想去,还是该如何就如何,看紧些,别给她接触外人的机会,防住泄密的风险。

念及此,厉峥不再多想,继续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天已大亮,厉峥回房时看了岑镜的房间一眼,见窗户开着,但屋里没有人。他估摸了下时间,想是去用早饭了。

厉峥收回目光进了房间。进屋后,他点上一根线香,刚准备去梳洗一下,怎料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厉峥站在书房门口,朗声道:“进。”

门被推开,赵长亭和岑镜一前一后进了房间。二人一道行礼,厉峥抬手免了,而后指着书房桌上,刚拿回来的那叠口供,对二人道:“你俩先去看一下那些供词。”

“堂尊你可是身子不适?”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神色间充满探究。

只见此刻的厉峥,双眸布满血丝,脸上胡子冒出一茬,唇边到下巴绕了一圈淡青色,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憔悴。

厉峥面露不解,“怎么?”

岑镜上前一步,观察着他的神色,“一夜没睡吗?”

一旁的赵长亭也点点头,他看向厉峥的神色间有些担忧,“是啊堂尊,昨夜审讯不顺吗?你怎如此憔悴?再忙也得顾着自己身体。”

厉峥闻言,眼露不解。跟着他眼一眨移开目光,只道:“嗯,是。你俩先去看供词,我去梳洗一下。”

说罢,厉峥转身便大步朝净室走去。

赵长亭和岑镜相视一眼,而后一道进了厉峥书房。赵长亭拿起桌上供词,和岑镜坐到靠窗边下首的两把椅子上,一起看了起来。

厉峥进了净室,便一把抓起柜上的铜镜。只见镜中的他,眼里全是血丝,眸色显得格外疲惫,确如赵长亭所言,有些……憔悴。

峥眼露烦躁,将镜子放回桌上,打水梳洗。

微凉的水涝上脸颊,厉峥思路也跟着凉下来。他忽地想起昨夜项州的话,项州进门后问他,脸色怎么那么白。刚才岑镜和赵长亭看到他也是眼露探究。

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他自以为情绪从未干扰过他。从发现不对劲,到分析利弊,找到应对方式,他半点没掉链子。一切分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为何在旁人眼里,他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

项州、赵长亭和岑镜他们的话,像案子里一个个无法辩白的证据链,拼凑成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他一直以来忽视的一个紧要的东西,他的感受。

他忽地发觉,他对自己感受的觉察,和实际情形,似是有些偏差?

念头落下的瞬间,那股看不清混沌的烦躁感复又袭来。他当真已这般在乎岑镜?在乎到和她相关的事,足以叫他神色泛白,足以叫他一夜辗转,甚至今晨有了憔悴之色?

但是他已经找到应对之策,像从前一样去解决便是,为何又会出现这么多异样的反应?

厉峥心间忽地生出一丝恐慌。

他仿佛看到,自己心间正在滋生一团令他全然陌生的东西。这东西一团混沌,无法被看清,无法被分析,更无法被控制。陌生到他甚至无法描述这团东西是什么。

他二十六年来脑海中形成的所有强大武器,缜密的思维,分析利弊的敏捷,排查风险时的全面推演……在这团东西面前忽然失效,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束手无策。

预感失控的恐慌感,叫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他一把将刚擦完脸的棉巾丢回水盆里,强压下烦躁不安,转身便去对镜刮胡子,试图做些什么,以冲淡这团混沌。

梳洗完,整个人看起来好了些,他这才从净室中出来,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岑镜和赵长亭一起抬头,向他看来。岑镜手里拿着供词,抬头问道:“你才梳洗,是不是早饭也没用?”

赵长亭也面带担忧,接话道:“我去给你传饭?”

厉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低眉在桌边的一堆公文里找着什么。边找边道:“没事,一会儿随便喊个人去传饭便是。你俩看完了吗?”

二人点头,陆续道一声看完了。

话音落,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怕是得调附近衙门里,所有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和四十二年年初这段时日失踪案的卷宗。那些失踪的铁匠,家属定然会报官,说不定能找到明月山大本营的线索。”

厉峥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厉峥看向赵长亭,吩咐道:“你去找一趟郭谏臣,他是推官,这些案子应当都过了手。先叫他把知府衙门的卷宗都送来,你俩先看。其他的各州府衙门里的,叫他抓紧去调。”

说话间,厉峥已从桌上那堆公文里,找到明月山的舆图,摊开在桌上。

赵长亭起身行礼,“是,我这就去,顺道叫人传饭进来。”

“好。”厉峥点头应下。

赵长亭行礼离去,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厉峥对岑镜道:“看卷宗的事就交给你和长亭了,我得制定明月山的作战计划。他们七百多人,咱们一百多人,不够用。”

岑镜听罢,想了想,对厉峥道:“眼下不知他们明月山的大本营在何处。你现在制定的计划,等找到后怕是还得大改。不如等下吃完早饭,你先去补个觉。”

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面上,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眸中布满血丝,安排差事时,纵然还似从前般有条不紊,可语气间难掩疲惫。

过去他不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有条不紊地分析,自信又略带傲然地制定策略,从来气定神闲,孤高而不落地。为何严世蕃私兵一事上,会显得这般不稳?

从口供来看,审讯也没什么不顺利的,他到底怎么了?

听岑镜这般说,厉峥看向岑镜,四目相对间,倒是从她探究的神色间,读出一丝担忧。这一丝的担忧,做不得假。

厉峥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忽就泄了气。本挺直的腰背,向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他眉眼微垂,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好。”

见他应下,岑镜面露笑意。看着她的笑意,厉峥忽觉心头一直存在的那股不安,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抚。他眼一眨移开目光,接着问道:“这些口供看完,除了调卷宗,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看向手里的供词,一页页地缓缓翻动,徐徐道:“七百多人常在山中,而在外的这三百人,却从未接到过送物资的任务。要么送物资另有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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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要么便是他们在山中有耕地。这大本营许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两年时间,他们在山中生活,应该已形成一个小型的临时村落,堂尊若制定作战计划,在地形考量上,这条思路许是可以采纳。”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目的。如此费力地在山中搭建聚点,定然藏着极要紧的东西。再加上他们暗抓铁匠,我估摸着,怕不是在打造兵器,为谋反做准备?”

厉峥闻言失笑,打趣道:“真敢想啊你。”

岑镜看向厉峥,挑眉道:“不是我敢想,而是所有事实,都指向这个结论。堂尊敢说自己的推断和我不同吗?”

厉峥低眉笑道:“不敢,我的推断和你一样。”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厉峥朗声道一声进,跟着便有锦衣卫推开门,送了饭菜进来。

厉峥将桌上的东西先收去一边,跟着那锦衣卫便将托盘放在厉峥面前,里头清粥小菜,糕点包子一应俱全。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你吃了吗?”

岑镜点点头,“我吃过了。”

厉峥嗯了一声,看向那名锦衣卫道:“你去找一趟项州,让他休息好后也来我房里看卷宗。等会儿进来取碗筷。”

“是,堂尊!”那锦衣卫行礼应下,转身离去。

待厉峥吃完饭,赵长亭便和郭谏臣抱着一摞卷宗,一道回到厉峥房间。

待将卷宗放下,郭谏臣行礼道:“启禀上差,袁州府铁匠失踪案的卷宗都在这里,其他州府衙门的,我这就去调。”

厉峥点头应下,“好,劳烦郭推官。”作为推官,初审各州府刑名案件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郭谏臣行礼退下,待房门关上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对厉峥道:“我和赵哥查看便是,堂尊先去补个觉吧。”

厉峥点点头,站起身,“好,交给你俩了。”

说着,厉峥绕过桌子离开,往卧房走去。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眼露担忧,这两日不对劲啊。

看着厉峥的消失在视线里,赵长亭侧身靠向岑镜,低声问道:“你和堂尊吵架了?”

岑镜从手中卷宗里抬起头,面露迷茫,回道:“没啊。”

赵长亭听罢蹙眉,既然没吵架,那八成就是累了吧?念及此,赵长亭不再多想,和岑镜一道仔细翻阅起卷宗来。

厉峥回到卧室,躺上了榻。昨夜困成那样都睡不着,眼下也不知能不能睡着?

外间时不时就会传来岑镜和赵长亭低声讨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岑镜那隐约可闻的声音,却似一股山间清泉流入心间,紧绷的神经似是得到某种安抚。

闭着眼睛尝试入睡的厉峥,便在那隐约可闻的声音中,沉沉入了梦境。

待他再次醒来时,午时已过。

厉峥翻身起来,坐在榻边捏着眉心。外头隐约传来声音,听起来像是项州也来了。

厉峥起身去净室重新洗了个把脸,便出来朝书房走去。

屋里不知何时多搬了一张圆桌,岑镜、赵长亭、项州三人围桌坐着。三个人全埋首进满桌的卷宗里,连他进来都没发觉。

见岑镜身边还有一个空位,厉峥顺手抬起靠墙的椅子,走过去放在岑镜身边。

他在岑镜身边坐下,开口问道:“有结果吗?”

他骤然出声,三个人尽皆肩头一跳,齐齐抬头。他们三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厉峥无奈嗤笑一声。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行礼。重新坐下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就放到厉峥面前,“这是巳时左右,郭推官调来的分宜县的卷宗。报案人是一名三十三岁的妇人,名唤李玉娥。目前查过的所有卷宗里,只有这个报案人报了两次案。”

“两次案?”厉峥眉微挑,跟着翻看卷宗,仔细查看起来。

一旁的项州道:“我们三个都

看过了,嘉靖四十一年的年底,其丈夫铁匠周乾失踪,当时李玉娥报了一次案。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腊月,这李玉娥又来报案。说是她丈夫深夜回来住了一晚,但是第二日便又一声不响地失踪了。”

岑镜点点头道:“如果周乾回来过一次的话,倘若他跟李玉娥说起过,许是能知道大本营在哪儿?”

说话间,厉峥已看完卷宗,他点头道:“这或许是个突破口,派人去分宜县提李玉娥了吗?”

项州回道:“镜姑娘发现后我便派人去了,已经走了一个时辰。”

厉峥点头道:“好,还有别的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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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三人陆续摇头,项州拇指和食指间捻着卷宗的页脚,对厉峥道:“目前除了李玉娥报过两次案,其余都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失踪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厉峥点了点头,手里翻着周乾失踪案的卷宗,重新细看起来。

又仔细将卷宗过了一遍后,厉峥转头看向身边的岑镜,道:“假设周乾失踪确实同严世蕃私兵有关。那么他作为一个被掳走的铁匠,应当会被严加看管。严世蕃私兵营地戒备森严,高度机密。他是如何回来的?且他能回来,作为一个被掳走一年的人,为何不去报官求救,反而第二日又失踪?”

岑镜指尖按住自己手里正在看的卷宗,转头看向厉峥,对厉峥道:“堂尊所言甚是,周乾行止极不合常理。且疑点还不止如此,堂尊,你仔细看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

厉峥闻言,将卷宗翻到李玉娥第二次报案之时。卷宗上记录,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是嘉靖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七。但在她当日报案的口供中,周乾回来的那一晚,却是在腊月十四。

厉峥见此蹙眉,“十三日?隔了十三日才来报案。”

“嗯!”岑镜点头道:“这就很怪异。李玉娥第一次报案,是在丈夫一夜未归家后。但第二次报案,却足足隔了十三日。丈夫一年没回来,突然回来后第二日又失踪。寻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马觉察到异样,然后抓紧报官,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丈夫。”

厉峥眉微蹙,“但李玉娥却隔了十三日,同她第一次一夜未归便报案形成鲜明对比。这十三日,她做了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亦或是被人控制、阻挠?”

见他很快就抓到了关键之处,岑镜冲他一笑,点点头,接着分析道:“首先周乾回来后,他的所有行为不合常理。若是逃跑,诚如堂尊所言,他应当第一时间报官求救。但是他没有,反而回家住了一宿。被威胁的可能性也不大,若需要被威胁,他不会有回来的机会。所以他那一次回来,更像是被允许。其次是李玉娥行为不合常理……”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又觉出不对之处,目光看着厉峥手里的卷宗,顿了顿,接着道:“不对……我本想着,若是周乾是被允许回来的,他许是会告知李玉娥莫要报官。可是,李玉娥若是听从,那么不报官便是,为何隔了十三日后,又去报官?”

岑镜话至此处,二人尽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厉峥对岑镜道:“究竟是哪一种可能性,得等李玉娥被提来后,详细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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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才能判断。”

眼下手里信息掌握得实在太少,只能这么办,岑镜点了点头。

赵长亭看了眼二人,微微挑眉,这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脑子是比他好使。活该他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正六品。

厉峥将周乾案的卷宗复又仔细看了两遍,没再发现什么新的疑点,便暂且将卷宗单独放在一边,跟着去书桌上取了明月山的舆图来。

厉峥手里拿着舆图,重新在岑镜身边坐下,仔细查看起来。这明月山当真是大,从上次去过的情形来看,山中很多人迹罕至之处,山路极不好走。若要在明月山中作战,着实得好好盘算一番。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四个人齐齐抬头。厉峥朗声道:“进。”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跟着便见韩立春大步冲了进来,韩立春脸色极其难看。

一进来,他便朝厉峥行礼道:“启禀堂尊,您和镜姑娘恐怕得亲自去一趟分宜县。我留了八个兄弟在那边守着,先回来报信。”

厉峥蹙眉,问道:“怎么了?”

韩立春看向岑镜,抬起手,朝她比了个二,“镜姑娘……呕!”话未说完,韩立春脸色一绿,骤然捂嘴,转身又冲了出去。

岑镜愣住,扶案起身,“我……有那么恶心吗?”刚看她一眼就吐了?

厉峥、赵长亭、项州三人齐齐失笑,但三人都很快恢复神色,全部起身追了出去,岑镜连忙跟上。

四人出了厉峥房间,正见韩立春在正对面,扶着墙边一棵树,在那树坑里正吐得厉害。

厉峥朝守在门口的梁池抬了下手,“去备水给他漱口。”

梁池忙去备水,跟着端到了韩立春身边,看着他吐。

韩立春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漱了口,朝梁池道谢。他大喘着气休缓片刻,这才重新走过来,朝厉峥行礼。

厉峥蹙眉道:“可是李玉娥出了事?”

韩立春霎时面露苦色,像是完全不愿回忆,摇头苦着脸道:“李玉娥没事,但是她家,两具尸体,高腐……肉都从骨头上淌下来了……”

说着,韩立春复又脸色一绿,闭上眼,面露死灰之色,再次捂嘴。天知道进入李玉娥家的那一刻,他受到了何等样的冲击。

“行了行了!”项州蹙眉,忙抬手阻止道:“别说得这么生动。你就说李玉娥如何?”

韩立春复又大喘气,深吸好几口气道:“李玉娥虽无事,但精神失常,已经看管起来了。”

精神失常?厉峥和岑镜尽皆蹙眉,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我去取验尸箱。”

厉峥点头道:“好。”

目送岑镜往自己房间而去,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去备马。你、韩立春、我、岑镜,我们四个人过去。”赵长亭闻言,行礼离去,紧着去备马。

厉峥复又看向项州,“你还是坐镇衙门,接着看卷宗。”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低眉想了想,复又对项州道:“你去跟尚统说一声,叫他喊上留在衙门里,无事的兄弟们出去玩儿。都配着绣春刀去,做出一副所有人已经懈怠疲懒的模样。”

“好。”项州点头应下,转身离去。

厉峥看向岑镜的房间,打开的窗户里,那道身影正在收拾自己的验尸箱。目光虽在岑镜身上,但是他的思绪,却飘去了别处。

严世蕃的私兵在外活动三百人,那日江上,二百人全军覆没,被他抓了十几个活口。眼下还有一百多人活动在外。这些人应当会在暗中盯着他,他不能叫严世蕃知道,他已经盯上了明月山。得叫他以为,他得了账册之后,便已经放松警惕。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忙对一旁的梁池道:“去将项州喊回来。”

说着,厉峥转身进了屋。梁池连忙小跑去喊刚刚离开的项州。

厉峥进了屋,直奔卧室。他取出一套灰色的道袍常服,跟着换下了飞鱼服,头上的忠静冠也换成了日常的大帽。

厉峥换好衣服后,拿起飞鱼服便走了出来。待他来到门口,正见项州回来,厉峥将飞鱼服交给项州,吩咐道:

“叫尚统穿着我的飞鱼服去玩儿。再叫所有人统一口径,锦衣卫江上遇袭,对面全军覆没,此番玩乐乃是犒赏。”

严世蕃的人势必会暗中盯着,但不敢靠近,他们无法辨认长相。抓了活口的事,也得掩盖过去。

项州接过厉峥的飞鱼服,行礼道:“是!”说罢,项州再次大步离去。

恰于此时,岑镜也背着自己的验尸箱从屋里出来。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身上,不都说相由心生吗?可这坏东西长相怎么和心眼反着来?

厉峥余光瞥见岑镜出来,转头看向她,招手道:“走。”

岑镜点头,跟着厉峥和韩立春一道往衙门外而去。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身上的验尸箱,问道:“沉吗?”

岑镜伸手捏住斜挎在身上的布带,道:“习惯了。”

一旁的韩立春闻言,忙上前扯过岑镜验尸箱的带子,不由分说地提了起来,道:“来来来,哥哥帮你背。”

“欸?”

不及岑镜反应,韩立春已将验尸箱绕着她的脑袋取下,跟着背到了自己身上。速度之快,都没给岑镜拒绝的时间。

岑镜只好道:“多谢韩大哥。”

韩立春拽了拽身上验尸箱的带子,抿唇一笑,下巴一抬,道:“小事。”

厉峥目视前方,抽了抽嘴角。哥哥?好……哥哥。满北镇抚司都是她哥哥。

出了衙门,赵长亭已备好马匹,等在衙门外。三人上前,各自牵过缰绳,跟着跨马而上。

韩立春在前带路,四人便一道往分宜县而去。

分宜县就在宜春县隔壁,离得并不远。严世蕃的家宅,就在分宜县。但严世蕃本人,狡兔三窟,人在何处可就不好说了。今年年初,郭谏臣就是在分宜县受辱,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出了城之后,一路快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岑镜、厉峥、赵长亭就在韩立春的带领下,来到分宜县郊外,一处小村落的一家民宅外。

院子由土砌的砖墙搭建,两名锦衣卫守在门前。周围的邻居都已出来,三两结队的站在路上,正对着李玉娥的院子指指点点,似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最近经过李玉娥家极臭,怕不是出了事。”

“别提了,我住她家隔壁,真是臭到没法回家。好几次想去她家看看,但都被李玉娥打了出来。”

“也是可怜,丈夫失踪后,人也疯了,俩孩子也许久未见。”

“这么多官府的人,不会真出事了吧?”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四人下了马,一股股熟悉的尸臭钻入鼻息,岑镜面色肃然,厉峥皱了皱眉。

厉峥扫了眼周围的人,跟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去把看热闹的人都清干净。”

赵长亭行礼去办。见厉峥到来,众锦衣卫出来行礼迎接,跟着就全部进了院中。

院子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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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间房间里,传来女人哭嚎挣扎的声音,听着像是堵了嘴。岑镜从韩立春手里接过验尸箱,将其放在院墙边的阴凉处,跟着打开箱子,便开始准备。

韩立春对厉峥道:“李玉娥就在那间房里,两个兄弟看着呢。”说着,韩立春又指了下正中的房间,复又面露死灰之色,“两具尸体在里头,我们没敢细看。”

见岑镜已经准备好,韩立春咽了口唾沫,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前,你最好还是有些心理准备。实在是……哎。”

岑镜行礼道:“多谢韩大哥提醒。”

说着,岑镜往嘴里塞了一片姜片,拿起自己的验尸箱,便朝正中的房间走去。

厉峥追着岑镜的背影,见她进了房间后,在门口停下。从右开始扫视,看到左边时,明显见她身子一僵。她戴着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好似也瞪大了一瞬。

厉峥蹙眉,他抬脚朝岑镜走去,问道:“怎么?若不然我陪……”

“别过来!”话未说完,就被岑镜抬手打断。她转头看向厉峥,语气间明显有些叹惋,对他道:“你还是别看了。”

说罢,岑镜低眉一瞬,再次仔细打量整个房间。房间里还有生活过的痕迹,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馒头,并未腐坏。很明显,现场早已被破坏,无法得到更有用的信息。

岑镜看向那床榻,缓步走了进去。屋子左边连着墙土砌了一张榻,两具尸体就在上头。满屋子里的到处都是蝇虫,尤其是榻上,密密麻麻。

岑镜来到榻边,目光细细在榻上打量。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的景象,在诏狱一年,都没见过这般情形。尸体基本已经出现白骨化,死了至少半年。是两个孩子的尸体,初步判断都不超过十岁。应当从死的那日起,就被放在这榻上。床榻的被褥上,大片的深色污渍,皮肉都已液化,和床榻粘连在一起,四肢已可见白骨,五官已彻底无法辨认。两具尸体的情况,恐怕已无法完整地从榻上抬下来。

岑镜抿抿唇,从验尸箱中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床榻边缘,跪了上去。俯身开始细验。

厉峥看岑镜已经进去,便转头看向韩立春,道:“我去审李玉娥,你在这儿等着,里头岑镜若有事传唤,便都去帮忙。”

韩立春面露苦涩,但还是行礼应下,“好。”

说着,厉峥朝关押李玉娥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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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厉峥推门进去,正见一名衣着脏破、头发凌乱、满面污垢的妇人,被捆绑在椅子上。她嘴里塞着一块棉布,看着厉峥,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都清晰可见。泪水大颗大颗从眼里滚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嗓子里不断发出哀号,坐在椅子上声嘶力竭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哐当直响。

厉峥微微蹙眉,看向一旁的锦衣卫,开口道:“详细说来。”

那锦衣卫行礼,跟着眼露苦色,道:“回禀堂尊,我们找到这院子,刚靠近就闻到尸臭味,本以为是李玉娥出了事,便紧着进了院子。刚进来,这女子便拿着棍棒来袭,我等制服了她,才发觉其精神似是出了些问题。之后就在屋里发现了尸体,情况惨烈。我等再次看守,韩立春回去报信。这妇人实在是疯,嘴里一直喊着不许靠近她的孩子,攻击性极强,我等无法,只能暂且将其捆绑。”

“我等已叫周围的邻居辨认过,此女是李玉娥无疑。”

厉峥点点头,重新看向李玉娥。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头发虽尚能看出发髻的痕迹,但凌乱无比,且打结厉害。结上还沾着不少污泥和草叶,草叶早已干枯,同干涸的泥凝结在发丝上。这不是一两日可以形成,不似作假。

她脸上的污垢,深浅不一,没有指痕,非涂抹上去。嘴边亦有泥土,泥土尚未凝固,刚粘上去约莫一两日,像是啃过沾有泥土的食物。

厉峥目光继续下移,其身上衣物有明显的磨损,且已有褪色痕迹。绑在扶手上的双手,指甲长短不一。长甲里藏满污垢,短甲则是明显有折断的痕迹,而非修剪。骨节缝里,亦是布满污垢。

这李玉娥已疯了些时日,看指甲长短,当有半年左右。但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厉峥眼露疑色。

观察至此,厉峥开口问道:“跟周围邻居盘查过吗?这李玉娥夫家还有什么人?娘家又在何处?”

按理,家里出了事,这李玉娥又疯了这么久,夫家不管,娘家也无人管?

那锦衣卫行礼道:“我等已详细打听过李玉娥家中情况。据周围邻居交代,周乾父亲死得早,母亲前几年过世。这李玉娥,是周乾母亲老家一户人家的姑娘,幼时父母死于山洪。那二老听说后于心不忍,便将李玉娥带来家中养着。长大后同周乾互生情愫,便成了亲。”

“据村里老人说,周乾父母待李玉娥极好,幼时便当亲女儿养。那周乾与李玉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后二人感情甚笃,生了两个孩子。那周乾是个顾家的,勤劳肯吃苦。据说他们这里十里八村的铁器都为周乾打造,每日奔波乡里,从无怨言。这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这村里人都说周乾疼媳妇,周家娘子每次出门也是红光满面的。”

厉峥细细听罢,跟着眉心微蹙。也就是说,这夫妻二人现在只剩下彼此,没有其他家人。

那锦衣卫接着道:“还有些情况,说是自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周乾失踪后,李玉娥自己养着两个孩子,日子

就有些过不下去。于是便去县城里一些乡绅家里,做些浆洗的短活儿,努力维持着家用。人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周围邻居说,本来看着她支撑艰难,大家伙也会互相帮衬。但是半年前,李玉娥忽然发疯,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李玉娥也不让任何人进门。每次出门找吃的,也会将院门锁上。但好在村里人还是会照看一二,没叫李玉娥出了事。”

椅子上的李玉娥约莫是折腾累了,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厉峥,充满警惕。

厉峥侧头看向那锦衣卫,接着问道:“两个孩子多大年纪,问过了吗?”

那锦衣卫行礼道:“问过了。长子九岁,次女六岁。”

厉峥点了点头,对那锦衣卫道:“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那锦衣卫点头,上前将堵在李玉娥嘴里的棉布取了出来。

看锦衣卫走过来,李玉娥眼露惊恐,身子直往后缩。待那棉布取下后,看着锦衣卫后退,李玉娥眼中的惊恐才少了些许,只咬紧了唇。

厉峥看向李玉娥,想了想,开口道:“你莫怕,我们是朝廷中人。能帮你找到周乾。”

一听周乾二字,李玉娥当即眼眶泛红,厉峥盯着她,严密观察着她的反应。

只见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跟着哭声越来越大,哭喊道:“周乾!你为何要走?为何要走?”

厉峥跟着又问道:“你可知你夫君去了何处?”

但李玉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你为何要走”的控诉。

厉峥又引导着问了几句,试图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来,可李玉娥反复只有这一句控诉,问不出什么新东西。

厉峥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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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那锦衣卫道:“重新绑一下,一会儿带回宜春县,给她寻医。”真疯还是假疯,见了大夫自有分晓。

说罢,厉峥便转身出了房门。

来到房门外,厉峥看了眼主屋,又看向一旁的韩立春,问道:“她还没出来吗?”

韩立春点点头,跟着蹙眉道:“今日镜姑娘怕是有得忙了,堂尊耐心等等吧。”

厉峥看向韩立春,问道:“里面的情况很严重吗?”

“哎……”韩立春长叹一声,道:“主要是尸体的情况太差。在诏狱这么些年,高腐的尸体也见过。但烂成这样的,当真头回见。”

厉峥复又看了眼主屋,没再多言,耐心等待起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已是酉时三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众人等了许久,给厉峥搬了椅子,其余人有的坐在门框上,有的坐在楼梯上。中途岑镜出来过两次,一次要了清水,一次要了十根蜡烛和火折子。

等岑镜再次出来时,戌时已过,院子里众锦衣卫已点上火把照明。

见岑镜出来,厉峥扶椅起身,众锦衣卫也陆续起身。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她提着验尸箱过来,将验尸箱放在了他的椅子旁。火把跳跃的火光照在岑镜脸上,她眸中难以遮掩的疲惫清晰可见。厉峥忽就有些不愿出声打扰,就这般静静地等着她。

岑镜站在他身边,开始脱手套。厉峥垂眸看去,正见她那双白布缝成的手套上,布满颜色怪异的黏液。

厉峥眉微蹙。岑镜脱下手套扔去一边,又脱下白布手套下的皮革手套,那双涂满麻油的手露了出来。在这么热的天里捂了一下午,那双纤细的手,此刻肤色看起来惨白。

岑镜取下面纱,摘掉鼻子里的纸捻子,吐掉嘴里的姜片,这才看向厉峥。

厉峥见她看来,开口问道:“如何?”

岑镜行礼道:“回禀堂尊,是两个孩子的尸体。一男一女,看牙齿和身高,男孩子九岁左右,女孩正在换新牙,六岁左右。女孩死于溺亡。脱落的指甲片上,残留有干枯的青苔,气管里有水草。骨殖苍白,乃生前入水。男孩致命伤乃额上撞击伤,头骨骨裂,凹陷型骨折,且骨裂之处有紫红色血荫斑痕。”

岑镜接着道:“尸体高腐,死后便被放在榻上,腐烂皮肉已与床铺黏连。由冬至夏,再根据江西气温变化,看腐烂程度,死亡时间为半年。两具尸体死后便未曾动过,中间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听着岑镜的描述,厉峥基本已经能猜想两具尸体的情况何等惨烈,验尸难度想来极大,难怪她这么久才出来。

厉峥对岑镜道:“周乾和李玉娥有两个孩子,长子九岁,次女六岁,同你验尸结果附和,应该就是屋里的两个孩子。”

岑镜俯下身,将验尸箱打开,从中取出一块白布,将其打开呈给厉峥,而后道:“这便是女童尸指甲片上残留的青苔,还有那水草,瞧着像是井中之物,堂尊令人比对下。”

厉峥点头,唤来两名锦衣卫,吩咐道:“看看周家有没有水井,若有,下去找找。”

两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岑镜将呈有青苔的白布放在一旁,跟着将水草也取出来。而后起身,对厉峥道:

“堂尊,正屋正中有个供香的香案,那香案桌角上,有陈年血迹,且有撞击破损的细微痕迹。我比对量过,那案角的高度,同男童尸身高差不多。男童身上没有其他推搡痕迹,几乎可以判断是自杀身亡。可是我不明白,一个九岁的男童,为何要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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