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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悦无力道:“过去不曾这般饮酒,头晕得厉害。”
贺连川忙吩咐左右扶她回帐中歇息。
燕钊看着苗悦离开,默默退后,趁无人注意,溜出营帐。
与此同时,临峣城南门外。
石关山接过卢宁军兵士递来的酒坛,仰头“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大口。
他抬手一抹嘴,目光如鹰,死死盯向卢宁军大营的方向。
那送酒来的卢宁军士兵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听一道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一枚赤红色的信号弹,正从自家营地方向蹿起,在天幕上炸开一团刺眼的光。
石关山将手中酒坛狠狠摔在地上,“锵啷”一声,长刀出鞘。
“杀——!”
六日前,程虎率一队精锐,分作数批,从守备松懈的临峣城北侧小门悄无声息潜出。
他们并未直扑卢宁军大营,而是向西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借道山势险峻的老屏山小路,进行了一次隐蔽的长途迂回,到达卢宁军大营后方。
他们的任务,便是在大婚当日,以火弹为号,与正面的石关山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卢宁军。
大营里,燕钊听着震天的厮杀声,再看一眼脚下满地酒坛碎片和远处熊熊燃烧的粮草堆。
他的任务已完成大半,点燃粮草制造混乱。接下来,便是趁乱带走石红玉。两个人目标小,更容易脱身。
他压低身子,逆着那些慌乱救火,奔跑取兵器,或急着寻找医官的人群,径直冲向苗悦的营帐。
苗悦营帐周围没什么人,不是去喝酒就是去救火。
燕钊掀开帐帘,瞬间怔在原地。
帐内红烛高燃,喜庆的布置尚在。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正极其麻利地将妆台上的金银首饰,珠宝匣子,一股脑地往红盖头里塞。
那方象征吉祥的红盖头,俨然成了一个搜刮财物的包袱皮。
苗悦听到动静,抬头见是燕钊,加快了速度,又将案几上一支赤金簪子和一包未曾开封的金喜饼塞进包袱里。
“你这是……”燕钊被眼前的架势惊得语塞。
营地某处又是一声剧烈的轰鸣,大地微颤。
燕钊顾不上那许多,箭步冲上前拉住苗悦手臂:“快走!”
苗悦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飞快地将红盖头四角系紧,打了个结实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两人刚冲出营帐几步,苗悦忽然想起落了东西,那个镜匣。
她转头看去,镜匣就在数米之外的妆台上。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两人又冲出数米,不可能再回去拿了。
苗悦满心遗憾,刚转回头,脚下一绊,撞在了忽然停住的燕钊背上。
她抬头看去,心一沉。
高世衡手持横刀,挡在前方。
他因身体原因未曾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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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躲过了迷药。当贺连川与诸将相继软倒时,他立刻明白中了算计,命人去叫大夫,自己则单刀直扑苗悦营帐。
此时此刻,石红玉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果然是你!”高世衡怒吼,双目赤红,刀锋直劈向苗悦。
燕钊一把推开苗悦,长刀出鞘,“铮”地一声,硬生生架住了高世衡势大力沉的一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刀光闪烁,劲风四溢。
不远处,几名亲兵呼喝着往这边冲来。一旦合围,苗悦二人绝无生路。
苗悦眼神冷了下来。
杀人,对她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界限。
她曾带着阿卢,从长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
踩过无人收敛的白骨,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在流民溃兵与土匪山贼的环伺中,她若心慈手软,别说保全阿卢,便是她自己,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穿成林菱时,她不知此间是记忆世界,面对拳打脚踢的陈阿大,都曾动过杀心。何况如今已知此间皆是虚妄,她更不会犹豫。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所行动,假意后退,实则卡住了高世衡与燕钊缠斗时露出的唯一破绽。
手腕抬起,袖中机括轻响。
“咻!”
细如牛毛的钢针,没入了高世衡的咽喉!
高世衡劈砍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充满了惊愕。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过了足足一息,才重重地向后倒去。
“老高————!”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贺连川浑身浴血,手提长刀,一路拼杀过来。
药力未退,他脚步踉跄,却恰好将苗悦射杀高世衡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震惊、背叛、痛心、暴怒……无数情绪瞬间炸开,他目眦欲裂,死死盯住苗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石、红、玉!”
话音未落,他猛地摘下背上强弩,搭箭便射。
那一箭,携破风之声,直取苗悦面门。
苗悦呼吸骤停。
燕
钊扑过来,用身体环住苗悦,将她扑倒在地。
弩箭割破燕钊肩头,擦过苗悦发顶,将满头珠翠尽数击碎,青丝瞬间披散下来。
贺连川一箭落空,怒火更炽,抽箭欲再射,一匹战马嘶鸣着朝他撞来。
“狗贼!看刀!”
石关山咆哮着,挥刀直劈,同时纵身下马,与贺连川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石关山扭过头,对燕钊吼道:“带着红玉!快走——”
他的马继续朝前跑,奔至苗悦身边。
燕钊反应很快,托住苗悦腰身,发力跃上马背,将她紧紧揽在身前。
战马扬蹄,朝着营寨混乱的缺口亡命奔去。
苗悦在颠簸中回头,只见石关山与贺连川搏杀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
第24章
卢宁军与铁屏寨的战斗, 结束得很快。
卢宁军高级将领在婚宴上被尽数放倒,群龙无首,军心溃散。
大部分低阶军官与士卒眼见主帅被擒、火光冲天, 几乎未作像样的抵抗便弃械投降。
唯有外围负责警戒的弩军,在混乱中抛射了几轮箭雨, 造成了一些可承受的损伤。
铁屏寨以微小的代价, 近乎完整地俘虏了卢宁军大部。
捷报传回临峣城时, 苗悦早已被安全护送回刺史府, 置身于“横山公主”闺房中。
在婢女樱桃服侍下, 苗悦洗了热水澡, 伤口全部重新上药包扎, 消去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再换上丝滑寝衣,躺在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拔步床上。
床柱上镶嵌着螺钿拼成的花鸟图案, 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中也流转着温润光泽。
锦被是苏绣, 被面下填充的是天鹅绒, 轻盈保暖。
多宝格上,随意放着镶满宝石的匕首, 西域来的琉璃瓶,玉雕的小马……
“公主, 大当家叫您先休息,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樱桃将床幔两侧的金钩仔细放下,“安神香已经点上了,公主好好睡一觉。”
苗悦慵懒地“嗯”了一声,闭上眼。
樱桃并未离去,悄无声息地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召的姿势。
苗悦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至天光大量,才悠悠转醒。
樱桃轻手轻脚地上前,扶着她坐起。
苗悦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问:“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近午时了。”樱桃一边答着,一边为她穿鞋,“大当家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许吵您歇息。”她顿了顿,继续禀报,“程小将军一早就在院外头转悠,想给您问安,没得吩咐,没敢进来。二当家和三当家那边,也差人来问过了,看您醒了没有。”
这无处不在的捧护,也难怪石红玉会养成那般骄纵的性子。
梳洗完毕,樱桃捧来三套衣裳供她挑选。
一套是利落的蜀锦骑射服,一套是华美的织金锦长裙,还有一套是飘逸的软烟罗常服。
苗悦眼睛亮了,逐一抚过那些光滑沁凉的珍贵面料。
不是便于夜行的黑衣,也不是陈阿大的粗布麻衣,这才是人该穿的衣服啊。
“先穿这套吧。”苗悦指了指触感最是舒适的软烟罗常服,“下午换这套,晚上再换这套。”
樱桃应是,伺候她将衣裳穿好。
接着,苗悦被引至梳妆台前。
台上并排摆着好几个首饰盒。紫檀木盒装金器,沉香木盒存玉饰,玳瑁盒里是各色宝石。
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苗悦几乎要惊叹出声。
穿成石红玉,真好。
大败卢宁军的庆功宴,安排在晚上。
苗悦换上了一套利落非常的锦缎骑射服,银线绣着暗纹,隐隐生辉,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勃勃。
她一路向忠义厅走去,沿途遇到的寨中弟兄,无论头目小卒,见到她无不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公主受惊了。”
“公主此番可是立下大功了。”
“好样的!不愧是咱们横山公主!”
苗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得意欢畅,朝众人随意地点着头,爽感无与伦比。
刚走近厅门,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他一把握住苗悦的手,心疼不已:“红玉,你……你受苦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苗悦绽开一个明媚笑容,不着痕迹抽回手:“虎子哥,我没事儿。”她原地转了个圈,“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程虎松了口气,目光仍黏在她脸上。
“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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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大当家他们都在厅里等着了,就等你这位大功臣了。”
苗悦随着程虎迈入忠义厅。
香气与喧嚣扑面而来。
巨大的蜡烛将四处照得亮如白昼,梁柱间挂满了红绸,一派喜庆。几十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大碗的烈酒、大块的熟肉。弟兄们划拳行令、高声谈笑,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主位之上,石关山一身簇新的袍服,满面红光,正与左手边的二当家程铁牛、右手边的三当家何文远高声谈笑,意气风发。
见苗悦进来,石关山立刻停下话头,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骄傲。
他朝苗悦招了招手,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满堂喧哗:“红玉,到爹这儿来。”
程铁牛抚着虬髯,哈哈笑道:“好丫头,这回可真给你爹长脸了。”
何文远斯文许多,手持酒杯,向苗悦颔首示意,笑容温和。
苗悦在众人注视下,穿过人群,走到程铁牛和何文远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二叔叔,三叔叔。”
程铁牛夸张地“哎呀”一声,一拍大腿,对石关山笑道:“大哥!你快瞧瞧!我这大侄女去卢宁军大营走了一遭,回来竟这般知礼了。”
他这话本是纯粹的夸赞,但“卢宁军大营”这几个字,却轻轻刺了石关山一下。
石关山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痛惜与阴霾,担忧地看向苗悦。
女儿家在虎狼窝里待了这些时日,难免有风言风语,他怕女儿无法接受。
何文远察觉道,平静地说:“二哥说的是,红玉此番历练,确是沉稳了不少。不过话说回来,女儿家在外经历些风雨,见识些场面,也不是什么坏事。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石关山重新堆起笑容,大手一挥:“哈哈哈!三弟说得在理!过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苗悦扬眉:“怎么能不提呢。”
她走到石关山身边,撒娇似的依过去。
“爹,你不知道,贺连川那家伙,把我绑在柱子上,整整三天!每天都是狗娃给我送饭喂水,幸亏有他在,想出假借结婚传递地形图的法子,否则哪能这么顺利呢。”
石关山仔细瞧了瞧女儿神色,见她并无半分难以启齿的阴霾,心情松快了大半。
陈狗娃不仅在传递情报上立下大功,更能为女儿的清白作保,顿时对那少年生出十分的感激与赏识。
“对,对。”石关山心中畅快,笑容更盛,洪声道:““快叫陈狗娃上来,此番他居功至伟,今日必要重重赏他。”
石关山一声令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
燕钊眉眼低垂,掩去大半神情,紧抿的唇线和棱角分明的下颌透出属于少年人的锐气。
他闻声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抱拳行礼。
石关山越看越满意,啧啧道:“这么有精神气的小伙子怎么能取狗娃这种名字,今日我便为你赐个新名,就叫……”
他拧眉琢磨,求助地看向何文远。
何文远微笑,正待开口,却被人抢先一步。
“爹!”苗悦声音娇嗔,“狗娃这名字怎么不好了,听着就皮实,好养活。是他爹娘盼着他平安长大的念想,怎么能随便改呢。”
燕钊微惊,看向苗悦。
“好养活”这个理由,与当年陈阿大拒绝他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石关山本就是临时起意,见女儿反对,便哈哈一笑:“我儿说得对,那就不改。赏
赐却不能少,来人,取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苗悦笑着道:“爹,其实狗娃会得可多呢,那张破甲**,他只看了一眼,就点出几处关键,还说稍作调整,威力就能更大。”
“哦?”石关山闻言,惊讶地看向燕钊,“还有这等事?那图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看过,只觉得精巧,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燕钊微微躬身:“回大当家,公主过誉了,只是些粗浅看法,未必可行。”
“能看出门道就已是不凡。”石关山赞道,“我们可是连门道都看不出来。”
何文远在一旁连连点头。
苗悦顺势接口:“既然这样,不如将图纸交给他去研究。让他看看如何改进,再由他负责监造,说不定真能做出更厉害的弩箭呢。”
此言一出,喧闹的大厅静了一瞬。
燕钊无法掩饰惊愕之色。
他对那图纸极感兴趣,但也自知,如此核心的军机要物,不会交到他。
果然,程铁牛第一个反对。
“这如何使得,弩机图关系重大,岂能轻易交给一个……一个半大娃娃。”
何文远虽未直接反对,却也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石关山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信任是一回事,将命脉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苗悦凑近,扯着石关山的衣袖,撒娇般地低声说:“爹爹,狗娃若有二心,我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在卢宁军大营,他就看过弩机图,有的是机会动手脚。单凭这一点,女儿信得过他。再说,咱们寨里谁能摆弄明白?若一直放着不理,才是浪费了机会。”
石关山看了眼何文远。
何文远轻咳一声,说:“狗娃的忠心,经此一事,当可验证。至于这图纸,既然他已看过,我们防着意义不大。依我看,图纸仍由大哥保管,但准许狗娃每日到书房研看两个时辰。你意下如何?”
石关山眉头舒展开:“三弟此法稳妥,就这么办。”他看向燕钊,“图纸仍由我亲自保管,你每日到我书房研看两个时辰。需要什么物料,直接支取。此事便交予你了。”
燕钊强压下内心澎湃,抱拳躬身,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属下遵命!”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心无旁骛地钻研那精妙无比的弩机图了。
他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苗悦一眼,目光中不仅有难以言喻的震惊,还有感激。
然而,苗悦并未看他。
她正笑盈盈地倚在石关山身旁,仰头听父亲说话,那笑容,明媚耀眼。
第25章
燕钊偷看苗悦的眼神, 被何文远捕捉到。
何文远捻须微笑,向石关山进言:“大哥,狗娃此番立下大功, 又担此重任,当擢升其职, 以示恩赏, 也能让他更好办事。”
石关山点头:“我正有此意。如今寨中已有十二位将军, 不如让他先到程虎麾下, 做个……”
“爹。”苗悦轻声打断, 挽住石关山胳膊, “女儿觉得, 等他把新弩琢磨出来,到时两功并赏,直接给他个大的, 岂不更好。”
苗悦将来少不了要和燕钊多交流, 有个程虎在中间挡着十分不便。
官职什么是次要的, 任务才是主要的。
她不等石关山回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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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钊道:“新弩至关重要, 你可要上心,尽快搞出个名堂来。”
燕钊迎上她的目光:“公主放心, 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何文远两边看看,捻须不语。
苗悦侧身挽着石关山,忧道:“说起弩箭,女儿这次在卢宁军大营里,可是真真切切见识了它的厉害。贺连川就是仗着弩军精锐,才敢如此嚣张地围困临峣城。”
堂上众人听着,纷纷点头, 表示弩箭确实重要。
苗悦继续道:“贺连川跟我炫耀过。他曾是弓弩营营长,正是因为他手里有支弩军,才能拉着两千多人叛出。他还说,他们之所以成为流寇,四处游荡,是因为他们没有攻城拔寨的真本事。可又因为这支弩军,能轻易围困临峣城这样的小城,截断粮道,让人束手无策。”
说到这儿,苗悦后怕,声音也低了些:“当时女儿就想,这次咱们里应外合打败了卢宁军。可若是下次来的是装备了同样,甚至更强弩机的朝廷正规军,咱们临峣城,还能守得住吗?”
她这番女儿家的担忧,没有大道理,全是亲身经历,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石关山笑容渐去,摩挲着酒杯,目光变得深沉。
大厅安静下来,醉意都醒了几分,不少人竖起了耳朵,看向石关山。
苗悦知道,火候到了。
“我们铁屏寨以前在山里,官军奈何不了。但如今我们占了城池,有了基业,树大招风。守城,需要名正言顺。开战,需要精良装备。我们却是两头不靠,所以才会被小小叛军围困。”
苗悦视线在厅中遛了一圈,撒娇般地开口。
“所以,爹爹,二位叔叔。与其等朝廷派兵来剿,不如我们趁此大胜之际,主动向朝廷上表请封,册封爹爹为临峣城刺史。”
她两眼放光,像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妙计折服。
“如此一来,厅上众位便是朝廷命官,可以招募流民,发展生产,又能合法地打造军械,巩固城防,守土安民名正言顺。这才是长久之计呀。”
大厅里落针可闻,片刻后,又像炸开了锅。
“万万不可!”程铁牛拍案而起,“大哥,咱们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等痛快。受了那劳什子的封,头上凭空多出个婆婆,这也不许,那也不准,这鸟气谁受得了。”
他的下属纷纷附和,一片反对之声。
“二哥稍安勿躁。”何文远缓缓起身,环视众人,目光落在红玉脸上。
“红玉,三叔叔问你一句,你这些话是从何处学来的?”
苗悦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绝非只知好勇斗狠的山寨小姐能说出来的。
何文远看着石红玉长大,这丫头固然娇纵任性,胆大泼辣,但终究被保护得太好,未曾见识过世间险恶与权力博弈。
这背后,定然另有缘由。
石关山疑惑看向女儿,也觉出女儿今日不同以往。
苗悦早有准备。
她不慌不忙起身,向何文远行了一礼:“回三叔叔。方才那些话,其实大半是贺连川说的。”
“哦?”
“贺连川欲娶侄女为妻,侄女心中万分不愿,更质疑他的目的。许是为了说服我,他曾对侄女吐露实情。他早已后悔背叛朝廷,落草为寇。但如今已成流寇,恶名在外,朝廷绝不会再容他。他手中虽有一支弩军,可攻城不足,守成无地,长此以往,终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有些气愤道:“他看中了爹爹所占的临峣城,想借联姻之名,行吞并之实。甚至幻想,由爹爹您出面,向朝廷上表,陈说利害,或许能为他求得一纸招安敕令,让他也能洗脱匪名,得个官身。侄女对此极为不屑,但被困时多有思考,他的话虽可恨,却并非全无道理。侄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说出来,心里才踏实。”
“原来如此。”何文远恍然称赞,“红玉能于险境中留心至此,更能举一反三,思及我寨长远,实属难得!”
他看向石关山:“大哥,红玉此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如今天下纷乱,我等若想不成为他人垫脚石,就必须由‘匪’变‘官’。有了刺史之名,我们征粮、征兵、理政,皆可奉天子以令不臣,事半功倍。如今我们拿下朝廷叛军,正好借此之名,上表请封。”
何文远话音一落,便也有人发声支持,厅上充满争论声。
石关山沉默了许久,久到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需细细思量。”他站起身,端起一碗酒,“但今日是庆功宴,不谈其它,只管喝酒。”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亮出碗底。
“喝! ”
“听大当家的!”
“今日不醉不归!”
众人见大当家发了话,轰然应和,纷纷举碗,重新点燃了宴席的气氛。
宴席散去,喧嚣渐歇。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苗悦在樱桃的陪伴下,沿着回廊走向自己的小院,行至一丛紫藤花架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公主。”燕钊的声音响起。
苗悦驻足,看了樱桃一眼。樱桃识趣地退到远处等候。
燕钊在她面前站定,抱拳行礼,郑重道:“多谢公主为属下争取到研习弩机图的机会。”
苗悦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自有分量:“举手之劳罢了。你有这个能力,我自然要推荐。越是有能力的人,越不该被埋没。”
“对了。”她话锋一转,“说起这个,我那件臂钏,明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帮我瞧瞧,改成一件更趁手,更好用的暗器。不着急用,你仔细琢磨,务必做得精巧些。”
燕钊应下。
“需要什么材料,只管以我的名义去库房支取。”苗悦补充道。
燕钊忍不住抬头,问:“公主为何如此信任属下?”
将如此关键的图纸研习,贴身暗器的改造都交给他。
“我是相信你的能力。”苗悦道,“我更相信,有能力的人,就该有更大的平台施展抱负。刚刚席间我提议向朝廷请封之事,你怎么看?”
燕钊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此等大事,全凭大当家决断。若能名正言顺,对寨中弟兄们的前程……总归是条路。”
回答四平八稳,是标准的场面话。
苗悦轻笑,摇了摇头:“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官面文章。我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燕钊沉默片刻,反问:“公主真心觉得,大当家有个‘官身’,是好事?”
“当然!”苗悦回答干脆,“在卢宁军眼里,我这个自封的‘横山公主’不过是个笑话,哪有半分尊重。若我爹爹是朝廷钦封的刺史,我便是刺史千金,名正言顺,谁还敢轻慢?”
燕钊抿唇,低声道:“但若朝廷式微,便是皇帝的女儿,也未必能得尊重。”
苗悦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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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他并非否定“名分”,而是质疑“名分”背后的实力保障。
她立刻调整策略,循循善诱:“所以朝廷才更需要有能力的人去匡扶,越是有能力的人,越该去寻找更广阔的平台,将一身所学施展出来。你想想,凭自己琢磨出破甲弩,和在现成的图谱上研究改良,哪个容易?若你成为朝廷大官,能调动的资源,能接触的技术,岂是临峣城可比?”
燕钊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低垂,似乎在认真思索。
苗悦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再说,若真得了朝廷封赏,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到那时,我会向爹爹进言,让他给你一个能接触到更多军械,更有实权的位置,绝不让你在程虎之下。”
燕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光芒锐利而炽热。
资源、军械、实权……这些对于一个渴望施展才华、出身低微的少年来说,诱惑太大了。
纵使他立刻垂眸,试图用恭顺的姿态将其掩盖,但那瞬间迸发出的野心,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到宴席已彻底散去。
石关山与几位当家并肩走出,远远地看到紫藤花架下那对正在交谈的少年男女。
少女微仰的娇美侧脸和少年挺拔专注的身姿,分外养眼。
程铁牛皱眉,不满道:“狗娃这小子,居然敢离红玉这么近。”
何文远微笑,道:“红玉经此一事,确是沉稳长大了不少,说话办事,颇有章法了。”
石关山没有接话,只是眯起了眼,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远处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千字榜,请假一天。
以后每周更六天,周三休息。
第26章
庆功宴的酒, 一直喝到天将破晓。
整个上午,刺史府都安安静静,各院的主子还未起身, 下人们走动说话,都压着声息, 轻手轻脚。
苗悦身穿绛红圆领袍, 脚蹬乌皮六合靴, 大摇大摆地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
樱桃抱着檀木匣跟在她身后。
二人穿过演武场旁一片杂役房舍, 停在一处小院前。
这里原是刺史府低级属官的居所, 如今住着巡城小队十余人。
院门敞着, 有山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苗悦走过去, 看见一个少年正拿着扫帚边哼歌边清扫院落。
那少年年纪与燕钊相仿,个子稍矮些,长相寻常, 穿着简单的短打。
苗悦在脑中略一搜索, 便记起这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杨溪。
杨溪察觉到门口有人, 抬头一看,见是苗悦, 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扔下扫帚, 快步上前行礼。
“属下杨溪,见过公主。”
苗悦笑道:“我叫你们队长帮我做件东西,今日顺路给他送过来。”
杨溪脸上惊讶之色更浓,难以想象横山公主会亲自做这种事。
苗悦道:“你就是杨溪吧?这次多亏了你,及时破解出我们传回的暗语。功劳不小,我会向爹爹禀明,好好赏你。”
杨溪赶紧低下头, 恭敬回道:“公主言重了。其实队长在行动前,就跟我设想过几种传递信息的方法,地图暗语只是其中之一,属下不过是按计划行事。 ”
“这么说,这一整出‘苦肉计’,都是你们一起计划的?”苗悦好奇,“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杨溪下意识接口:“其实是……”
“杨溪!”
燕钊的声音从院子一角传来,打断了杨溪的话。
杨溪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忙道:“队长,公主来找您了。属下先去忙了。”
说完,逃也似的溜走了。
燕钊走上前,向苗悦行礼:“公主。”
苗悦示意樱桃。樱桃上前一步,打开匣子。
只见匣内红绒衬底上,整齐排列着各式精巧匠具,锉刀、刻针、小锤一应俱全,包括一支银纹手钻。
燕钊看到手钻,脸色微变。当初正是石红玉诬陷他偷这手钻,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事。
苗悦道:“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不过阴差阳错,让你想出了苦肉计这一招。如今大功告成,以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她指了指那匣匠具,“既然要你帮我修臂钏,没有趁手的工具不行,这套你先用着,待你将臂钏修好,一并还我。”
燕钊犹豫着,没接。
苗悦挑眉:“怎么?不想要?”
燕钊略一躬身,言辞恭谨:“公主这套匠具,工艺精湛,自是极好。不过此物是为稚龄孩童所制,规制尺寸不合当下。属下为公主办事,府中库藏一应器具,皆可酌情取用,并不缺趁手工具。公主这套更宜置于静室,妥善珍藏。”
苗悦的目光掠过燕钊骨节分明覆有薄茧的手,又瞥了一眼盒中那些精致小巧的工具,不再坚持,示意樱桃收起匣子。
“你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
燕钊闻言,立刻垂首,愈发恭敬:“公主厚爱,属下感念在心。是属下愚钝,不配此等精巧之物。”
苗悦道:“主要是我觉得,臂钏威力比预想的要强,只一针便了结了高世衡,值得细细打磨。我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幸好当时没射偏。”
燕钊道:“大当家给公主打造的原本就是一件杀器。”
苗悦说:“到底不如朝廷的弩弓强。”
燕钊道:“强弓劲弩,可摧城拔寨,震慑千军。臂钏袖箭,可藏于咫尺,发于瞬息。大有大的堂皇,小有小的奇诡,二者并无高下,端看如何使用。”
苗悦道:“说的也是,贺连川有破甲弩,还是败了。也不知那家伙现在逃到哪
了。”
燕钊微讶,道:“公主不知道吗?贺连川受了重伤,生命无碍,现下正关在监牢中。”
苗悦大惊:“你说什么?”
燕钊道:“大当家仔细问过属下公主在卢宁军中的遭遇,觉得贺连川也算条汉子,不曾刻意折辱女子,便决定赐他毒酒,留他全尸,不当众处刑了。”
苗悦心中剧震。
她记得很清楚,按照现实的轨迹,贺连川应该成功脱身,并凭借弩机制造技艺,投效了燕九畴。
为报昔日之仇,他说动燕九畴将兵锋指向临峣,挑起了石关山与燕九畴之间的战争。
在那场战争中,燕钊策划并执行了一次针对燕九畴的暗杀。
行动虽以失败告终,但他使用的精良弩机,却引起了燕九畴极大的兴趣。
正是这份对神兵利器的渴望,使得城破之日,燕九畴对燕钊网开一面,未取其性命,而是将他收入麾下,为己所用。
燕钊在弩机造诣上天赋更高,渐成贺连川威胁。贺连川打算暗中将他除掉,却被燕钊反杀。
贺连川死后,燕钊成为燕家军中唯一掌握弩机核心技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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