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妈妈桑(1 / 2)
深山温泉只适合偶尔放松一下,周行舟住了一晚上就回到了东京。
刚回到周谷社区附近,周行舟就发现外面一群妇女在举着牌子游街。
周行舟靠近过去,听到了领头妇女的高呼。
“霓虹去死!!”...
西山区的山风带着松针与野蔷薇的清气,拂过孩子们汗津津的额头。周行舟蹲在溪边一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用树枝拨开浮萍,看几尾小银鱼倏忽钻进水草深处。他身后,周明正踮脚去够一串垂下来的野葡萄,藤蔓却突然一颤——一只松鼠抱着半颗果子,倒挂在枝头,黑亮的眼睛滴溜一溜扫过这群不速之客,尾巴尖儿轻轻一甩,果核“啪”地弹在周伟脑门上。
“哎哟!”周伟捂着额头跳开,刚要嚷,周明已憋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惊起树梢几只灰背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黛色山峦。山坳里,凤凰学院高二年级的暑期生态实践队正支起三顶天蓝色帐篷,炊烟袅袅,铁锅里炖着山菌野鸡,香气混着柴火气,在湿润的空气里沉甸甸地浮游。
周行舟没起身,只将手探进溪水,指尖触到石缝间滑腻的鹅卵石,凉意直沁入骨。这溪水他认得——十年前造林时,第一架播撒种子的直升机就是在这片山谷盘旋了整整七十二圈。那时满山赭红皲裂的土皮,像一张张干渴开裂的嘴;如今溪水清冽见底,水底白沙上摇曳着墨绿水藻,石缝里钻出细嫩的蕨类新芽。他记得当年有个老农蹲在溪边,用豁口搪瓷缸舀了一捧浑水,咕咚咕咚喝下,抹着胡子说:“周老板,这水要是能养活人,我老头子就给您磕仨响头。”后来那老农真磕了,不是为水,是为林场开工那天,周行舟亲手把第一张工资条塞进他布满老茧的手里——八百二十六块七毛五,比他在县砖厂干三年还多。
“爸!”周明喘着气跑过来,野葡萄汁把下巴染成紫红色,“虞阿姨说,蜂箱今天下午运到,可她让咱们先别开箱!说蜜蜂认路,得等太阳偏西、工蜂回巢才安全!”
周行舟这才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他望着山坳另一侧——那里竖着三座新建的木质蜂棚,棚顶铺着深褐色沥青瓦,檐角悬着铜铃,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蜂棚后,一排排蜂箱整齐排列,箱体刷着淡青色桐油漆,每只箱盖内侧都烙着小小的“周”字印记。这不是普通养蜂,是周行舟和西山区农科所联合试验的中华蜂生态养殖项目:蜜源植物全部选用本地野花,蜂箱间距严格按日照角度测算,连箱内隔板厚度都经过三十次热胀冷缩测试。上周,第一批试产的百花蜜送检,蜂蜜浓度达42.8波美度,活性酶值超国标两倍,检测报告被农科所所长亲自锁进保险柜,说“这蜜得留着给省长泡茶”。
“听你虞阿姨的。”周行舟弯腰,从溪边湿泥里拔出一株野薄荷,掐下两片叶子含进嘴里。清凉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昨夜电话里虞叶清的声音:“行舟,南山市那个‘萤火计划’你看了吗?他们想用无人机给蜜源花授粉,说效率提升三倍……可蜜蜂翅膀振动频率是天然授粉器,人造的再快,也震不出花粉囊里那点金粉。”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接着是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一定又在会议纪要上批注了密密麻麻的红字。周行舟嚼着薄荷叶,望着蜂棚方向。他知道虞叶清为什么坚持人工养蜂:去年冬天,邻省爆发大规模蜂群崩溃综合征,三万箱蜂一夜之间空巢,蜂农跪在雪地里捡拾僵硬的蜂尸。而西山区所有蜂箱,因全部采用周行舟定制的双层保温蜂巢,且每日由林场技术员用红外热成像仪扫描蜂团温度,零死亡。
“爸,您尝这个!”周明掰开一颗野葡萄,紫莹莹的果肉颤巍巍托在掌心。周行舟低头咬住,酸甜汁水迸溅。他抬眼,看见周伟正蹲在蜂棚外,用放大镜照一只停在木纹上的工蜂。少年屏住呼吸,镜片后的瞳孔映着阳光下透明的翅膜,那翅膜边缘竟泛着极淡的虹彩——像一片被揉皱又展开的彩虹糖纸。
“爸,蜂翅是不是有纳米级沟槽?”周伟突然抬头,镜片反光一闪,“书上说这是为了减少飞行阻力……可咱林场的蜂,翅膀比书上画的厚实多了!”
周行舟没答,只从口袋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金属片递过去。那是林场实验室最新研发的蜂巢监测芯片,嵌着微型传感器,能实时回传蜂群体温、湿度、振翅频率数据。周伟接过来,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芯片边缘便浮起一行幽蓝微光:“周氏生态蜂群·第17号蜂箱·当前状态:采蜜中”。
“明天教你怎么装芯片。”周行舟转身往溪上游走,“带几个孩子,把东坡那片刺槐林清一遍。枯枝要堆成垛,但别烧——等秋后,这些枯枝粉碎了拌菌种,能发酵成最肥的林下基质。”
周明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同伴。孩子们呼啦啦散开,像一群受惊又雀跃的山雀。周行舟沿着溪流往上,脚步渐渐慢下来。溪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刷出一片浅滩,滩上横卧着半截被雷劈断的古槐。树身早已炭化发黑,可断口处竟钻出几簇嫩绿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伸手抚过那焦黑树皮,指腹蹭下些灰白粉末——那是时间与火焰共同写就的碑文。
十年前,他带着测绘队在这片山坳扎营。暴雨夜,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墨色天幕,正中这棵百年槐树。火光映亮他脸上未干的雨水,也映亮不远处临时工棚里几张年轻面孔——那些跟着他从河南、甘肃、四川涌来的民工,正围在柴油发电机旁,就着昏黄灯光数刚领到的工钱。有人把钞票贴在胸口,说“这钱烫得慌”;有人用舌头舔着钞票边缘,怕是假币;还有个十七岁的川娃子,把最大一张十元纸币叠成纸船,放进溪水,看着它载着月光漂向下游……
周行舟收回手,攥紧那把槐树灰。灰末从指缝簌簌落下,混进溪水,瞬间被冲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回头,是周雅琪独自站在溪畔,怀里抱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褪色的“凤凰学院地理教研组赠”。小姑娘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是幅手绘的西山区水系图,墨线勾勒的溪流蜿蜒如血管,而每处支流交汇点,都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发现赤链蛇冬眠穴”“第三号泉眼PH值6.2”“岩层断裂带,慎用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