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监控(1 / 2)
东京都市圈有中心六区。
中心六区接近东京湾。
港区(六本木、赤坂、新桥)
港区东北方向是中央区(银座、日本桥、筑地)
中央区北方就是千代田区(皇居、丸之内)
新宿区(...
周行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松开了周晓薇的手。
电梯门无声合拢,金属壁映出三个人的影子——他挺直如松,周晓薇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周芦则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像刚擦过的玻璃珠。空气里浮动着肉汤面余下的暖香,混着一点青菜的清气,可这香气却压不住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它从周行舟眉心垂落,沿着鼻梁滑进衣领,又在周晓薇喉间凝成一小团硬块。
晚饭后他没回书房,也没去院子里踱步。他让司机把车开到镇东头老木材场旧址——那里早已推平重建,如今是周谷集团下属的“林源再生材料研发中心”,玻璃幕墙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泛着冷而亮的光。他没下车,在车里坐了四十七分钟,直到夕阳沉入远山脊线,只余一痕橘红贴着天边游移。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洁发来的消息:“爸,白云市‘梧桐里’项目组今天提交第三版婚配数据库模型,已剔除信用评级C级以下、亲属负债超百万、三代内有精神类诊疗史、无稳定职业登记的男性样本。目前初筛合格者217人,其中东南亚籍贯占比63.5%,菲律宾、越南、马来西亚为主;学历本科以上占89%;平均年龄28.7岁;有海外务工经历者152人。附:近三个月该批人员在周谷镇派出所无违法记录,无网贷逾期通报,无社交媒体极端言论。”
周行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217。不是216,也不是218。这个数像是被尺子量过、用算盘拨过、在纸上反复演算过才定下来的。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周晓薇出生那天,产房外电子屏跳动的胎心频率——142次/分。医生说很稳。他当时站在窗边看雪,雪片撞在玻璃上,碎成更细的白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不是“很好”,不是“辛苦了”,就一个“好”。像钉子楔进木头,不响,但进得深。
车启动,驶向镇北新修的生态住宅区“栖梧苑”。那里没有商品房广告牌,只有几株百年银杏立在入口,树干包着仿生苔藓,枝杈间悬着哑光铜牌,刻着小篆“栖梧”二字。保安没拦车,只对后视镜里的人点头致意。车停在3栋地下车库B2层,周行舟独自乘专属电梯上行,指纹解锁,门开——里面不是居室,是一间三百平米的环形资料室。
整面墙是动态电子屏,正中央悬浮着三维结构图:一个缓慢旋转的水滴状模型,顶端尖锐,中段饱满,底部收束。水滴内部密布光点,红、黄、绿三色交替明灭。红色代表“待激活婚姻匹配度”,黄色是“观察期适配性”,绿色则是“已确认绑定关系”。此刻,红点占总数的78.3%,黄点19.1%,绿点仅2.6%。
他走近,指尖划过虚空,调出一组数据:
【周谷镇常住女性人口(18-35岁):4,826人】
【其中:周谷本地户籍:3,109人|外地嫁入:1,717人】
【周谷集团在职女性员工(同龄段):2,041人】
【近三年主动离职女性员工(同龄段):387人|主因:婚恋压力、育儿支持不足、通勤成本上升】
【已婚未育女性员工(同龄段):621人|其中配偶为外地户籍者:539人】
【未婚女性员工(同龄段):1,033人|登记婚恋意向系统者:412人|系统匹配成功但拒绝见面者:287人】
数字冰冷,可周行舟看得见背后的声音。
他听见周晓薇初中同学小满哭着打电话:“我爸妈说只要男方在白云市有房,彩礼三十万起步,可人家在深圳做程序员,公积金贷款买不起梧桐里一套小两居……他们说我眼光太高,可我连相亲对象微信头像都没敢点开,怕看见秃顶啤酒肚还P图的中年男人。”
他听见厂办李主任的女儿在食堂抱怨:“我们组六个女同事,四个已婚,两个离异带娃。剩下那个小张,去年介绍三个对象,一个嫌她工资比自己高,一个嫌她妈在菜市场卖豆腐,第三个……呵,问她愿不愿意辞职回家带孩子,说‘你爸那么大老板,还差你那点工资?’”
他听见财务部新来的实习生悄悄跟同事讲:“我表姐嫁到佛山,婆婆第一句话是‘你工资卡交出来,以后家里开销我管’。表姐不敢给,婆婆当着全家面摔碗,说‘现在姑娘都这么自私,难怪我们家儿子三十好几娶不到老婆’。”
周行舟闭上眼。
不是疲惫,是钝痛。像一根浸过盐水的麻绳,缓缓勒进皮肉,不流血,但每寸神经都在记着这勒痕的走向。
他睁开眼,调出另一份文件——《周谷集团跨代际家庭责任契约(试行稿)》。首页右上角印着烫金编号:ZG-1986-001。这是他亲手拟定的第一份家族宪章,墨迹未干,纸页边缘还带着裁刀的新鲜切口。
条款第七条写道:“凡周氏直系子女,年满十八周岁后须签署《独立生活承诺书》,承诺三年内完成基础职业技能认证,并于周谷集团体系外就业不低于二十四个月。期间父母提供基础生活保障(标准参照周谷镇平均工资1.2倍),但不承担婚恋、购房、育儿等衍生支出。违反者,自动丧失周谷集团核心资产继承权及管理权。”
周行舟的手指停在“自动丧失”四个字上。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枯叶刮过水泥地。
他想起昨夜翻看的老相册。泛黄纸页里,十六岁的周晓薇站在小学升旗台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仰头看国旗升起。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同学,个个挺胸抬头,脸上抹着红扑扑的胭脂。照片角落,一行钢笔小字:“1986年秋,周谷镇中心小学首届‘阳光少年’表彰大会。”
那时他站在人群最后,没拍照,只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翻飞,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条的白杨。
风没把她吹倒。
可现在的风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