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卷(1 / 2)
周行舟白天正常上课,放学后在中心区散步溜达一会儿,晚上回家吃饭认识各行各业的美女。
周防家的餐厅内,结衣对着周行舟高兴地说:“股市里的股票果然涨了,三天涨了百分之二十多,凉介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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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舟没松手,依旧攥着周晓薇的左手,掌心温厚干燥,指节微硬,像一截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槐木枝。他听见周芦那句“住在家里”时,喉结轻轻动了动,目光从女儿脸上滑开,落在电梯厢壁映出的三人倒影上——周晓薇发梢还沾着放学时蹭上的粉笔灰,校服领口微微歪斜;周芦的帆布包带子勒进肩头,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植物生理学》课本;他自己穿着洗得泛白的靛蓝工装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袖扣却扣得一丝不苟。
电梯缓缓下沉,金属厢壁嗡嗡震颤,像一台老旧但仍在精准运转的柴油机。
“住家里?”他声音不高,却把两个孩子都钉在原地,“你们知道凤凰养老院去年扩建了几栋楼?三栋,全是六层砖混结构,带无障碍坡道、康复理疗室和全时段医护站。每栋楼住一百二十位老人,现在空着三成床位。”
周晓薇下意识接话:“因为本地老人少,年轻人又往外跑……”
“不对。”周行舟打断她,语气平缓,却像把尺子量过每一寸空气,“是因为咱们镇上,六十五岁以上老人平均寿命七十九岁,比全省高四点二岁。可过去十年,全镇新生儿出生率下降百分之三十七,育龄妇女外流率百分之六十一。养老院不是建给活人住的——是建给将来的人住的。”
周芦眨了眨眼,睫毛上细小的汗珠被灯光照得发亮:“那……跟我们住家里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周行舟松开她的手,转而拍了拍自己左胸口袋,“我这兜里,揣着十二份协议草案。一份给周叶,让他带团队去西山林场搞碳汇计量试点;一份给周清,负责对接东京木材商的信用证条款;一份给周晓薇,牵头竹基可降解材料中试线落地;一份给周芦,你跟着省农科院专家跑三个月,把皖南、赣北、桂北十六个县的土壤PH值、年均降雨量、水运码头吞吐量全摸清楚——不是抄数据,是蹲在田埂上跟种竹老农聊,看他们怎么用竹根治水土流失,怎么拿竹屑喂蚯蚓肥田。”
他顿了顿,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一楼客厅的暖光涌进来,照见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几件婴儿连体衣——那是周晓薇上周帮隔壁新搬来的年轻夫妻代收的快递,还没来得及送还。
“你们以为‘住家里’是享福?”他弯腰捡起一件淡黄色的小衣服,指尖抚过领口绣着的歪斜小鸭子,“可你们妈当年怀你俩的时候,产检单子是我一张张跑卫生所取的,胎教磁带是我骑自行车三十公里去县城音像店淘的,尿布是你们奶奶用旧床单裁的,缝纫机脚踏板踩得吱呀响,油灯熏黑了她半边眉毛。”
周晓薇鼻尖突然发酸。她记得那个冬天,奶奶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在灯下纳鞋底,针线筐里堆满碎布条,周行舟坐在旁边削铅笔,削得极细,削好一支就递给妹妹写算术题。那时家里没暖气,窗玻璃结着霜花,煤炉上煨着一锅红薯粥,甜香混着墨水味,在屋里绕着圈儿飘。
“爸……”她声音哑了,“我们不是想赖在家里。”
“我知道。”周行舟把小衣服叠好,放进茶几抽屉,“可你们得明白,‘家’不是避风港,是发射台。你们哥几个小时候放风筝,线轴在我手里攥着,风一大,我就松两圈线——不是怕你们飞太高,是怕线绷太紧,断了。”
电梯门再次合拢前,他忽然问:“你们记得幼儿园后头那棵老槐树吗?”
周芦点头:“记得!树洞里藏过我们的玻璃弹珠,树皮上刻过名字。”
“去年台风刮倒半边树冠,锯下来的主干剖开,年轮密得像本账簿。”周行舟声音沉下去,“最外圈是1986年,那年我分到凤凰厂技术科;再往里一圈,是1992年,你们妈生周叶;再里一圈,2001年,厂里第一批数控机床进车间,我带着技工连夜调试;最中心那圈,薄得几乎看不见——是2003年,非典那年,我烧到三十九度五,还在厂门口拦住要返工的运输车,亲手卸下三吨消毒液。”
他掏出钥匙串,铜制钥匙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弧光:“钥匙我留了三把。一把给你妈,一把给雯姨,最后一把……”他把钥匙放在周晓薇摊开的掌心,冰凉金属贴着少女温热的皮肤,“明天早上七点,你带周芦去镇东物流园签合同。甲方是省林科院,乙方是周谷集团竹产业筹备组。法人代表栏,你俩的名字,一个填周晓薇,一个填周芦。”
周晓薇猛地抬头:“可我们还没毕业!”
“所以才叫筹备组。”周行舟转身走向厨房,背影被走廊灯拉得很长,“合同里写明了,首期款到账后,你们要先去皖南租三亩试验田,种六十株不同品种的毛竹、刚竹、绿竹。每月提交生长日志,包括竹笋破土时间、新竹高度、叶片病斑数量——不是让你们当农民,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一棵竹子从发芽到能做塑料原料,中间要经过多少双眼睛盯着’。”
厨房里炖锅咕嘟作响,肉汤的香气混着葱油味弥漫开来。周行舟揭开锅盖,蒸汽扑面,他没躲,任那白雾裹住眼镜片,镜片蒙上一层薄雾,视线模糊了一瞬。就在这短暂失焦的刹那,他看见灶台上搁着的旧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底部磕掉一块釉,露出灰白胎体。那是1986年厂里发的奖品,他用了三十年,杯沿磕痕叠着茶垢,像一道无声的年轮。
“爸!”周芦忽然喊他,声音绷得发颤,“太奶……她真的重男轻女吗?”
周行舟舀汤的手停住了。汤勺悬在半空,一滴浓汤坠入锅中,溅起细小的油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