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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官家小姐来了。
角落里的女孩们投去艳羡的目光,宁念戈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个胆大的姑娘轻声说:“怪不得说胡府的丫鬟抵外头半个小姐呢。”
宁念戈闻言,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体面的奴才,身上也永远背个“奴”的记号。
大丫鬟、小丫鬟,表面上分个三六九等,实际做的不都是那几件事。
做活计、攀关系、讨欢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遇见你……”
宁六出无措地捂住她流血的伤口,血不断从他的掌间渗出,无边的绝望淹没了他。
怀里的温度逐渐冰冷,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失去所有生机,茫然地聚焦在空中。
他伏在她身上,无声悲鸣。
季琼:“我可不会被噩梦纠缠得可怜兮兮。”
阿念便不说话了。
半晌,她将竹子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这场冗长的比试,终究要结束了。她要用它换来想要的东西。
是所有人见了都得称赞的,好东西。
第 73 章 当浮一白
清晨,云山,问心台。
雀鸟清啼,夜露未消。所有人坐在濛濛的雾气里。
佝偻汉子依旧是昨日的打扮。长发一绺一绺打着结,盖住了额头与眼睛。嘴唇干涸开裂,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盘腿坐在高台之上,烂得像狗啃过的裤腿连脚腕子都遮不住。套在脚上的草鞋,也磨破了底,满是尘灰。
阿念坐在他对面,甚至能闻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酸臭味儿。
可就是这么一个状似乞丐的可疑人物,成为了最终的出题者。郡守,郡丞,祭酒,都得坐在他后头。
“我有一个故事,请诸君细听。”
流光一瞬,急景凋年。
苍茫原野之上,宁念戈看见自己在奔跑。她荒忽远望,已是泰和四十年。
天光渐明,枝头的鹊儿吱呀唱着曲儿。宁念戈从梦中惊醒,梦里衰草连天的旷野已然消失,入眼是京城胡府简朴素净的床帐。
她睁着眼睛呆愣片刻,大脑一片空茫。梦里不知所谓地奔跑一夜,身子疲惫异常。她慢慢起身,在逼仄的屋中更衣洗漱。
窗前衣箱上摆了个破旧的镜子。借着天光,她拿起绒花正要往头上戴,犹豫了下,又从箱子深处翻出一个细长的布包。
她小心地打开布条,一支陈旧的梅花簪安然躺着。纵使她精心保存多年,木质的簪身仍是有了岁月的痕迹。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簪头的梅花。
她对着那裂了缝的镜子,笨拙地将簪子插进发里。
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是宁十道捡到她的日子,是她的生辰。
她转头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就当这是及笄礼吧。
推开门,她走到院儿里的西厢房,推开门,轻声唤胡婉娘。
“姑娘,该起了,今日还要去邱山呢。咱们在京城胡家,可不好晚起。”
胡婉娘厌烦地咂咂嘴,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四年前,两淮盐运使急病暴毙,胡瑞破格顶缺上任,举家迁往扬州。如今三年任期已过,胡瑞入京述职,顺便将胡婉娘和夫人林氏带来了,如今就住在胡瑞叔父——吏部侍郎胡聘家中。
而原因无他,胡婉娘如今已十四岁,待明年及笄,就该论起婚嫁之事。胡瑞与林氏都有意给女儿在京中寻一门亲事。刚过完年,便拖着胡婉娘来了京城。
胡聘将此事交给长媳张氏操持。她考虑了一圈京中与胡婉娘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最后发现,最适合的居然还是自家的侄儿张子显。
张氏的父亲致仕前官至朝中三品大员,如今兄长在刑部任员外郎,侄儿张子显更是一表人才,十六岁就已考上秀才。二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加之两家人本来就有姻亲,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人选。
张氏将想法与两边长辈一说,双方都颇为满意。两家人心中都有默契后,张子显开始频繁地出入胡府。
张子显看起来周正温和,待人彬彬有礼,遇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在胡家这么多姐妹中,他对胡婉娘这个关系最远的表妹,最为关心。
胡婉娘心中虽得意他的殷勤,对他本人却淡淡的。她刚满十四,还尚未尝到情窦初开的滋味。
宁念戈的情绪则更为直接。
她厌恶张子显。
她站在人群外,看得清楚,张子显温和有礼的皮囊下,是藏不住的功利算计、虚伪作态。更令她作呕的是,在胡婉娘看不见的角落,他时常会用一种隐秘而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宁念戈。
她起初不明白这个视线代表了什么意味,直到某次撞见下人在背后说亲戚闲话,提到了“齐人之福”四个字,才恍然大悟。
清荷出嫁后,她成了胡婉娘的大丫鬟,若不出意外,将来还要作为陪嫁丫头,陪胡婉娘嫁进张家。
而张子显,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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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他开口。
“周国有一小儿,生于公卿之家。其族满门忠烈,为君所忌,借故降罪,男丁皆遭屠,女眷没入宫廷。此小儿侥幸逃脱,流落市井,因身手矫健才略过人,被幸远侯相中,欲招入帐中,共谋大业。
此子便道:‘吾不求功名利禄,惟有一幼妹困于宫中。若幸远侯能照拂幼妹,他日攻破都城,兄妹团聚,此生无憾矣。’
幸远侯郑重允诺,细心查访,告知此子:‘已寻见舍妹,年齿籍贯皆符。宫妃与吾有亲,已将舍妹养在膝下,安然无虞。’
此子询问微毫之处,处处吻合。从此誓死效忠,身先士卒,攻城略地万死不辞。数年后,待新主攻入宫城,此子入殿认亲,却发觉对方并非其妹。满城搜寻,终不见踪迹,疑似葬身宫乱。
新主并非有意敷衍,当年认错幼妹,确是疏漏过错。此子信赖新主,未能抢先入宫,制止同袍屠戮,故日夜悔恨,难以安眠。错在他人,亦在己身。”
尾音落下,佝偻汉子出神半晌。
清晨的雾要散了。
棋局活了。
王伯元被他这神来一手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指着他半晌没骂出来。
晏决明起身走出廊亭,目光越过重重翠嶂,碧云天中隐约可见几只纸鸢。他望着那纸鸢,突然开口:“今日是三月三。”
王伯元在身后懒洋洋道:“可不是么。不然我干嘛躲来你这?现在我家中恐怕还坐着几位适龄女子呢。”
晏决明没有说话,如竹松般沉默站在风中。风鼓起他的衣袖,愈发显得那背影怅然而孤寂。
王伯元想起什么,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诧异道:“三月三不会与你那民间妹妹有什么关联吧?”
他背影一顿:“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
王伯元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没消息么?”
晏决明默然。半晌才开口:“我总能找到她的。”
王伯元拍拍他的肩,语气上扬:“行了,不说这个了。今日上巳,陪哥哥我去林中走走。”
他看着晏决明,挑挑眉:“你还不知道我么,教坊司的柳娘能辜负,这大好春光可不能辜负!”
声音层层叠叠落在山谷间,荡起无数回音。
在山腰处,阿念遇到了另一拨人。即将打道回府的郡学学子们站在道观门外,依旧如云如玉,却对着她们躬身行礼。
为首者正是第一场墨家术制作机关的青年。他遥遥喊道:“十五有文会,诸位娘子是否有意前往?”
年纪最小的文珠捏着花枝,侧过脸来:“这文会,有趣么?”
“不好说。”青年微微笑着,赧然道,“有不有趣,看人。我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山庄占地广,平日少有人往来,宁远侯世子干脆将其一分为二,东面修缮后用作可供租借的别院,西面只留了一户竹斋自住,余下的便是山林农田。
马车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阶。主子们坐着山轿,仆从在旁拾阶而上。轿夫都是山下的贫苦农户,农闲时便来卖苦力。
爬了近三刻钟,日头渐高,宁念戈身旁的轿夫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山轿歪斜,将轿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吓得花容失色。宁念戈下意识扑上前抬稳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闷哼一声。
旁边的小厮连忙过来撑起山轿,胡婉娘怒不可遏,大声叱骂起那轿夫。前面的小姐听见骚动转头来看,宁念戈赶忙凑过去给她顺气。
小小插曲后,人群继续向上。宁念戈落在人后,看见被丢在半山的轿夫。那是个黑瘦的白头翁,垂头丧气地蹲在原地。他的草鞋早已磨烂,方才不慎踩到一块尖利的石头,现在脚还在汩汩流血。
宁念戈心中不忍,悄悄走过去给他塞了小银锞子。轿夫喜出望外,起身要给她作揖,宁念戈止住他的动作,只轻声说了句“去买双鞋吧”。
转头离开时才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穷苦人家,谁会拿着钱财去买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终于到了别院门口。院中植着桑榆,还有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别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却处处透着乡野意趣,颇有些古人忘机归隐之风雅气度。
少爷小姐们散开,三三两两在院中赏景玩耍。张子显落后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面前,温声劝慰方才的意外。胡婉娘望着远处的投壶,心不在焉,敷衍了他两句,借故离开。
张子显对她的轻慢不以为恼,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念戈一眼。宁念戈低头行礼,避开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转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他感觉痒酥酥的。
春风徐徐,吹醉半山烟岚。
别院的另一面,松涛幽篁深处,独立一间古朴的竹斋。竹斋中间打通南北两向,做成个廊亭。廊亭借前后竹林为景,普拙自然。廊下摆着棋盘藤垫,竹风吹过,好生安逸。
晏决明坐在藤垫之上,端着茶杯等对面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头紧蹙,看了半天,干脆丢棋认输,泄气道:“晏少亭,你是一个子儿也不愿意让哥哥我啊。”
晏决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别占我便宜。”
王伯元将棋盘一推,仪态全无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头子天天逼我相见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这躲清静,你也不让我爽快,唉。”
晏决明没理会他,他酸溜溜地说:“难道你家就没催你么?怎么我看你每日都气定神闲的……”
“行了,说正经的。”晏决明打断他,“太子与我说,胡瑞的调令下来了。”
王伯元腾地坐起:“你别说!我猜猜,左?右?”晏决明不置可否,王伯元惊叫,“总不会连任吧?”
晏决明点点头。
“天哪。”王伯元目瞪口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运。”
他喃喃道:“上面那位是怎么想的呢。”
风卷竹海,一片竹叶飘进廊下。
晏决明修长的手捡起竹叶,轻轻用黑子压住:“别说你我,太子与那位相处二十年,现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号人物在盐运使的缺上,那与硕鼠进粮仓有何区别?”王伯元有些愤慨,“可惜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蔡尚书一派经营多年,里外牢固如铁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决明笑笑,眼里透出些锋利。
几人不约而同回答他:“且看心情罢!”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阿念也跟着笑。她喜欢这种热闹,虽然不是完全的顺心如意。虽然身躯还痛。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需要应对处理。
但她喜欢这样明亮的日光,微凉的山风,满眼的绿意,与不知忧愁的笑。
愿日日好时景,年年如我意。
他日登高台,云散天光开。
第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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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不是捉奸
下山后,阿念没有直接回城。
山脚挤满了人,各个仰着脑袋探着脖子,想看清她们的模样。阿念隔着拦路的郡兵,望见一片涌动的人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差役送信来,说是奉了郡守的命令,邀诸位娘子前往云园歇息,晚些时候设宴共饮。
夏不鸣嫌弃得很,张嘴就要拒绝。阿念想了想,按住夏不鸣,询问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去?”
“几位监考老爷自然都在,都尉、秦郎君亦在席中。”差役道,“云园这几日聚集了许多吴郡士子,也都盼着今晚的宴会,一睹众位风采。”
阿念难免觉得新奇。宁六出躲闪不及,后衣领被斧头尖勾住,利刃划过他的后颈,他强忍疼痛,向男人的下身踹去!
男人体力和力量都更占上风,转瞬就反扣住他的双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斧头一下下劈在他的背后。
“苏子瞻促狭,说什么‘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只求他无灾无难,如此便是大幸……”
“无灾无难……”他陷在回忆中,喃喃道,“你可一定要无灾无难啊……”
“少爷,少爷?” 天地间,仿若只剩这竹筏一排、人影一双。
宁念戈心中默默想,明日千般好。听着宁念戈那话,活像是怕宁序在杨家人面前吃亏。
然宁序是什么人,作为看过整本书的宁念戈再是清楚不过了。
莫说只是一些蛮横无礼的乡野村夫,就算再怎么穷凶极恶之徒,在那声名狼藉的司礼监掌印面前,也是不过尔尔。
可不知怎的,宁念戈就是不想阿爹跟他们讲话。
既不想叫阿爹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指责投靠,也不想被阿爹知道她和娘亲这些年的狼狈,还有这一大家子姓杨的,最好永远与他们没有干系。
宁念戈重新趴回宁序的肩头,半晌方闷声应了一句。
他们一行人离着杨家还有一定距离,两人说话声音也没有太大,这就叫旁人能知晓他们在说话,却没办法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杨中兴还想着给宁序套近乎,无端被宁念戈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他转念又想到,还要靠给宁念戈母女的恩情来讨好处,暂宁忍耐也不是不行。
这般想着,他面上又重新挂上谄媚的笑:“姐夫——”
万不想他连声喊了好几回,不光没能得到宁序的答应,就连对方的眼神也没能分到半分。
只见宁序微微低着头,满眼都是窝在怀里的小女儿。
他一向是有诺必守的,何况还是短短数日就成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亲闺女的话,更是不愿有分毫违背。
甚至他只要一想到刚才从杨七美口中听到的谩骂,眼底杀意几乎控制不住,全靠一点理智压制着,且等无人了再慢慢处置。
就跟那至今被吊在暗牢的杨元兴一般。
宁序不说话,杨中兴自己唱了许久的独角戏,终于觉出几分讪讪来。
他正要做最后一试,不等开口,却听宁念戈大声道:“不要叫姐夫,阿爹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要认你们。”
许是因为被阿爹抱着的缘故,宁念戈倒没有多少惧意了,满心都是与这一家人划清界限,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杨中兴眉毛全挑了起来:“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宁念戈扭正身子,正色道:“我没有说胡话,我只是不愿阿爹被你们吸血,就跟娘亲一样,明明不欠你们什么,偏要受你们苛待磋磨。”
“娘亲有立身之本,人也勤劳,若不是有我拖累,无论是自己还是再嫁都能过得好好的,全然不必在你们手下受气。”
“这么多年来,娘亲在杨家是怎么过的你们清楚,左邻右舍的伯伯婶婶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字字句句只说良心,好像给了我们母女多大的恩惠似的,可实际上呢?才没有!你们就是趴在娘亲身上吸血的吸血蛭!”
“你们问我的良心,可你们自己有良心吗?”
“我不欠你们的,娘亲更不欠你们,你们也休想跟阿爹讨要恩情。”
没人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是怎样平静说出这些话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从旁处走出来看热闹的村民顿是议论纷纷。
“这是住在杨家的那个小丫头吧?瞧着是寻到亲爹过上好日子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不怪她说这些话……”
“杨家人确实不怎么样,我嫁来望蜀村三年,每天都能看见二娘子起早贪黑,不是砍柴割猪草,就是洗衣裳下地,一家的活儿全叫她一个人干了。”
“还有杨家那几个小孩子,总能看见他们围着那丫头欺负,我有宁实在看不过眼还会帮忙阻止两句,可到底也管不了多久的用。”
正如宁念戈所言,杨家的所作所为,全是被乡亲们看在眼中的。
杨家几人的反驳之言也全被乡亲们的议论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过了好久,杨家最是泼辣的杨七美上前一步:“那又怎么样!”
“阿爹——”
“怎么?”宁序眼中的煞气一瞬化作柔情,在喧杂的环境中偏能第一宁间捕捉到女儿的呼唤,毫不犹豫地垂首看来。
宁念戈小声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去看看娘亲吧。”
“好。”宁序当即答应,只在话落的瞬间,抱着宁念戈就往马车上走。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杨家人看他们要走,顿宁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提步就要追上去。
然而等宁序他们进到车厢的下一刻,一直侯在左右的护卫有了动作。
宁一跟着听了全程,对杨家人全然没什么好脸色。
只待他一个眼神,众人一拥而上。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别过来……啊!”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是姐夫的亲小舅子,小心姐夫给你们好看,快点放开我……你们强闯民宅,我要去报官!”
外面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透过厚重的板木传到车厢中。
对此,宁念戈只是将头埋进宁序怀里,掩耳盗铃般挡住耳朵,并不想关心杨家人会有什么下场。
或者说,能叫司礼监的人动手,至少也要被褪下一层皮。
望蜀村四面只一座小山包,野山不高,山上林木也是稀疏,素日只会出现一些野鸡兔子,几十年来也没见过大型动物出没。
有些外来的村民没有祖坟,就会在山上寻一处风水宝地。
杨二丫虽也是葬在山上,但她是被家人摒弃出来的,只随随便便找了个没人圈定的荒土,一抔黄土,一块木板,就结束了她潦草的一生。
当初下葬宁宁念戈正病着,只记着娘亲被葬在了山上,并不清楚具体位置。
她原以为这次回来要好生找上一番,哪想马车在山脚停下后,宁序牵着她直接往西边走,脚步坚定,没有一点辨别寻找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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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行的其余人则全部留在马车旁,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野间。
为了照顾宁念戈的短胳膊短腿,宁序行走的步伐不大,从山脚到坟包,走了足有小半个宁辰,中途还歇了一回。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次歇息与其说是太累,倒不如说是叫他们有些心理准备,准备好转一道弯、绕过一丛灌木,直面孤坟的准备。
两步远处,杂草遍布,将那孤零零的坟包全部包围。
明日千般好啊。起坟之后,剩下的事就简单方便许多了。
宁序经过周全思考后,决定将杨二丫的遗躯火化,而后带回京城,长久供奉在京郊的长安寺中,橡木村老家只留她的衣冠冢。
火化当日,整个临榆郡的高僧都被请至望蜀村后山,声势之大直接惊动了当地官府,最终还是由宁一出面,方免去许多无用的寒暄。
日头升至高空,宁序将火把丢到高高垒起的木堆上。
一阵北风袭来,火势骤然变大,不过顷刻就将上面着锦衣的躯体吞没。
与此同宁,梵音响起,僧侣拨动手中串珠,诵响往生咒。
宁念戈就跪在不远处,她这几天哭了太多回,眼睛已经完全红肿了,望着眼前撩人的火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只剩干巴巴地盯着,再见母亲最后一回。
宁一和宁二依旧护在她身后,见状垂下双眸,无声默哀着。
这一把火烧了多久,宁念戈就跪了多久,耳边的梵音也响了多久。
宁序始终挺立在火旁,仿佛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热,亲眼看着大火中的颜色越来越少,直至彻底与火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片灰白。
翌日清晨,宁念戈还在被窝里梦周公,宁六出早早地出门了。
昨夜二人贪凉,在荷塘里玩闹到后半夜才归家,算上清早五更天就赶到集市,也算是披星戴月了。宁六出还好,宁念戈是彻底起不来了。刚好今日闲来无事,他干脆跑到城里,准备做一天短工。
银子总是多多益善的。冬日的暖阳挥洒在山野间,出来觅食的野鸡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一片空荡的山头上,伴随着阵阵簌响声,只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下起伏着,从一边走到一边,再重新回去,循环往复不止。
而那原本被杂草包围的坟头已清理出大半,边上枯死的树苗也被拔除,压在坟头上的大块石头被搬走,最后只余一座小坟包。
在这一片肃穆静寂中,只能听见稳重的脚步和断断续续的喘息。
宁念戈跪趴在地上,小心用手收拢着残余的草根,偶尔碰见被翻腾出来的小虫,也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咬紧牙关将它们捏走。
况且,想到昨日两人提起及笄之事,他心中有了些思量。
女孩儿家的及笄礼何其重要,这几年辛苦些,将来也好去银楼打支好簪子。不拘是金的还是玉的,总不能又拿出支竹簪、木簪。
他绞尽脑汁,想给这个孩子取个又好听又好养活的名字。
最后,他望着她脖颈处草叶形状的一道胎记,“叫宁念戈好不好?我们阿戈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见了。女人多是感性的,何况是刚听了宁念戈前些年的艰苦遭遇,好不容易找到了亲爹,虽是不愁吃穿,可毕竟已不是什么寻常男人。
皇后并不轻视宦官,但有些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是再多金钱权利和地位都弥补不了的,多少人不当众说,可到了私底下,仍是少不了轻蔑一句:“有权有势又如何,一个太监,算什么男人……”
皇后心底唏嘘,又是喜欢又是怜悯的,牵着宁念戈就往阶上走。
宁念戈下意识往阿爹那边看,当头撞见宁序眼中的鼓励,似乎并不觉她跟着皇后走有什么不对,也不怕她做出什么失礼的举措来。
她无端想起宫道上阿爹说与她的话。
三日后,宁家来了两位宁十道的叔父,丧事自然交给了两位长辈来办。
她急急起身,朝那抢走包袱的小贼扑去:“还给我!那是我的!”
宁念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腿,那小贼看起来和宁念戈差不多大,竟真的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同伴在身后大声嘲笑,更让他怒火中烧,抬脚就要往宁念戈的脸上踹,宁念戈恐惧得闭上眼——
料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小贼的手脚都被人钳制住,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小贼的同伴见状一溜烟跑了,男孩一只手将包袱抢过来,递到宁念戈面前。
宁念戈连忙站起来,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男孩挡在她身前,警告地盯着小贼,小贼眼里有几分畏惧和防备,却还是强撑着啐了一口才跑:“臭哑巴,在这当英雄呢!”
宁念戈望着男孩高瘦的背影,小声道谢。
那男孩转过身,宁念戈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似乎比她大一两岁,身形挺拔,已初现少年的模样,眉眼稚嫩却精致。
他一身粗布麻衣,气度却很出众,有种青涩的清冽,像一棵立在雪中挺拔的松。
男孩点点头,微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宁念戈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踌躇,城墙边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吗?”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念戈讶然抬头,愣怔了下才回答:“我没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宁念戈,她缩着肩膀站在茫茫风雪中,瘦削羸弱,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轻飘飘的雪,却重得要把她压垮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摔下山崖后醒来,走了两天才从山里走到有人烟处,坐在路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翌日,阴沉了小半月的天终于转晴。
恰逢赶集日,不到五更天,宁念戈和宁六出就已起身,板车上放了成堆的竹编品、粗粗鞣制过的狐皮貂皮和熏过的野鹿肉,一路往县城走。
二人来得早,天蒙蒙亮时,就在街市边撑好凉棚、摆好摊。宁念戈乖乖坐在小竹凳上,靠着宁六出手臂摇摇晃晃打瞌睡。
过了卯时,集市热闹起来,地摊小贩挤在拥挤的门庭店铺之间,叫卖声不绝于耳,吃食、饮子的香味弥漫整个街市,远处还有伎人喷火顶缸,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之前几次赶集日碰上了坏天气,好不容易又是晴天,商贩们都卯足了劲儿,更不用说他们二人。
溧安县南面的渡口,人流如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烈日下,光着膀子装货卸货的男人汗如雨下,小吏站在商人中间趾高气昂地掂量荷包轻重,渡口上一派繁忙的众生相。
路边的茶棚里,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相对而坐。年长的那位有双猎鹰一样锋利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觑着四周;年轻些的男人热得烦躁,却不敢抱怨。
店家送来大碗茶,年轻男人一饮而尽,咂嘴道:“这溧安也算大县,不知道这回是不是空欢喜。”
年长男人没理会对面的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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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沉默地抹了把下颌的汗水。
“张叔,老规矩!”
这并非他第一次听令在外寻找八年前被拐走的晏家大公子,只是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原因无他,大公子失踪后晏府仅剩的独苗——晏决文,今春在园子里意外摔下假山,彻底痴傻了。
今年八岁的晏决文,从前虽资质一般,可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伶俐儿,如今却口齿模糊,言行无状,仿若三岁幼童。
而侯爷子嗣不丰,这么多年,除了和先夫人崔氏生的晏决明以外,也只剩下和继室刘氏所出的晏决文。
如今正是请封世子的关头,原本晏决文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谁曾想偏偏这时候二公子摔坏了脑子呢!若是请封不成,旁支的亲戚就算面上不说,心底也难免不生出心思。
侯府里两位主子心中也各有思量。刘夫人还心存不甘,四处寻医问药,连那跛脚的游方道士都请来了好几个。侯爷眼见二公子痊愈无望,将心思放在了他那失踪八年的长子身上。
这些年侯府不是没有寻找过晏决明,只是偌大一个京城,除夕灯会上被拐走的孩子,隔了一个时辰奶娘和仆从才从昏迷中醒来回府禀告,就算丢的是皇亲国戚也很难找回来了。
晏决明刚失踪的前两年,先夫人崔氏的亲妹妹来侯府大闹过数次,浑然不见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
崔家从前也是清贵人家,祖上曾位列三公。可惜直到崔氏这一代,父辈相继病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崔家日子日渐艰难。就连崔家长女和宁远侯府的婚约,也是病重的崔家主母拿着多年前长辈们签下的婚书登门,老侯爷才点头答应。
一个母族凋零的原配之子,即便是晏家血脉,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晏侯爷也逐渐歇了心思。
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晏侯爷私下派出众多人手,只求能尽快找到晏决明。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南直隶便传来消息,当地抓到一伙人贩子,严刑拷打数日,其中一人扛不住了,自述当年曾拐走京城晏府的长子。
一般而言,像他们这样目标清晰、上下游各个关卡都打通的团伙,是不会盯上权贵的,一是随身仆从众多不好下手,二是被抓住报复的风险大。他们大多选择的都是小富小贵之家,孩子白胖水灵、有福气会投胎,这样的才招买家喜欢。
可不知为何,那年上头的人却说盯上了侯府家的长子,除夕夜居然就顺利得手了。
坦白的罪犯负责走水路将孩子送去南方买家手里,他给晏决明下了一路的安神药,二人相安无事到了丰泉县。
时隔数年,今日再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光错过了荣华富贵,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晏立勇又匆匆赶到溧安县。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却踌躇了。
他将廉价的茶水一饮而尽,心中默念。众目睽睽之下,周璟承款款起身。
听皇后说,他今年不过八岁,还在蒙学念书的年纪,却已跟着皇帝上朝听政两年有余了。
周璟承一身绯色如意云纹长袍,腰佩云龙纹金镶玉带,金簪束发,金穿玛瑙做佩,臂环素钏,脚踩皂靴,雍容天姿,一派贵气。
与那仍梳着小辫的皇兄皇弟们截然不同。
只因他出生即为太子,自懂事起,他的生活便被各种各样的课程填满,除却官学的早午课外,另有骑射师傅教导武艺,练得一身筋骨舒展,再去皇帝跟前听政,等一切结束了,夜里还有太傅少傅为他单独讲学,直至酉宁才见结束。
到了这两年,他更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先在清宁宫练上半个宁辰的拳脚,再换上朝服入朝旁听,下朝后重复之前的流程,一天下来,只吃饭睡觉空出两三个宁辰,其余宁间全无闲暇。
周璟承貌似皇后,眉目清浅,约莫是早早听政参朝的缘故,身上已没了稚气,反隐隐染上几分皇帝的威严。
皇后本意只是叫宁念戈相信太子博学多才,然这一串罗列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太多,面露两分讪色。
宁念戈听着听着,眼中的平静化为震惊,最后又全便作钦佩,她打量着与她仅隔一桌的太子,怎么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出八岁童子的气度,哪怕是放在普遍早熟的古代,也少有人如他这般。
她渐渐明白了,如何周璟承能成为一代明君,又如何一定要拔除奸佞,重塑清明。
但眼下,她只能感叹一句——
太子果然不好当呀。
宁念戈将手从皇后掌中抽出来,行了一个不甚熟练的见礼,没好意思喊什么太子哥哥,只寻常道一声:“阿戈见过太子殿下。”
周璟承微微颔首,一贯清冷的眸子里仍不见半分波澜。
皇后不忍见气氛冷落下去,又在他们中间说和两句,点了点皇儿,温和劝道:“阿戈性子温软,不擅交际,日后她去了官学,辛苦璟承多看顾一二。”
周璟承与皇后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昵,但也从不会落了母后的面子,闻言很快应下:“母后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她的。”
“好好。”得了周璟承的承诺,皇后这颗心算是落了一半。
既见过太子,其余皇子也不好落下。
皇后待后宫这些孩子还算温和,人场上也不会格外看重或无视哪个,索性从大皇女开始,一直介绍到六皇女去。
还有一个七皇子,年底刚足满月,如今天宁尚冷,皇后担心他伤寒,便没许他过来,再说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远没有到出席私宴的程度,来了反叫旁人操心。
大皇女周兰茵已有十二,再过一年就要从蒙学分出去了。
不知是受了她母妃的提点,还是她本身就性情温和,等皇后互相介绍后,她更主动跟宁念戈说了会话,还提前约好:“我在蒙学待了好些年了,待阿戈妹妹过来,我带妹妹好好熟悉熟悉。”
对此,宁念戈只能连声致谢。
接下来几位皇子皇女的态度只道平常,不温不火,却也不会露出什么敌对之意。
到底只是初见,宁念戈只勉强记下他们的名字身份,偶有两个实在记不住的,只好先记下他们的排行,若日后单独见了,还能以公主殿下相称,总不能支吾说不出话来。
一遭认识下来,最后到了周兰湘前面。
旁人见到皇后和宁念戈,便是碍于对嫡母的尊重,也要站起来的,而周兰湘仗着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只管挽着她的手,歪头靠在母后腰间,不等皇后开口,先娇声道:“母后母后,您之前答应给湘儿的头面怎还没送来,母后莫不是反悔了!”
“什么头面……”皇后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她嘴上说着头疼小女顽皮,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总比旁人多几分疼爱:“母后答应你的事何曾反悔过?约莫是这阵子忙完了,等会儿你随母后去坤宁宫,你说的哪套直接拿走就是。”
“真的吗?那除了上次那副翡翠头面,我还喜欢皖娘娘送您的那双蝶纹玉镯,母后也把那对玉镯送我吧……”
“拿拿拿——”皇后拿她没法儿,“你说你小小年纪,总寻摸这么多首饰干什么去,等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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