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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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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亡魂梦魇

阿念走至石壁边缘,向下望去。

石壁高十五六丈,表面并不平滑,处处有凹坑突起与裂缝。有些地方被青苔覆盖,潮湿滑腻,难以攀附。

而崖底的旗帜,渺小如摇曳草叶。

就这么徒手向下爬,万一有个闪失,非伤即死。

更何况昨夜有许多人吃坏了肚子,身体虚得很。

她扫视身后众人。郡守在,祭酒在,顾楚也在。郡守的表情瞧不出什么端倪,顾楚则是抱臂倚着石门,似笑非笑的,教人难以揣测他此刻的心情。

躺在地上的人略微弯起眼尾,仿佛打了胜仗:“听到没,我是你哥哥,我们一家。”

回应他的,是飞过来的枕头。

宁念戈穿着睡衣去洗漱。而他将枕头放回原位,顺手铺好被子,拉开窗帘,将乱七八糟的衣服叠好。走到书桌前,正打算整理混乱的物品,却看到桌上摆着一张志愿填报单。

最上方的填报栏里,已经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明樱学院]

他垂眸看着这张单子,指尖按住桌角,无意识地摩挲着。

宁念戈回来了。她似乎冲了个澡,短发滴着水,睡衣胸前也湿了一大块。边走边抱怨:“沾上你的味道烦死了……我浴巾呢?你看我柜子里有没有新的浴巾?”

说着,见他反应不对,转而发问:“你怎么了?”

站在书桌前的人回过头来,神情有点恍然,有点迷茫。

“宁念戈要去这个地方读书?”

“是啊。”她干脆绕过他,自个儿在衣柜里翻,“听说还挺难考的,贵族学校嘛,各项要求很繁琐。不过妈妈和爸爸都支持我去,咨询的老师也说没问题,顺利的话再过三个月就能入学……”

说着,手里动作渐渐慢下来,“听说是全封闭寄宿制学校,校内竞争也很激烈,看重学生的能力特长,尤其是文艺类。可是我不擅长唱歌什么的。”

“那为什么要去呢?”他问。

为什么呢?

宁念戈顿住了。

“就觉得……必须去这里……”

空气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电流音。滋啦滋啦,信号不畅。

少年走到宁念戈身后,弯腰抱住了她。冰凉的脸颊贴过来,低声呢喃:“明明以前说,要和我上同一所学校。好过分啊,宁念戈,入学规划我都替你安排好了,现在全成了废纸。”

衣柜的门敞开着,两个人都坐在阴影里。这样亲密的姿势并非第一次发生,早在无数个相处的日夜里变成习惯。

但他们也的确长大了。

狭窄的空间变得格外拥挤,挤到宁念戈只能紧紧贴着身后的人,腿挨着腿,脊背挨着胸膛。瘦白的手臂束缚着她的腰,潮湿的吐息像蛛丝一圈圈缠住身躯。

“宁念戈……”

“宁念戈要抛弃我了吗?”

他的下巴硌着她的肩窝。干燥柔软的唇蹭过来,贴着她的耳廓,一声声地呼唤。仿佛喊多了名字,就能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

砰砰砰,敲门声骤然响起。是母亲站在外头。

“你们还不下去吃饭吗?”

宁念戈瞬间跳起,后脑勺狠狠撞到少年鼻子。她跨过他屈起的长腿,语气掺着气急败坏的味道:“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别缠着我啦烦死了变态!”

得到新称号的他,捂着酸痛的鼻头,泪眼汪汪跟着下楼。

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平常地与宁念戈一家人用餐,告别,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家里。

平常地打扫房屋,清洗衣物。

傍晚的时候,接到来自父亲的电话。电话里声音轻快,说是出差回来刚好碰上了母亲,已经接上车,现在往家里赶。让儿子哪里都不要去,等他们回来,一起出去吃顿饭。

他举着手机,站在未开灯的房间里,嗯嗯应答着。

“嗯,我会等。感觉你们很久没回来了,十个月?一年?我都快忘记你们的长相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乱开玩笑,谁会忘记爹妈模样?你这臭小子,是在怪我们常年外派工作吗?]

“没有埋怨哦。”他轻声说着,目光落在前方。穿衣镜映着另一个自己。“说起来,爸爸妈妈还记得我的长相吗?”

那边似乎沉默了几秒,继而大笑:[记得啊!就你那个几百年不变的样子,白得像贫血,生下来就那样,所以才取名叫做▇……滋滋……▇▇……]

手机听筒里出现了奇怪的噪音。

“什么?”

阿念的背砸到了一片柔软。她怀里抱着早娘,身下是哀嚎的晚娘,以及奄奄一息的陆景。

“哎。”陆景咳嗽着,“你们快起来,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阿念仰躺着,睁着眼睛,望见一片白茫茫的天。

她问:“我抓住你了么?”

怀里的人爬起来,哭得满脸是泪。

“抓住了,抓住了……”

是么?

医生进来查房,告诉我脏器没有受伤,而且愈合得异常快速。这根本就不合理,我确信昨晚内脏被割破,现在居然除了疼痛没别的大问题。

可能游戏世界就这么离谱……吧?

我和医生交谈的间隙,宁念戈在低头翻手机,大片大片的群聊飞速划过去。没一会儿,她告诉我说要回趟明樱,今天有很重要的课,不去会扣积分,扣了积分很麻烦。

帕里搞的积分金字塔制度,我知道。

不过,她的返校意愿也可能是世界规则的驱使。如果她再回去明樱,还能顺利离开吗?

可是不管我怎么劝说,她都要返校。没办法,我只好哄她先去我租赁的地方休息。

“就是个独栋小楼,很安静,在明樱旁边。你睡一觉,洗个澡,回去上课也来得及。”

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爬起来办理出院。打车来到租住的地方,带宁念戈进到二楼。这里早就为她准备了卧室,日用物品一应俱全。她去浴室洗澡,我小心关上房门,进入地下室检查里面的猎物。

黎帆还挂在分割架上。垂着脑袋,鼻尖凝固着黑色的血。我探了探他的呼吸,很微弱,还活着。

另外一些人,吊在墙上,锁在角落,关在铁笼子里。

他们都没有力气喊叫,也没有办法嚷嚷。

我喜欢这种乖巧的安静。

检查完所有玩家的情况,确认他们的意识都在游戏中。我脱掉胶皮手套,沿着楼梯向上走。走到半路,身体僵住,无法再向前迈步。

通往一楼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明亮的光洒进来,落在我脚背上。

而宁念戈。

穿着湿淋淋校服的宁念戈,就站在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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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着满身的光。她的脸色幽暗难辨,红宝石似的眸子泛着让人心悸的光。

“原来学长和同学都藏在这里啊。”宁念戈长长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用滚烫的手指抚摸我的脸。她在观察我,无比仔细地,试图将我剥皮剜骨,看清内里所有构造。

“纪柏川说得没错,你真的很笨。”她说,“明明穿着园林维护工的衣服,我从昨晚到今天都没有问你,你居然也没觉着不对。”

我忘记了。

“明明我每个早晨路过时,都给你打招呼,你都没有发*现我认识你。”

认、认识我?宁念戈揣好木牌,走向左边过道。过道有门,门后是通往上层的台阶。登上二楼,楼梯口外可见客房整齐排列。拐角挂着时钟,指针显示距七点还有二十五分钟。

宁念戈随手拧开一个门把手,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伴随着阴冷的风喷涌而出。某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拧着眉心一脚踹在门板上,硬生生将门掼了回去。

这个房间没有灯。

入住提示说,要选择明亮的房间。

于是她顺着走廊向前走。一扇扇地开门,再暴力关闭。及至拐角,突然听到有人尖叫,她追着跑过走廊,右拐,肥胖的睡衣男正趴在地上,浑身缠满了半透明的宛如蜗牛触角的根茎。那些根茎缠着他,往黑暗的房间拖拽。

宁念戈冲上去帮对方扯根茎。扯了几下没扯动,形状怪异的根茎竟然顺着手指爬上来,直往心口钻。与此同时,先前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来临,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她扭头看向房间。屋内没什么家具,对面墙壁窗户大敞,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象。

到处都是漂浮的灰雾。巨大的黑影逐渐靠近,堵住窗户。然后探进来只漆黑的手臂,向前再向前,延伸着穿过整个房间。

缠绕身体的根茎蓦地四散奔逃。

“啊啊啊啊啊啊啊!”

睡衣男惨叫着爬起来,看也不看宁念戈,转身就跑。

宁念戈也想走。

但那只漆黑的手臂已经探到她面前。瘦长而怪异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意瞬间流遍全身。

【宁念戈】

似乎听到了模糊的哭泣。

【宁念戈】

手指无声融化,变成可流动的黑色液体,盖住乱糟糟的头发,锁住脖颈,穿过腋下和腰身。她几乎无法动弹,咬着牙抓住顺着膝盖往上爬的黑色物质,挤出艰涩而愤怒的声音。

“滚开……”

“滚开,你这丑东西!”

身体被拖进房间,房门砰地闭合。

“我走到哪里,你的视线就黏到哪里。躲不开,也扯不掉,黏糊糊的感觉真恶心。而且还要我每隔一小时报备一次,疯子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让你不舒服。

啪!

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耳朵里嗡嗡的,嘴里全是血腥气。我回过头看她,她微微笑着,重新抚上我发烫的脸。手指探入额头纱布,扣住结痂的伤口。

“你在笑。”宁念戈问我,“你明明在哭,为什么又在笑?”

“因为我不知道。”我张嘴说话,尝到了咸湿的眼泪,“我不知道你原来一直都关注着我,你也看着我。我以为你被游戏控制了,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清楚……”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被控制的感觉的确很难受。从一出生,就很难受。”

真好啊。

真好。

阿念用无知觉的手捂住脸。她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身处梦魇,一半归于现实。

“真好……”

她说。

“这次,我总算,抓住了。”

第 72 章 绝不认命

季琼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爬得很稳,很慢,双脚踩到草皮时,背后的衣衫已洇开大片湿痕。那双从未做过粗活儿的手,掌心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阿念和早娘也各自挣扎着搂住了旗子。季琼控制着颤抖的手指,拔起最后一面旗。

就在这时,旁侧的对手也终于跌下来,不管不顾地碰到了旗子。

七日后,马车终于停在京城宁远侯府门前。

晏立勇抱起宁六出直直冲进府中。

府中早已收到消息、严阵以待,他顺顺当当地将他送进了修缮打扫好的修德院。太医和仆从立时忙碌起来,把脉、换药、煎汤。

晏立勇站在门外,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思绪,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前往前院书房。

松窗竹户下,晏淮站在桌前,气定神闲地画一棵兰草。晏立勇踏进屋内,施礼后安静地站到一旁,不再言语。

一炷香的时间,晏淮终于悠悠放下笔,别有兴致地欣赏着纸上的兰草,终于打破沉默。

“说说吧,我的嫡长子,这么多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晏立勇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正色道:“是,侯爷。”

宁六出从黑暗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飞雪之中。环顾四周,是个陌生的繁华街市。街上行人如织,宝马香车,鱼龙舞动。

他后知后觉地想,如今不是六月吗?为什么有雪?宁六出的脸贴着泥地,侧脸在粗砺的石子上摩擦,可他来不及疼痛,拼命挣扎着,在求生中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借男人的手臂为支点,腿脚奋力一转,又将男人压到在地。

斧头被宁六出踹到一边,两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着,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只闻闷哼声、痛呼声、急促的喘息声。粘稠的血滴到他的眼皮上,汗和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

宁六出一拳拳打红了眼,可体力逐渐不支,他将男人狠狠踹到一边,挣扎着起身想跑。

曾经他是怎么走下来的呢?

风吹在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粘连住伤口。他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到最后几乎是靠着本能在向前移动。

终于,在迷蒙的视线里,他看见了那条窄道。竹林深处,有他的家,有宁念戈。

绷着他的那根弦好像突然断了,他轻飘飘地瘫倒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蹭在地上。

她感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用毯子将他裹好,声音哽咽,不断祈求,“你一定要等我,不要死,我求求你等我回来!”

宁念戈翻箱倒柜找出他们所有钱财,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跨过门槛,又转头哭喊着:“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她看见他扯出个淡淡的笑,心中哀恸更甚,不敢再耽搁,一头扎进夜色里。

宁六出目送着她离开,像丢了最后一口气,歪倒在地上。

耳鸣不断,他听不清刚刚宁念戈说了什么,不过看她收拾细软离开,估计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太好了。

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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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好好活着。

他感到生机在一点点流出他的身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片空茫的疲惫中,他看到那尊菩萨像。

烛光下,菩萨娘娘一如既往地俯视众生,眉眼低垂,庄严慈悲。

他有些遗憾,心中喃喃:抱歉,说好了的,结果到死都没能给您换尊新像。

他又想,宁念戈,对不起。泰和三十年,溧安县。

日薄云低,苍茫大雾弥漫山林间。今晨下了场雪,现时官道上雪泥渐干,只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车辙间。

已是黄昏时分,倦鸟归林,行人归家。

宁念戈的家便在官道旁。

宁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宁念戈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宁念戈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宁念戈稚嫩的脸上,明明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宁念戈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宁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宁念戈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宁念戈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宁念戈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宁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宁十道命不好。

宁十道命不好。

宁念戈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宁念戈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宁念戈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宁秀才。

宁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宁念戈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宁十道身上。

才刚盖上去,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衣服上好大一滩血,会把被子弄脏的,爹爹可讲究了!

她连忙将被子挪到一边,去拽宁十道的衣服。一上手,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宁念戈将手往前襟里探去,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轻轻一张油纸,好像有整个世界那么沉。

耳中嗡鸣声吵得她眼前发黑,扯开染上红锈的油纸,里面是一张苏子饼。

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宁念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恐惧驱使她不敢停下。月亮和树影都被抛之身后,她选了条不好走的近道。

繁茂的树枝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草地里掩藏的石块将她绊倒在地,她爬起身继续跑。在一段矮坡前,她直接蹲下身抱住头,从顶上滚下去。

她奔驰在风里,身子疼痛、四肢乏力、嗓子都冒出血沫。

她突然想起了那年冬天,她站在风雪之中,只等到一具冰凉的尸体。那时的她太过弱小,无力挽救她的父亲。

这一刻,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伤痛、缺失和自我厌弃,又卷土重来。

她不敢细想、不愿细想,大脑却本能地反复重现那天的场景。飞雪飘扬的官道、仆从高高在上的施舍、里长同情的目光。

和父亲沾满风雪、僵直冰冷、青紫扭曲的脸。

仿佛时空交织一般,那个冬夜的场景和今晚不断重叠。

一会儿是父亲出灵那日漫天飘洒的白纸钱,一会儿是宁六出倒在血泊之中不甘地朝她伸手。

他们虚弱的呼救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阿戈,救救我……”

“阿戈,我还不想死……”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

一阵头晕目眩,她狠狠摔倒在地。眼泪大颗地滴落,新伤不断割在旧的伤口上,她心中翻涌起无数的绝望,几乎将她击垮。

原来陈年的痛苦比酒还烈。

原来她从未走出那个冬夜。

宁念戈跌坐在原地,努力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她抬手使劲儿扇了自己一巴掌,深吸口气努力平复气息,声音颤抖却坚定:“不要慌,你可以把他救回来的,你不是五岁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嘴里念念有词:“你还可以救他,你可以的……”

终于,她赶在城门关闭前冲进了县城,她一路奔向医馆,砰砰砸门,可始终无人应答。一家不开,她又匆匆跑到另一家。直到第三家,她几近绝望地趴伏在门上嘶吼,才等到一个小童跑来移开了门板。

她冲进医馆,将装了所有钱财的荷包捧在手里,对着睡眼惺忪的大夫不断苦求,求他跟自己走。

大夫听她说完伤势情况,表情凝重迟疑,想说些什么,却看她哭得可怜又狼狈,只能叹口气背上药箱跟她走。

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所有事都不顺利。他们一路赶到城门口,刚到宵禁的时间,城门将关,看守的兵吏却拿起架子,死活不让他们出城。

小鬼难缠,她同那小吏又是哀求又是贿赂,挡在城门前的兵士才懒懒让开条缝。

宁念戈拉着大夫一路上山。山路难行,大夫走得磕磕绊绊,宁念戈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一路艰难地拖拽着大夫走。

走到半山腰,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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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指着不远处惊叫:“那是什么?!”

宁念戈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山林深处,火光冲天,一股股浓烟直上云霄,隔得这么远,却能隐约闻到烧焦的味道。

宁念戈呆愣在原地,那是她和宁六出的家。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周遭逐渐安静下来,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眼前的一切都停滞了,她只能听到自己逐渐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烈焰缠绕在林间,竹子承受不住高温,从中爆开,这声炸响惊醒了宁念戈,她猛地回过神,冲进火光里。

我不能。  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就是体面,万一走了八辈子运进了主子青眼,飞黄腾达更是指日可待。

于是为了那遥远的好日子,就要做个懂事听话的奴才。

女孩们一个个上前按手印。宁念戈排在最后。前面的女孩们签完身契后,都露出了安心的喜悦。

轮到宁念戈,她沾好印泥,缓慢地将手指按向身契上那个假名字。

手指按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坍塌了。

她怔怔地站到一边,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宁念戈,落子无悔。

是夜,马车疾驰在官道之上,路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

晏立勇坐在车中,望着趴在主座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心中焦躁不安。

“还有多久?”他一把掀开车帘,沉声问道。

“还有半个时辰到驿站。”

晏立勇面色难看地坐回车厢。

与他同行的年轻亲卫丁良安慰道:“大夫都已经安排好了,到了立马就能救治。”

丁良用帕巾擦了擦少年额上的冷汗:“但愿他能挺过这一劫。”

三天前,晏立勇和丁良在县城里打听许久,终于得到消息,宁六出住在四台山之上。

那天夜里,他们匆匆赶往四台山,在山中迷失了好几次,兜兜转转终于见到一间透着烛光的屋子。

二人欣喜,推门进院,却见屋中散落着干草与竹编,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火把,下一秒点燃了屋子!

顷刻之间,火焰便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晏立勇大惊失色,三两步跨进屋子,与那中年男人扭打起来。

丁良眼疾手快地捞起瘫软在血泊之中的少年,冲出火海。

中年男人伤势惨重、精疲力尽,他从山坡下爬到宁六出家里,已是强弩之末,三两下就被晏立勇踹倒进正殿里屋,当即咽了气。

晏立勇来不及管那人,匆忙跑到丁良身边,却见少年全身伤痕累累,几处伤口深至见骨,呼吸微不可闻。他把耳朵贴到少年胸前,隐约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

他拉开他的衣领,看见一道约莫两寸长、淡淡的陈年旧伤,从锁骨划向心脏。他当即大惊失色,心跳如擂鼓。

这是大少爷两岁时,因奶妈看管不利自己拿剪子划的伤口!

他用袖子擦去他面上的血迹,仔细端详片刻,语气复杂:“是他。”

说罢,他与丁良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走!”

晏立勇小心翼翼背起宁六出,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抵达客栈,丁良先一步去找的大夫也匆匆赶到。

大夫见到宁六出,立马往他嘴里塞了参片,剪掉带血的衣物,包扎、开药方。

忙到大半夜,宁六出身上的血总算止住了,可他的伤势实在太重,大夫叹息,恐怕回天无力。

晏立勇强压下慌乱,让那大夫开些续命的东西,无论金银,都要支撑他至少十日不能死。

大夫面色难看,想开口斥责他异想天开,晏立勇却拿出一个木盒,打开竟是满满一盒晃眼的金锭子。

大夫震惊地望他们一眼,再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心知这帮人非富即贵,全然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他咬咬牙,思索片刻,扯过纸张洋洋洒洒写下方子,全是些吊命的名贵药物:“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照着方子每隔两个时辰就往他嘴里灌。”

他把方子递给晏立勇:“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的造化了。”

之后的几日,二人马不停蹄带着宁六出往京城去。

他们不敢停下休息,只在驿站停过几次,匆匆用驿站的厨房熬好药、放进水壶中,又换马赶路。

直到今天早上,少年再次陷入高烧中,背上的伤口也被再次崩开、洇出大片血迹。

他们不得不停下,雇人快马加鞭去下个驿站准备好大夫,又换了辆平稳的马车,继续疾驰。

晏立勇凝视裘毯里面色惨白、因为疼痛不断发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五岁就被拐走,这么多年艰难求生,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又不知得罪了谁要被下此痛手……

他看着少年痛苦中仍然清俊的模样,情绪在极致的紧绷中突然走远了。

他想起了那位夫人。

那时她身怀六甲,精神疲乏、脚步虚浮,挽着丫鬟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个毛头小子,慌忙侧身低头回避,只听见她轻声细语的话飘在空中。

她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

我不能再失去宁六出了。

有个人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他的视线上移,一个女人心虚地四处张望,嘴里安抚道:“少爷不是想看戏耍吗?我去把人找来让他单独给少爷演!少爷就在这等我啊!”

他点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人流之中,一个男人朝他走过来,一张帕子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抱起。他试图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不多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北风萧瑟,他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吸饱水的棉衣仿若千钧之重,不断将他往下拖,他咬牙抵御着寒冷和重力,奋力朝前方的船只游去。

江水扑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到来的前一刻,他终于赶上了那艘船,他奋力爬上船,力竭瘫倒在地。

恍惚之间,眼前再次天旋地转,他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身处一片浓雾之中。莫名的恐惧和不安驱使他穿过迷雾,他拼命奔逃,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迷雾。

他不敢停下,筋疲力尽之际,终于在大雾尽头看见宁念戈的背影。

他的心陡然落定,向她伸出手,却见她转过身,胸前插着一把匕首,眼里流出血和泪。

他慌乱地冲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她拉着他的手指,身形越来越透明,一双杏眼里蓄满血泪,怨恨地看着他。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血从唇间流到脖颈。宁念戈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到了县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桥酒楼,和掌柜的寒暄几句,就往后厨钻。每逢城中有人家办红白酒,多半会从东桥酒楼置席面。办酒前一日酒楼最是忙碌,宁六出从小便在这种日子来做短工。

一整个上午洗菜、备菜,用了晌午饭,终于拿到工钱,不算多,但宁六出很满意。

看天色还早,他又匆匆跑去书铺,想问问掌柜可有新的书要抄。没想到书铺里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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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百无聊赖的王翠儿。她见到宁六出,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衣袖走到柜台前。

宁六出不自在地挣脱她,语气僵硬:“王掌柜可在?”

王翠儿没在意他的态度。她比宁六出还长两岁,有时看他就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她笑答:“你别找我爹啦,我给你介绍个好活!”

她从柜台里翻出一张书契,递给他看:“咱们原来的知县胡大人家中有几本孤本,想找写字好看的书生抄完留作收藏,给的可多啦!我特意把这活儿截下来,你看怎么样?”

宁六出盯着手中的书契,确实是个漂亮的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喝三个月的银钱,抄几本书就到手了。不愧是胡家。

他看着王翠儿,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你,王姑娘。”

“这算什么,本也是因为你和阿戈的字写得比那些书生好多了,你们应得的!”

“我好痛……我不想死……好痛……”三日后。

天蒙蒙亮,牙行的陈婆子敲开了胡府的侧门,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陈婆子驾轻就熟地找了个矮凳坐下,女孩们低垂着脑袋,无一人敢抬头四处打量。

没过多久,偏房内有人影走动起来。时辰还早,主子们还没起。下人们收拾好行头,离开浅眠了两三个时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运转起整个宅院。

像一窝工蚁,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两个漂亮光鲜的大丫鬟从前院匆匆回来取东西,来往的小厮婆子凑上去恭维讨好,大丫鬟们不以为意,轻言淡语就将人打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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