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 / 1）

两年前。沈旬尧他爸死在那家小店的时候，似乎也发生过这么一场对质。只是，那时候刚经历这场大难，这家人还没有彼此折磨这么久。 他们也都瘦，精神上还撑得住。 倒是现在。 他们有了固定的住所，稳定的工作，足以吃饱肚子的粮食，这一家人却过得反倒是不如之前了。 可见这一家人都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 韩悠宁被吵醒了，周围几家邻居也没有能在屋子里安睡的。 白天才买了新屋子，没有那么快搬进去。所以很多人都还住在旧屋子这边，好些人兴奋得没什么睡意，好不容易要睡着了，又被他们这一家子人吵醒，心情能好才怪。 要是他们家偶尔吵闹一次，也总该有个人劝几句。 沈旬尧家却不是第一次闹腾了，周围几家邻居很是看不上眼，平日都没人愿意和这家人来往，特别是潘意秋她妈做出来偷吃这种事情之后，那就更没人愿意和她来往了。而沈旬尧面对愤怒却不作为，更是让人看得一股子窝囊气。 咋滴，就这么甩不开人啊！就不能有点志气吗？ 老太婆年纪大怎么了？ 他们这年纪比她大的人里，可还是有好几个呢！赵温行爸妈都七十多了，不还是会坐在椅子上编草鞋给家里赚口粮？赵温行家可比他们沈家富裕吧？老先生老太太谁不是一把年纪了还一身病痛？谁又像潘意秋她妈一样天天叫唤了？ 被吵醒的众人，直接对着潘意秋她妈骂起来了。 沈旬尧垂着手没说话。 潘意秋刚才还和她妈面对面痛苦地哭着，现在就护上了，委委屈屈地挡在她妈面前，活像是这一大群人在欺负她们母女两个人，时不时还张望向沈旬尧，忐忑不安中似乎在期盼着沈旬尧替她出头和这些人大吵一架。 沈旬尧仍旧垂手站着，低着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还有深深的厌弃，早就看不出曾经那个还带着点都市精英气质的他。 陆崇叹了口气，越众而出。韩悠宁没拦他，沈旬尧看着似乎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欲望了。 “都在吵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陆崇大声说道，“全都回去睡觉！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地在他面前告状，没一句好话。 陆崇心里叹气，面上却更为严厉，“够了！大晚上的不睡是吧？睡不着那就别睡了！” 别看他在韩悠宁面前温温柔柔的样子，在众人心中威望不低。眼见得他发了火，敢怒不敢言的众人便压着火散去。 陆崇这才松了口气，无奈地看向沈旬尧：“老沈……今晚早些睡吧。” 沈旬尧没说话，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潘意秋她妈好似得了主持公道的机会，哭着就要向陆崇这个老邻居来抱怨沈旬尧对她的不好。 陆崇看见她就烦。 要不是因为她，沈家的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学着韩悠宁那样就定住了她的穴位，这次向沈旬尧解释道：“我定住她的穴位，天亮后穴位自然就解除定身，你们早些休息。这世上没有什么坎翻不过去，这么多的灾难我们都过来了，还怕这些事情吗？” 沈旬尧还是没说话，只是孤独地往房间里走。两个孩子跟着他，木愣愣地也往里面走。 陆崇回来后，和韩悠宁感叹：“明晚上，我和老沈谈谈，就算为了孩子，他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韩悠宁则道：“沈旬尧这是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投入了太多了，情感，金钱，忍耐，还有他父亲的死横亘在中间，他都没有下决断，你一个外人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我确实可怜他们，可怜那两个孩子，但是不准你和他走太近了，早晚被那母女两个缠上。” 陆崇无力道：“我知道，我也讨厌那母女两个。” 韩悠宁“哼”了一声，“我看你就算接济他们钱粮，怕是也用不了多少在两个孩子身上。他们家的问题就不是因为没能力赚钱吃不上饭，而是没能力赚到足够母女两个奢侈花销的钱，维持不了她们高人一等的生活。” “就算没有这场天灾，他们家一旦有个经济上的大波动，怕是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人的性格不是一天形成的。沈旬尧如果一辈子都能维持一个高收入水平，那么，潘意秋她妈顶多是有些爱占人小便宜的讨厌老太太。但这个极端的环境放大了她的性格劣势，又有沈旬尧的一贯纵容，最终让这个讨人厌恶的老太太，变成了遭人恨的死老太婆。 陆崇说不出辩解的话，只能道一声：“睡吧。” 韩悠宁不再多说，抬手替小虎捏了一下被角，想着，等搬了新房子就让小虎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他都这么大了，还要和爸爸妈妈挤在一起，这么大一张床都快不够他睡了。 次日。 陆崇还没有来得及去找沈旬尧谈话，更先到来的是沈旬尧的死讯。 他没有自杀。 就是在早上去上班之后，碰见了很常见的矿洞坍塌事件。 挖矿本就是为了取煤炭，这座被搬运走了很多的煤山，自然不会有石化法术的存在。矿工们必须用古老而原始的手段进入矿山，一截一截的支撑顶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矿工走在其间，必须蹲得极低极低。 这座艰难运转的家园，就是矿工们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之前也发生过坍塌，死过人，伤过人。 沈旬尧只是其中之一。没有人暗害，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就是简单又不幸的矿洞坍塌，他和之前死在矿难中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死，九伤。 要不是陆崇听见消息后，拉着韩悠宁就往这边跑，他们来得及时，韩悠宁出手救了人，其中六个就得截肢，留下终身残疾。 潘意秋哭着求韩悠宁：“你救救他啊！你不是有异能吗？你不是医术那么厉害吗？你救救他啊！没了他，我们全家人怎么活啊！” 韩悠宁后退一步，避开潘意秋的纠缠，惋惜地说道：“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 潘意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吼着：“你用你的异能救他啊！” 韩悠宁只是摇头。 身边没人再指责她了，只是惋惜又怜悯地看着她。 沈家的事也是镇里一桩奇闻谈资了。之前还有人觉得她分不清好歹，只会帮着亲妈磋磨老公，现在见她伤心到这种程度，却也难免有几分感慨夫妻情深，难怪沈旬尧这么护着她了。 韩悠宁看过沈旬尧尸体，还是道：“他被洞里支撑的棍子打破了脑袋，大量失血后，遭遇窒息，两方加起来才导致了他的死亡。” 人不能不喘气，不喘气就是个死人。 韩悠宁的实力还没有厉害到能救活一个死人的地步。 沈旬尧的葬礼办得很简陋。甚至没什么人来。要不是陆崇一定要去，韩悠宁都不想掺和他们家的事情了。沈家才买了房子，没有余钱置办席面，陆崇主动给了一笔钱给沈家。 毕竟是生死大事，韩悠宁不好拒绝。陆崇本来是说借钱的，韩悠宁直接道：“借了还得还，家里不缺这一口饭吃，直接给他们算了。你和他们说好，你已经尽力了，同样的事情不会有下次了。” 这才让沈旬尧得以体面地葬在镇里。 镇里地方有限，但是薛山有意让镇里延续灾前的风俗习惯，便专门留了一片石屋来安置过世之人的骨灰。 那是一面石头墙壁，每个空位有两个平板那么大，足够放下一个小匣子和一盏长明灯寄托哀思。 烧纸钱的习俗因为物理条件的限制不得不暂时禁止，那个小匣子和会燃半天的长明灯就成了所有人追忆亲人的最后手段。 走出坟墙后，陈希感叹道：“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这两个小孩后面可就倒霉了。” 这样的感叹，韩悠宁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这些人，絮絮叨叨地说再多，再怜悯这两个孩子，也不能代替沈旬尧的地位来帮助这两个孩子。 又办了一场丧事，于这还算平静的生活里只是多了一场谈资。沈家人的生活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挖矿的工作很辛苦很辛苦，相应的是同样丰厚的回报。沈旬尧选择这样辛苦的工作，图的就是这份足以养家糊口不饿死人的好处。 现在他人没了，沈家的经济就出了大问题。只靠着潘意秋一个人那点工资，养活她自己和两个孩子都勉强，更别提还有一个天天闹着吃得差要改善生活一个人吃肉的潘母了。 没了沈旬尧，潘意秋也好像没了半条命一样。 他们家里，孩子沉默到已经麻木，潘意秋回来就坐在床头流眼泪，整个房子里就只剩下潘母摔锅打碗的声音。 先是挑剔沙发不舒服，潘意秋给她买了稻谷软垫铺上，又嫌弃稻谷有土腥味让她不舒服，总之她是睡不了沙发了。 潘意秋也抗争过，但在潘母的眼泪攻势和恩情哭诉里，再也坚持不住，就像以往一样，全部退步。最后她自己搬出房间睡在沙发上，最大的主卧倒是让潘母睡了进去。 两个孩子终于有了点不愤。沈子鸿想要替潘意秋出头，刚吼了一句话，潘母脸一黑，潘意秋自己都把沈子鸿骂了一顿，还打了他一巴掌。 巴掌落下。 潘意秋竟然觉得自己魂都飘了起来，浑身轻松，心灵仿佛得到了某种自由，回味着发泄而出的暴力。 随后，她只看见沈子鸿的哭声，还有被吓哭的沈子轩。 后悔爬上心头，一家人哭成一片。 这似乎是一个开端。 只要潘母逼她，沈子鸿就会因为各种理由挨打。 地下生活的温度有所调控，一直维持在初春的气温。长袖长裤遮掩下，初始没人发现这件事。新房子纵深不浅，墙壁也有半米厚，直到在学校里被他们的老师发现，上报给薛山，薛山又联系了韩悠宁，他们这边才发现了这件事。 韩悠宁和陆崇看得心头火起，当众把这母女两个打了一顿，又腾出一间一居室出来。 “你十三岁了，不算小了。要是愿意，以后这间房子就租给你，你自己带着弟弟生活。房租的话，等你长大了再还。” 沈子泓哇哇大哭，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他手里牵着他弟弟，不住地点头，“我愿意！韩老师！我愿意！” 韩悠宁又出面警告了一通这母女二人，不许再和沈子泓多见面，不许打扰他们的生活。 要不是陆崇拦着，她非得把这两个人赶走不可。 200斤粮食？她又不是赔不起。 而薛山那边，对潘意秋的处罚也下来了。 她在剧院的工作没了。 潘意秋的音乐造诣，让她在小镇趋于安定之后，很轻松地拿到了这个和她专业相同的职位，领着镇里的薪水，还有沈旬尧养家，自己的工资自己花，小日子过得滋润得很。现在没了工作，家里又没有什么存粮。很快母女二人就要面临断粮的困境。 她也去找过工作，要么嫌累，要么挑挑拣拣地做几天然后蹦出来三个字“不合适”，没有一个工作是长久的。 潘母饿得是真头晕眼花了，心里的恶意疯狂往外冒。 她拉着潘意秋的手，很久没有这么亲密地抱过对方，声音亲切得让潘意秋感觉回到了儿时的怀抱里。 “我的好女儿啊，妈是真的饿了。你得赚钱养家啊，妈现在可就全指望着你了。” “那两个小没良心的，我看你也是指望不上了。” 潘意秋想到今天去找他们借粮时沈子泓看她的眼神，心里就是一片凉意，痛得她无法呼吸。那是她在产床上痛了十二个小时才生下来的孩子啊！ 她怎么能像看仇人一样看她呢？ 都怪韩悠宁，是她抢了她的孩子啊！ 潘意秋想到这，痛苦又悲伤地流出眼泪。 潘母说道：“孩子，你要赚钱，赚大钱，让所有人都不敢看不起你。” 潘意秋：“妈，我怎么不想赚钱呢？可赚钱好难啊……” 潘母笑了，阴影从上落下，盖住了潘意秋的脸。 “怎么会？” “我的女儿长得如花似玉，怎么会赚不到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