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拱卫司(2 / 2)
> “兄长见字如晤。
> 宫中梧桐落叶三回,我数过,共三百二十片。
> 尚服局佛堂香炉重三斤六两,每日添香三炷,第三炷总比前两炷短半寸。
> 前日太子殿下携幼子游湖,小儿指湖心画舫问:‘那船为何不走?’
> 太子答:‘它在等风。’
> 我在廊下听见,忽然明白——风不来,船不动;风若来,船必行。
> 可风从何处来?
> 从南海暖流,从东海季风,从北地雪原……亦从兄长掌中。
> 我仍佩刀,刀鞘内衬换过七次,皆是尚服局所赐素绢。
> 绢上无字,但我知,每一寸经纬,皆织着故园草色。
> 愿兄长安泰。
> 敏敏顿首。
> 洪武七年十月十七日”
朱标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入袖中。窗外雨彻底停了,夕阳熔金,泼洒在殿内青砖上,像一滩温热的血。
晚膳时,朱元璋与马皇后并肩而来。朱元璋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堆着几只肥硕的螃蟹,壳泛青紫,钳尖还沾着泥。“今儿渔政司送来的,说是玄武湖新育的秋蟹,膏满黄肥!”他将篮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朱标刚剥好的一只蟹腿,啃得滋滋作响。
马皇后落座,见朱标面前只摆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眉头微蹙:“标儿又只吃这些?”
“今日陪雄英吃了半碗扣肉,饱了。”朱标笑道,“倒是父皇,这蟹黄沾了胡须,像挂了两缕金线。”
朱元璋哈哈大笑,用袖口胡乱一抹,转头对马皇后道:“妹子,咱今日在华盖殿看了辽东舆图,标儿这屯田司设得好!既防纳哈出,又安流民,更开了海运新路——於显那小子,真能造出能在冰海里跑的船?”
“於显说,船底包三层铁皮,船舱隔成九格,灌盐卤防冻。更妙的是……”朱标夹起一筷青菜,“他把火药坊的硝石渣混进船板漆料里,遇火不燃,反能驱鼠蚁。”
朱元璋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回头让工部全记下来——连老鼠都不啃的船,定是好船!”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咱今儿见了胡荣。”
马皇后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朱标垂眸,夹菜的动作未停。
“胡荣递了折子,求调任南京光禄寺卿。”朱元璋慢悠悠道,“咱问他:‘你闺女胡善围,现居何处?’他说:‘小女病体孱弱,久居苏州老家,侍奉老母。’——妹子,你说这谎撒得,连胡须都跟着抖。”
马皇后轻轻吹了吹汤面浮起的油星,声音平静:“胡荣当年献佛像,是想替女儿谋个女史位。如今他求调南京,怕是听说尚服局近来添了‘绣典’‘织经’两科,专收通晓《天工开物》残卷的女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倒机灵。可惜咱坤宁宫的规矩立在那里——女史只选寒门清白女,勋贵之后,再通文墨,也是白搭。”他转向朱标,“标儿,你那《外伤要略》老五看得如何?”
“橚弟已按书中‘止血三法’试治了两名跌伤宫人,效验甚佳。”朱标放下筷子,“他还说,想在尚药局辟一隅,专研‘战地急救’,预备将来随军出征。”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好!这才是朱家人!”
殿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笛声,似从宫墙外飘来,曲调苍凉古朴,竟是北地《敕勒歌》的变调。朱标侧耳细听,笛声里竟隐有马蹄踏雪、朔风卷旗之声。
马皇后放下汤匙,轻声道:“是敏敏在尚服局西角楼吹的。她那支笛子,是王保保当年亲手削的紫竹。”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道:“标儿,明日早朝,你把屯田司的章程念一遍。再告诉群臣——辽东若稳,海运若通,五年之内,江南棉布、闽浙瓷器、蜀锦滇铜,皆可经海路直抵辽东、朝鲜、倭国……甚至更远。”
朱标拱手:“儿臣遵旨。”
朱元璋又道:“还有,你让於显与朱寿,年底前务必勘明从登州至朝鲜仁川的海路。咱要建一条‘海上京杭运河’——不挖土,不征夫,只靠船与风。”
马皇后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父子二人,最后落在朱标袖口——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素绢帕角,栀子花纹若隐若现。
她端起汤碗,浅浅饮了一口,温热的汤水滑入喉间,仿佛咽下一小片无声的月光。
此时,玄武湖上最后一道夕照沉入水底,湖心画舫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如一道未干的墨痕,横亘于幽暗水面,静待明日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