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见汤和(1 / 2)
在御史台的结案奏报中,胡惟庸与李存义的事算是私人恩怨,这个恩怨是以胡惟庸悔婚为由头。
朱标看着奏疏越发觉得有意思,没想到李相国会用这个由头,来为这件事找一个起因。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份奏疏是兵部递上来的,夹在几份边镇军械调配的公文中并不起眼,却让朱标指尖一顿。纸页边缘已有些泛黄,墨迹略淡,显是誊抄过数遍——原稿早已被朱元璋批红后锁入内府密档。朱标将它轻轻抽出,展开时听见纸张细微的脆响,像一根绷紧的丝弦终于松动。
奏疏末尾,兵部侍郎陈铭亲笔附言:“茶马之策,自洪武初年试行于秦陇,今岁甘陕诸卫所报,番僧携马至洮州者日增,然马匹多羸弱,不堪战阵;所易之茶,又多为粗梗散叶,煮沸三回即味尽,番人谓之‘水茶’,暗讥我朝吝啬。”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重,是汪广洋补注:“臣查得,去年运赴洮州茶引七万斤,实发六万二千斤,余者‘途中损耗’。监运官为胡惟庸门下吏,名唤周廷珇。”
朱标搁下朱笔,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三下。窗外蝉声骤急,一声叠着一声,仿佛应和着他心底那根弦的震颤。胡惟庸……又来了。不是第一次,也绝非最后一次。此人如藤蔓,缠绕着户部、工部、甚至锦衣卫的耳目,表面恭谨,暗地里把朝廷的筋络一寸寸勒紧。去年江阴查的是盐引,今年江阴查的又是茶引——盐铁茶,哪一样不是国脉?他若真为朝廷清查弊政,何须绕开都察院,专拣父皇巡视北疆、中书省事务全由太子代掌的当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案头另一份未拆封的密报——昨夜刚由东厂密探递来,薄如蝉翼的素绢上只写了两行字:“周廷珇昨夜抵江阴,宿于胡府西跨院。其仆携青布包袱三只,内裹物似为茶饼模子,纹路与官造不同。”
朱标缓缓将奏疏翻转,背面空白处,他蘸浓墨,写下八个字:“茶非止饮,马非止骑。”笔锋顿住,墨珠悬垂欲坠,终未落下。他唤来宫人:“取我去年手绘的《西北茶马道舆图》来。”
舆图铺开,朱砂朱笔勾出的线条纵横交错:从应天出发,经凤阳、寿州、颍上,过汝宁府入陕西,再分三路——北路经延安至榆林卫,中路穿泾阳抵平凉,南路绕汉中入洮州。每条线上,朱标用不同颜色标注着驿站、茶仓、马场、番寺。最醒目的,是洮州以西那一片空白地带,仅以极细的墨线画出三条蜿蜒小径,旁注小字:“番人私市之所,官驿不设,税课不录。”
“汪卿,”朱标抬眼,“你可知为何洮州马劣,而番人仍源源不绝?”
汪广洋俯首:“臣愚钝。”
“因他们根本不用去洮州。”朱标指尖点向舆图空白处,“他们绕开官市,在积石山下的野谷、在黄河渡口的芦苇荡,用私贩的精茶换走最好的战马。那些茶,不是官仓里发的‘水茶’,而是用建宁府贡焙新芽、徽州松萝春毫,掺了川蜀竹叶青,压成饼,抹上松脂防潮——比官茶贵三倍,却让番人甘愿舍弃官市定额。”
汪广洋额角沁汗:“殿下如何得知?”
朱标没答,只将舆图一角折起,露出下方压着的一张旧纸——那是去年冬,徐达遣快马送来的密函残页,墨迹被雪水洇开,唯余半句:“……番酋言,官茶如嚼糠,私茶似饮琼浆。彼辈所求非马价,乃茶之真味也。”
原来如此。朱标心中豁然。茶马互市,本意是以茶驭番,可若茶失其真,驭便成了哄骗;马不得其壮,强便成了虚张。胡惟庸等人截留精茶、倒卖私市,表面是贪墨,实则是在掏空大明对番地的无形权柄——当番人只认私茶不认官印,当战马只奔私市不入官厩,这西北边墙,便不再是砖石垒就,而是由一条条看不见的茶香与马嘶织成的网。网破,则边溃。
他忽想起昨日在鸡鸣山所见:那些学子朝山而拜,口中念念有词,竟有孩童稚声稚气喊着“求太子赐茶”,旁边老塾师捻须笑叹:“孩子懂什么茶?分明是求个好文章的灵气罢了。”——人心所向,有时竟比刀兵更难收束,也比茶香更易飘散。
“传旨,”朱标声音平静,却让汪广洋心头一凛,“着户部、工部、兵部,三日内合拟《茶政新议》。首条:废‘茶引’旧制,改行‘茶券’。凡官营茶山、官焙作坊,所产精茶一律钤印‘钦赐’火漆,每饼附号,编号可溯至采茶女、焙茶匠、押运吏。次条:于洮州、河州、西宁三地,设‘茶马司’,不隶兵部,直属中书省,司使由太子亲简,三年轮换,不得连任。第三条……”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向窗外,“准民间茶商持照赴番地设‘义茶亭’,凡以官焙精茶赈贫苦番民、疗疫病者,免十年商税,并授‘茶义士’衔。”
汪广洋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此策一出,胡尚书恐……”
“恐什么?”朱标抬眸,眼中无波无澜,“恐他再不能用三钱银子买进一斤贡茶,再卖十两银子给番人?恐他再不能借‘损耗’之名,将建宁新芽换成皖南陈梗?汪卿,你告诉本宫,若今日放任这‘水茶’继续流往西北,三年之后,当王保保余部卷土重来,我们拿什么去换骑兵?拿洮州那些瘦骨嶙峋的骡子吗?”
殿内静得只闻墨汁滴落砚池的微响。汪广洋双膝一软,重重跪下:“臣……臣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