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大佛(2 / 2)
“她不会。”王学森靠回椅背,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七十六号那栋灰白大楼的尖顶上,“汤如意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更是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比一百句恐吓更有分量。她会怕,会慌,会一夜无眠。而张国震……”他顿了顿,笑意凉薄,“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还有什么资格在七十六号挺直腰杆?”
吴四保揣着卡片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老弟,你就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王学森正低头整理袖扣,闻言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七保,你捅出去,对我没损失。可对你——”他笑了笑,“你今晚子时要去码头杀人,明天上午要去教堂送帖,下午还要带队砸盛家仓库。你哪一桩,离得开我这张嘴?”
吴四保怔住。
王学森把袖扣扣好,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你心里清楚,你现在踩的,不是青帮的地盘,是我给你铺的台阶。往下走,是活路;往后退,是悬崖。我信你,是因为你够狠;我用你,是因为你够蠢——蠢到只认眼前这一条道,不琢磨道两边的坑。”
吴四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一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的轻响过后,王学森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良久未动。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站在金陵大学图书馆门前,笑容清澈,辫梢系着一根蓝布带。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赠爱贞,愿君如松柏,岁寒后凋。1935.冬。”
他拇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字,指腹下的墨迹早已被磨得模糊,只剩一点凹痕。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玻璃,翅尖划开一道细长的白痕。
他把照片翻过来,盖在桌角那叠盛家资料上,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极少使用的号码。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略带沙哑的女声:“喂?”
“是我。”王学森说,“汤小姐的事,安排妥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才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她今天在教堂,哭了很久。”
“哭得好。”王学森望着窗外,“眼泪流得越凶,明天跪在圣坛前,就越不敢抬头。”
那边又静了片刻,才开口:“张国震今晚会去汤家。他带了枪。”
“我知道。”王学森声音毫无波澜,“让他去。”
“你不拦?”
“拦不住的。”他淡淡道,“有些男人,明知道是陷阱,也得跳下去。因为不跳,他就不是男人了。”
电话那头似乎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刘忠文?”
王学森望向墙上那幅《富春山居图》复制品,画中远山如黛,江流无声:“等李世群刺杀傅安的消息,传到南京。等汪兆铭的专列时刻表,落在我手上。等沈醉把鲍尔领事约上球场,让德国人亲眼看见,咱们军统的人,是如何在日伪眼皮底下,把救命的盘尼西林,一箱箱运进红区医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渐冷:“等所有棋子,都走到该落的位置。”
“那时候……”他轻轻一笑,“刘忠文的命,就不是命了,是一颗可以随时按下去的按钮。”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好。”
王学森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暮色正浓,七十六号大楼的轮廓在灰蓝天幕下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他掏出怀表,金属表盖弹开,表针正指向六点五十八分。
还差两分钟,就是七点整。
七点整,是美雅子每日练瑜伽的时辰。也是楠本实隆雷打不动,要来七十六号“指导工作”的时间。
王学森合上怀表,转身走向保险柜。柜门开启,里面没有金条,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一只深蓝色丝绒小盒。他取出盒子,打开。
盒中卧着一枚胸针——铂金为底,镶嵌着三颗细小的蓝宝石,呈品字形排列,中央一颗稍大,周围两颗略小,簇拥着它,如同星辰拱卫北斗。
这是戴笠亲手交给他的东西,代号“申公豹”的第一件信物。
他指尖拂过冰凉的宝石表面,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山城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密室,触到了戴笠镜片后那双永远算计、永远疲惫的眼睛。
三颗星。三道命。
张国震,刘忠文,还有那个至今未曾谋面、却让戴笠不惜以假身份、假婚姻、假人生,硬生生在敌营里凿出一条生路的——真正王学森。
王学森合上盒盖,将它重新锁进保险柜。柜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空白处已被密密麻麻写满——全是人名,旁注着时间、地点、方式、结果。最新一行,墨迹未干:
**张法尧,10月8日,死于“意外坠楼”。处理者:王学森。善后者:陈碧君。掩护者:美雅子。**
他拿起钢笔,在“美雅子”三个字下面,用力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尽头,他写下两个字:
**待查。**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上第三行:
**李世群,10月11日,刺杀成功。执行者:李世群。幕后:李露。受益者:王学森。代价:?**
最后一个问号,他描了三遍,墨迹浓重,几乎要刺破纸背。
窗外,七十六号大楼顶的探照灯突然亮起,惨白的光柱刺破暮色,扫过街道,扫过梧桐树梢,最后,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停驻在他办公室的玻璃窗上。
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王学森没躲。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窗玻璃上那片刺目的光斑,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光斑之下,他眼底一片幽深,静水无波。
七点整。
他听见走廊尽头,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是美雅子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回抽屉深处,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崭新的、镶着银环的派克钢笔。
笔帽旋开,露出乌黑锃亮的笔尖。
他把它,轻轻搁在摊开的、空白的一页纸上。
笔尖悬停,未落。
等待,是所有阴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它不饮血,却比任何刀锋,都更懂得如何,将人凌迟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