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大佛(1 / 2)
凌晨两点。
刘家巷早已没了人声。
旧宅柴房里,钟林坐在简陋的桌台前,耳朵上扣着耳机,右手连续敲击电键。
嘀嘀,嘀嘀嘀。
电波声短暂而急促。
发完最后一组代码,钟林停下...
王学森盯着那张纸,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纸面微糙,像一块没打磨好的砂石。他没急着打开,只将它翻过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照了照——纸背有极淡的水印痕迹,是军统局特制信笺的暗纹,三道细如发丝的横线,呈“川”字形排列。这纸,是赵世瑞昨夜用老式打字机压出来的,油墨未干时被她用棉布蘸着温水轻拭过一角,只为让水印更显。她总说,做假要假得有温度,有呼吸,有活人手心的汗气。
吴四保见他久不作声,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喉结上下一滚:“老弟,你这张纸,莫不是写着盛家祖坟在哪?”
王学森这才笑出声,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个人名,旁边标注着籍贯、履历、近三个月出入七十六号的频次,甚至还有他们常去的烟馆、茶楼、妓院名字。最末一行,用红铅笔圈出三个字:**关小虎**。
“不是祖坟。”王学森把纸推过去,“是账本。”
吴四保眯眼扫了一眼,眉头一拧:“关小虎?那不是前两天在新闸路钱庄放贷、逼死绸缎庄周老板的那个混账?听说还是军统的人?”
“是军统的人。”王学森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是军统里专门吃军统的耗子。”
吴四保一怔,随即啐了一口:“操,自己人啃自己人?”
“啃得最狠的,才最懂怎么下嘴。”王学森啜了口茶,声音沉下去,“关小虎不是单干。他背后串着三条线——一条通到陈公澍的会计室,一条挂在毛森的警卫处,第三条……”他顿了顿,目光斜斜掠过吴四保耳后那道半寸长的旧疤,“通到你那一十八号的后勤科。”
吴四保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手指下意识按住了左腰——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枪套皮带扣得极紧,勒进肉里。他没说话,只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像一头刚嗅到血腥味的野猪,鼻翼翕张。
王学森把茶盏放下,瓷器磕在紫檀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响:“关小虎昨儿夜里,在大西路‘如意坊’赌档输光了,押了三张军统内部通行证当头。其中一张,盖着陈区长的私章,还有一张,是毛森亲笔批的‘特许通行’。他押给谁了?押给了盛一鸣的手下,一个叫‘瘸阿炳’的鸦片贩子。”
吴四保瞳孔骤然缩紧:“他疯了?拿军统的印信换白面?”
“他没疯。”王学森身子前倾,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他是饿极了,想换命。关小虎知道,自己动了不该动的钱——上个月从会计室挪走的那笔‘抚恤金’,本该发给十七个殉职特工的家属。可钱没到手,名单先漏了。现在,有七个人的家属,已经收到匿名信,信里夹着火漆封的存单复印件,写着金额、日期、经手人签字栏——签的是关小虎的花押。”
吴四保额头青筋跳了跳:“谁干的?”
“不知道。”王学森摇头,“但我知道,那人没打算让关小虎活着交待。”
屋子里静了两秒。窗外一辆黄包车辘辘驶过,车夫嘶哑的吆喝声像被水泡过,模糊不清。
吴四保忽然咧开嘴,笑了:“老弟,你绕这么大弯子,就为告诉我关小虎快死了?”
“不。”王学森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纸,薄而韧,泛着微黄。他把它轻轻覆在关小虎的名单上,两张纸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然后,他拿起案头的青铜镇纸,缓缓压在纸角。
“我是告诉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蛇游过青砖,“关小虎的命,现在在你手里。”
吴四保一愣。
王学森抬眼,目光如刀:“他今晚子时,会在‘天香阁’后巷接头。收一笔‘保命钱’。对方是瘸阿炳派来的。钱一到手,他就会连夜坐船去宁波,再转海路去香港。他不敢回山城,也不敢留上海。”
“你让他走?”吴四保声音绷着。
“我让他走。”王学森点头,“但你得替我做件事。”
“说。”
“你的人,提前埋伏在码头。等他上船前一刻,把他截下来。”
吴四保眼神一凛:“你要活口?”
“不。”王学森摇头,“我要他死得干净,死得像一场意外。”
吴四保没问为什么。他太清楚这种事的分量。活口会咬人,死人才闭嘴。而“意外”,是江湖上最体面的葬礼。
“怎么个意外法?”他问。
王学森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锡盒,掀开盖子。里面不是药丸,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细如尘埃,毫无光泽。
“东洋产的‘白霜散’。”他拈起一点,放在指甲盖上,“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一克,足够放倒一头牛。半克,就能让人在睡梦中停止呼吸,连尸检都查不出异样——除非验尸官特意去查胃液里的氰化物残留,可谁会给一个赌徒、一个逃兵、一个欠了一屁股烂账的败类做那么精细的尸检?”
吴四保盯着那点粉末,喉结又动了动:“你哪来的?”
“美雅子送的。”王学森说得云淡风轻,“说是楠本实隆从大阪药厂直接调来的样品,专供皇军高级军官安神助眠。她嫌味道重,送了我一小盒。”
吴四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锡盒整个抄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成。今晚子时,黄浦江码头,第三泊位。”
王学森没谢,只抬手,把桌上那叠关于盛家的资料往前推了推:“这是盛一鸣近半年的鸦片进出账,连同三处仓库的布防图、守夜人的轮值表。仓库钥匙,我已弄到两把复刻。明日午时前,我会让刘忠文签发一道‘突击稽查令’,名义是清查违禁药品走私——你的人,穿便衣,持令而入。砸仓库,烧账册,但别动货。货要留给瘸阿炳,让他以为是盛家内鬼反水。”
吴四保眼睛亮得吓人:“烧了账册,盛家就没了凭证?”
“不止。”王学森嘴角一勾,“账册烧了,瘸阿炳手里的‘白条’就成废纸。他敢找盛一鸣要钱,盛一鸣就能反咬他伪造凭证、敲诈勒索。一个瘸子,两条腿都断了,还想跟青帮扛旗?”
吴四保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盏跳起来:“妙!真他妈绝!”
王学森却没笑。他盯着吴四保因兴奋而涨红的脸,缓缓道:“七保,记住——你烧的不是账册,是盛家的底气。你砸的不是仓库,是楠本实隆的脸。你动的不是鸦片,是陆军特务部和兴亚院之间那根绷着的弦。”
吴四保脸上的血色退了些,他慢慢坐直,抹了把脸:“……老子明白了。”
王学森点头:“明白就好。动手之前,你得先办件事。”
“啥?”
“去趟福开森路,玛利亚大教堂。”
吴四保一怔:“干啥?”
“不是去绑汤如意。”王学森声音冷下来,“是去给她送一份‘请柬’。”
他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素白卡片,上面没有字,只印着一枚小小的、猩红色的十字架图案,底下缀着几行极细的拉丁文。他把卡片递给吴四保:“你亲自送去。当着她的面,亲手放进她随身的皮包里。别说话,别看她,送完就走。她若问,你就说——‘有人请你明天去听弥撒,但愿圣母保佑,她能活到那时。’”
吴四保捏着卡片,指腹蹭过那枚凸起的红十字,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她要是报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