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2 / 2)
马天宝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等等!我这儿还有!”他刷刷翻了几页,“今儿打的猎物,按新价重新算——兔子八毛×十只×五斤=四十块;野鸭五块×两只=十块;野鸡两块五×两只=五块……不对!野鸡也涨了!”
他猛地合上本子,眼神发亮:“野鸡涨到三块五一只!上礼拜农委文件刚贴在供销社门口!”
于富掰着指头算:“四十加十加七……四十七?不对不对……”
“四十七块只是活禽。”周德顺打断他,把那堆钞票推回张景辰面前,“加上景辰的九百六十二,还差八百。”
张景辰没动钱:“差多少,我借。”
“不借。”周德顺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周德顺,不欠人情债。”
他走到墙角,掀开蒙着油布的木箱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搪瓷缸,缸底刻着“1978年全县先进生产者”字样,每个缸沿都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缸面,露出底下暗红漆印:“爸的奖品。当年窑厂评劳模,发的。”
宋军哽咽着:“这……这不能卖……”
“能。”周德顺把搪瓷缸塞进张椿波手里,“明天一早,送废品站。按铁器收,一个算两毛,二十个……四块钱。”
“七哥!”张椿波攥着缸,手直抖,“这是爸的命根子!”
“命根子?”周德顺笑了,笑得极冷,“命都没了,根子还在土里长着?”
他转身走向西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靠墙立着个老式樟木箱,铜扣锈迹斑斑。他掀开箱盖,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摞摞泛黄的稿纸,最上面压着本蓝皮笔记本——《周守业窑厂技术手札》。
他抽出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潦草字迹:“看见没?‘1976年冬,自建双孔轮窑,省煤三成,日产量增二百块’——爸写的。这本子,值不值八百块?”
马天宝凑近看,呼吸一滞:“这……这是窑厂改革原始记录!当年县里推广的范本!”
“对。”周德顺把笔记本合上,“爸这辈子,就这两样东西:搪瓷缸,和这本子。缸卖了换药,本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张景辰脸上:“景辰,你认识县志办的老赵吧?”
张景辰点头:“赵主任,我帮他整理过三年材料。”
“明天一早,你陪我跑一趟县志办。”周德顺把笔记本塞进张景辰手里,“告诉老赵,这本子,我捐。条件就一个——请他出证明,写清楚‘此手札为周守业同志亲撰,系1970-1978年窑厂技术革新核心史料,具有重要历史价值’。”
张景辰懂了,瞳孔微缩:“你是想……用文物捐献抵医疗费?”
“县里有政策。”周德顺声音很轻,“县级以上文物捐赠,凭证明可申请医疗救助基金。最高三千。”
屋里所有人屏住呼吸。灶膛里最后一块炭“噼”地炸开,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迅速黯灭。
宋军突然蹲下身,从灶膛灰里扒拉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是半截烤糊的野兔腿。她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焦皮,掰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肉:“七哥,吃口热的再走。”
周德顺没接。他看着妹妹冻得发红的手,看着张景辰手背上被柳枝划出的血痕,看着于富裤脚上没甩干净的草籽,看着马天宝衣领处蹭上的松脂印……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道旧疤,是小时候替父亲扛窑砖留下的。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盘没吃完的辣子兔丁端过来,舀了一大勺,连油带肉扣进自己碗里。辣椒粒红得刺眼,芝麻粒粒分明,兔肉焦香扑鼻。
他低头吃了第一口。
辣味瞬间冲上鼻腔,麻感沿着舌尖炸开,可那股醇厚的肉香却沉甸甸地坠进胃里,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烫得眼眶发酸。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滋味都碾碎咽下去。等咽尽最后一口,他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景辰,备车。现在就走。”
张景辰没问去哪儿,转身就往外跑。于富抄起墙角的扁担,马天宝抓起门后铁锹——两人跟着冲出门,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千遍。宋军把灶膛里最后几块炭扒拉到锅底,掀开锅盖,往沸腾的开水里撒了一把盐。
张椿波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搪瓷缸,缸底“1978”四个字被她拇指摩挲得发亮。她忽然转身,扑向西屋,从樟木箱底层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十几张泛黄的图纸,边角卷曲,墨线清晰:双孔轮窑剖面图、烟道改造示意图、砖坯晾晒架结构图……
她把图纸紧紧抱在胸前,追着哥哥的背影冲出院门。
夜风卷着松涛涌来,掠过屋顶,扫过院中尚未收拾的兔皮,吹得那张写着“县医院急诊”的纸条在泥地上翻滚,最终停在门槛边,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未干的墨迹——那是周守业颤抖的手写的:“德顺,速归。窑塌了。腿没事。别怕。”
没人注意到这行字。八轮车突突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车灯劈开浓稠夜色,光束里浮尘狂舞,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周德顺坐上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绷得发白。张景辰跳上副驾,于富和马天宝挤在后斗,宋军抱着搪瓷缸和图纸,张椿波攥着那张纸条,三人站在车斗边缘,衣角在风里猎猎翻飞。
车灯刺破黑暗,碾过泥泞小路,驶向县城方向。车后扬起一道灰白尾尘,渐渐融入山林深处涌来的、永不停歇的松涛声里。
而此刻,在县医院急诊室惨白灯光下,周守业右腿打着厚厚石膏,正用左手费力地抠着病号服袖口——那里绣着歪斜的“周”字。他听见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听见儿子喊“爸”,听见医生说“手术费交齐了”,听见护士推着器械车叮当走过。
他没抬头,只是把袖口抠得更深了些,直到指尖渗出血丝,混着旧年染上的窑灰,变成暗褐色。
窗外,七月的第一场雨悄然落下,敲打玻璃,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