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七章 断臂传书(1 / 2)
黑烟顺着石缝往上冒,地宫里的火还在烧。
许元站在主池边,脚下躺着东宫杀手的尸体。
谢珩把铜牌和尸身烙痕画在纸上,略一停顿后,将黑液装进三只蜡封陶瓶。
“有了这些……咱们回京,告,告东宫一状也成啊。”
许元看着池里冒泡的毒液,没有接这句话。
“告不倒的。”
望向入口方向,秦茂收刀入鞘。
“人证有那个陆文吉,物证嘛……铜牌,还有这毒池,这都不够?”
“东宫那帮人,会说铜牌是假的,杀手是冒牌货,毒池……毒池就是......
水道口外的风忽然沉了下去,连柳枝都停了摇摆。周魁带人押着三个浑身湿透的灰衣匠役跪在台下,为首那人指甲缝里还嵌着青苔,裤脚滴着黑水,手里捧着一只半腐的桐木匣,匣盖掀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枚铜印——不是内侍省制式,也不是尚书省规制,而是用秘法锻打的暗纹叠印,每一道印痕底下压着三份改敕底稿、两份朱批回文、一张东宫直送盐仓的密令草稿,纸页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桐油与水腥气。
许元没碰那匣子,只让秦茂取了白绢裹住指尖,将最上头一张纸抽出来,对着日光一照。
纸背透出淡青色水印,是太极宫偏殿“紫宸西阁”的独有云纹。
李恪站在台边,目光扫过那纹样,喉结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台下已有几个吏员瘫软在地,其中一人竟是刑部司律署的老主簿,须发皆白,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苇,手肘撑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嘴里反复念着:“不该……不该是紫宸西阁……不该啊……”
许元把那张纸轻轻放回匣中,转身踱至宇文敬面前。
后者已被重新按跪在石阶上,脊背佝偻如虾,可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烧尽前最后一点火苗。
“你方才说,真正能定生死的人不在这里。”许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问你一句——他批红时,可曾想到今日这桐木匣会从水底浮上来?”
宇文敬嘴唇翕动,没出声,可额角青筋突突跳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许元俯身,指尖挑起他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替他跑,替他藏,替他杀人灭口,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你这条命,在他眼里,值几钱几两?”
宇文敬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这刹那,台下忽有人嘶声喊道:“是崔济!右丞崔济昨夜入宫,寅时三刻才从紫宸西阁出来!”
话音未落,人群哗啦散开一条缝,一个披着褪色绯袍的中年官员被两名武侯架着拖了出来,官帽歪斜,腰带松垮,脸上糊着泥浆与血丝,正是右丞崔济。
他刚被按跪在台下,便猛地抬头,望向许元,嗓音沙哑如裂帛:“许元!你疯了!你可知你在翻谁的案?!”
许元没看他,只转头对秦茂道:“去查崔济昨日卯时至巳时所有行踪,尤其要问他——那张‘石灰虚报单’,是谁递进紫宸西阁的?”
崔济脸色陡变。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咯咯声。
李恪这时缓步走下台阶,在崔济面前半尺处站定,缓缓抽出腰间那截铁链,链条垂落于地,发出沉闷一声响。
“崔右丞。”他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你替谁批红,我不关心。”
“我只问你一句——去年冬,你亲手签发的那封‘扬州盐船特赦令’,是给谁写的?”
崔济浑身一震,眼神终于溃散。
许元不再等他开口,抬手示意,秦茂立刻取出第三卷宗,当众展开。
纸上墨迹未干,是今晨刚誊录的户部密档——去年腊月十七,扬州港清点盐船三十七艘,其中二十一艘无票无引,却凭一道加盖紫宸西阁印信的“特许通行令”离港;而那道令的末尾,赫然写着“崔济奉旨代拟”。
更醒目的是,令后附有一行小字朱批:
【准。赐金三十斤,以彰忠勤。——李承乾】
全场死寂。
连尚结赞都忘了呼吸,袖中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李恪听着那名字,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刀锋划过冰面。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难怪宇文敬敢拿我做文章,原来背后真有人替他写好了开头,也替他写好了结尾。”
崔济终于崩溃,扑通一声伏倒在地,额头磕在石砖上咚咚作响:“殿下!殿下饶命!老臣……老臣只是奉命行事啊!那令不是老臣写的,是……是东宫长史递来的!老臣连面都没见着太子啊!”
“哦?”许元终于开口,“那长史姓甚名谁?”
“薛……薛怀安!”崔济脱口而出,又猛然咬住舌头,血顺嘴角淌下来,“不……不是他!是……是……”
话未说完,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
三骑自南门疾驰而入,为首者身着玄色麒麟补服,腰佩御前金鱼袋,正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王珪。
他翻身下马,几步抢至台前,双膝一沉,重重跪倒,额头触地:“许大人!殿下!此事尚有隐情,万请容臣禀明!”
许元看了他一眼,没应。
王珪却已抬起脸,神色悲怆:“崔右丞所言非虚!那道特许令,确由东宫长史薛怀安呈递,可……可薛怀安已于三日前暴病身亡,尸首今晨刚停于城外义庄!”
“暴病?”李恪冷笑一声,“怎么个暴法?”
王珪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服毒。砒霜。尸身口鼻溢黑血,五指蜷曲如钩。”
许元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下高台,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一片碎纸,纸屑粘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到王珪面前,他俯视着对方:“王少詹事,你既知薛怀安死了,那该知道他临死前,写了什么吧?”
王珪身子一僵。
许元却已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纸角微卷,墨迹半干,正是今晨自义庄取回的遗书。
他当众展开,念出第一行:
【怀安自知罪不可恕,然受命于上,不敢违逆。唯愿死后,勿牵连家小,亦勿累及东宫清誉……】
念到此处,他忽然停住,抬眼看向王珪:“你猜,这‘上’字之后,他本想写的是谁?”
王珪额头渗出豆大汗珠,嘴唇发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恪这时踱至他身后,弯腰拾起地上一片碎纸,指尖捻着,轻轻一吹。
纸灰飘起,映着日光,隐约可见半行残字——“……承乾手谕,令怀安……”
王珪整个人如遭雷击,猛一抬头,正撞上李恪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早已朽烂的躯壳。
“王少詹事。”李恪声音很轻,“你来得晚了。”
“薛怀安死了,可他没烧掉东西。”
“他烧掉了自己,却留了四封信。”
“一封给崔济,一封给尚结赞,一封给宇文敬,最后一封——”李恪顿了顿,伸手从许元手中接过那封素笺,指尖在纸背摩挲片刻,忽然撕开内衬。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滑落出来,上面墨迹如新,只有八个字:
【事成则功归东宫,事败则死士谢罪。】
落款处,一枚小小的朱砂印,印文正是“承乾”二字。
王珪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许元却已转身,朝周魁点头。
后者立即带人冲向广场西侧一处不起眼的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