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六章 银针照影(1 / 2)
“这粮食……都去哪了?”
谢珩顺着竹槽看去。
“做食池了,全拿去养虫、养尸了,这池子里的毒也是这么喂出来的。”
“安西这鬼天气太干,盐碱重,毒液放着不易坏,红砂刚好能压住虫性……”
刀背猛的砸在池沿上,秦茂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三万石军粮啊,就为了喂这些烂肉!谁给他们的狗胆!”
更多麻衣人从暗处爬出,石室深处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许元抬起刀,指向前方。
“快!封住通道!别放跑一个活口!”
谢珩猛的抬起头,......
那人走得极快,斗笠压得低,袖口垂至腕下三寸,步子却稳得反常——不是逃,是退,退得有章法,退得像早备好了后路。许元没动,只将指腹在朱笔杆上缓缓一旋,墨迹未干的“斩”字就在案卷末尾微微发亮。李恪却已抬步,靴底碾过石阶缝隙里半截断链,发出一声短促钝响。
“拦住他。”
话音落时,周魁人已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秦茂紧随其后,刀鞘未出,只以臂肘横撞过去。那人却似早料到这一着,斗笠微偏,肩头一沉,竟从两人夹击的缝隙里滑了出去,足尖点在闸口残存的浮木上,水花不溅,身形已跃至对岸栈道。栈道尽头停着一辆黑篷牛车,车辕上缠着褪色的靛蓝布条,布条角上绣着半枚模糊不清的云纹——不是商号标记,是旧日太医署药童出入宫禁时所佩腰牌背面的暗记。
许元终于起身,袍角拂过案沿,朱砂印泥蹭出一道淡红斜痕。他没追,只朝谢珩颔首。谢珩会意,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非寺观所用,铃舌是空心铁管,内嵌三枚小铁珠,摇动时声如裂帛,专为传信而制。他腕子一抖,铃声未起,先有一道灰影自高台侧后方檐角翻落,轻飘飘落在牛车前辕上,手按车辕,面无表情盯住那斗笠人。
是崔济派来的监门尉,左耳缺了半片,右颊有道旧疤,正是去年冬日在洛阳南市当街截下顾氏私运药匣的那人。
斗笠人脚步一顿。
“沈伯庸。”许元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广场上所有窃语与倒吸冷气之声,“你替太医署熬了三十年药,煎过三千副安神汤,也亲手配过十七剂‘醒魂散’——可你熬的那些药,真能让人醒么?”
那人背脊猛地一僵,斗笠下露出的半截下巴绷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应声。
李恪缓步踱至台边,手指在石栏上轻轻叩了两下:“沈太医,你在贞观三年就该致仕了。那时陛下亲赐金鱼袋,你还跪在丹陛前,说‘臣尚能辨百草之毒,愿留药局,再效十年’。如今十年过了,你倒是留得够久。”
沈伯庸终于缓缓抬头。
斗笠掀开一线,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泛黄,瞳仁却亮得瘆人,像两粒浸在陈醋里的黑枣。他左眼下方,有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痣旁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疤,弯弯绕绕,形似半枚残月。
许元目光骤然一沉。
这痣,这疤,他在刑部密档里见过三次:第一次是贞观五年,东宫一名尚药奉御暴毙,验尸报称“肝胆俱溃,疑中毒”,但尸身焚毁前,仵作在死者耳后发现同样一颗痣;第二次是贞观七年,扬州盐运使突发疯症,咬断自己三根手指,临死前反复嘶吼“沈先生……沈先生不肯收我的药钱”,而那盐运使死后,沈伯庸恰好被调往江南巡察药政;第三次,便是今晨押解进仓的那批“吐蕃贡药”箱底夹层里,一张泛黄纸笺上,墨书蝇头小楷,落款赫然是“沈伯庸手录”。
“你藏得好。”许元往前一步,靴尖距案沿仅寸许,“把药铺开在曲江池畔,名字叫‘回春堂’,可你堂里卖的从来不是药,是命。谁给你银子,你就让谁活久些;谁碍了你的事,你就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宇文敬每年拨给你的‘药引银’,不是买药材,是买你替他改病历、换脉案、抹去那些不该死却死了的人名。”
沈伯庸喉头动了动,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青砖。
“许主簿,你查得真细。”他嗓音沙哑,仿佛多年未曾开口,“可你漏了一件事——我配的药,从来只卖给活人。死人,我不碰。”
“那顾延章呢?”许元冷笑,“他昨夜服下的‘宁神丸’,药渣里检出乌头、附子、钩吻三毒混煎,剂量精准到厘毫,连太医署新来的博士都看不出异样。可他今日还能说话,还能求饶——你故意留他一口气,好让他当众招供,好让宇文敬彻底失了分寸,好让尚结赞以为胜券在握,好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案子到此为止。”
沈伯庸脸上的笑慢慢敛了,眼神却更亮:“原来你早知道。”
“我不光知道。”许元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药丸,通体灰白,表面覆着薄薄一层蜡衣,“这是顾延章昨夜服下的那一颗。我让人从他呕吐物里筛出来的,又请尚药局三位老博士连夜比对,确认是你沈家独门‘封蜡裹毒法’——外层蜡衣融于胃液,内里毒药才徐徐释出。若非顾延章贪生怕死,半夜灌了三碗绿豆汤催吐,此刻他早已七窍流血,死得比那些劳工还干净。”
沈伯庸盯着那药丸,良久,忽然抬手,慢条斯理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苍白的脸。鬓角霜重,额间深纹,确是年过六旬的老者模样,可那双眼睛,锐利得不像属于这个年纪。
“殿下。”他转向李恪,深深一揖,竟无半分慌乱,“老朽沈伯庸,原太医署太医丞,贞观八年因‘误判疫症,致伤五人’贬为庶民。这罪名,是我自己认下的。”
李恪眸光一凝:“你自己认的?”
“是。”沈伯庸直起身,袖中滑出一卷素绢,展开不过尺余,上面墨迹淋漓,全是密密麻麻的药名与人名,每三人一行,左侧写病患姓名籍贯,中间列所用方剂,右侧则注着“已愈”“转重”“殁”三字,末尾还盖着一枚小小朱印——不是官印,是太医署药库的火漆封记。
“这是当年洛阳瘟疫的实录。”他声音平静,“我奉旨巡诊,亲眼见三百二十七名染疫者,被东宫尚药局开出的‘清肺散’治得咳血不止,又见一百四十六人,服下‘镇心丹’后癫狂自戕。我拿这些证据去谏,却被召入东宫,听崔济亲自告诉我:‘太医署若要存,就得有人认错。你沈伯庸,熬药三十年,最懂怎么让药不治病,只保人。’”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连尚结赞都忘了后退,只死死盯着那卷素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于是你认了?”许元问。
“我认了。”沈伯庸点头,“可我走之前,在太医署药典夹层里,悄悄抄下了十七种禁方——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后来我到了江南,开了回春堂,专收那些被官府判了‘绝症’的苦户。他们没钱买药,我就教他们认草、晒药、配丸。宇文敬找上门来,说只要我帮他改几份病历,他就免掉码头三成劳工的徭役。我想,多活几个人,总比看着他们饿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