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蛊坑(1 / 2)
“备马,夜里能走戈壁的人挑五十名出来。”
将案上的军律合起,许元的视线转去陆文吉那边。
“押他在前头带路,先断他一条腿,若是敢绕半步。”
陆文吉伏在砖地上,血沫顺着唇边往下淌。
“那魔鬼城的路不好认啊,夜里进去,连老向导都会迷路的。”
秦茂将横刀拔出半寸。
“你只管认路,若是迷了路,俺便是去地府也要替你问路。”
谢珩拿来一卷羊皮图铺在案上压平。
“西北边三百里有两条旧道,一条傍着盐碱滩,另一条穿过那白龙堆......
水道口外的风忽然沉了下去,连柳枝都停了摇摆。周魁带人押着三个浑身湿透的灰衣内侍跪在石阶下,领头那人脖颈上还缠着半截断绳,水珠顺着发梢滴进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膝盖前那块被踩碎的青砖缝——里头钻出一根枯草,草尖微颤,像他此刻抖得快要散架的牙关。
秦茂已率武侯分批押人入仓,西仓库门一扇扇撞开,铜环震得嗡嗡作响。顾延章被拖过门槛时,左脚踝擦着门楣蹭掉一块皮,血混着泥浆淌在门槛上,蜿蜒成一道歪斜的线。他喉咙里咕噜着不成调的呜咽,目光却死死黏在许元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腕骨上——白、冷、稳,像柄未出鞘的刀。
尚结赞被两名甲士架着肩膀按坐在廊柱阴影里,腰背僵直如绷紧的弓弦。他袖中那只金丝绣的吐蕃鹰纹护腕早被扯歪,鹰喙正对着自己心口,硌得生疼。他数着地上跳动的日影,从廊柱第三道裂痕挪到第四道,再挪到第五道……可许元始终没看他一眼。
许元转身走向高台东侧那口覆着青苔的旧井。井沿积着薄薄一层水垢,映出他低头时的侧影。他抬手掀开井盖,一股陈年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腐叶的气息。谢珩立于三步之外,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井壁上几处新鲜刮痕——那是今晨有人攀爬留下的指甲印,深浅不一,最深的一道几乎嵌进石缝里。
“昨夜子时三刻,有人从这口井下去。”许元声音不高,却让井沿旁两个正抖着手整理卷宗的法曹吏猛地一颤,“带了三盏琉璃灯,两匣火漆封的密匣,还有一副能折叠的铁骨伞。”
谢珩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井口:“伞骨折断处有新痕,伞面内衬夹层里……”他顿了顿,指尖捻开伞布一角,“有半枚未烧尽的东宫印泥。”
李恪不知何时已踱至井边,弯腰拾起井沿一块碎瓦,指腹摩挲着瓦片背面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用簪尖划出的“廿三”二字,墨色尚未褪尽。他嘴角微扬,将瓦片翻转,朝向尚结赞:“你认得这个么?”
尚结赞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应声。他认得。这是吐蕃王庭暗记,刻在送往长安的药引背面,专用于标记“寒种”流转批次。廿三,正是昨夜由他亲手交给宇文敬那批西域寒种的编号。
许元却不再看那瓦片。他俯身探手入井,指尖在井壁某处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闷而短促,仿佛敲在朽木之上。井底忽有回响,细微如蚁啃木屑。谢珩眼神一凛,迅速从腰间解下钩索,甩臂一荡,银链如蛇缠住井壁凸石,整个人倒悬而下。
片刻后,井底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铁匣落地的钝音。谢珩攀绳而出,手中托着一只黑漆匣子,匣盖边缘沾着湿泥,锁扣处却干干净净——被人用热蜡封过,又用火烤化取走。
“匣子里原该有十二份改敕副本。”许元接过匣子,指尖抹过匣底一处凹陷,“现在只剩十一份。”
李恪忽而轻笑一声:“少了一份?那这份,怕是早送进宫去了。”
话音未落,广场西南角那排垂柳后骤然响起马蹄声。三骑疾驰而来,当先那人玄袍翻飞,腰间玉珏撞击之声清越如磬。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靴尖踢开挡路的竹筐,径直闯入圈禁区域。他身后两人却不敢跟进,勒缰驻足,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扫视四周甲士。
“许元!”来人嗓音沙哑,额角沁着细汗,“陛下口谕——此案即刻移交大理寺,所有嫌犯,一个不许动!”
许元缓缓抬眼。来人是内侍省少监王德全,掌御前文书传递,素来以沉稳著称。可此刻他袍角沾着泥点,左手小指微微抽搐,袖口内侧一道新鲜抓痕赫然在目——像是被什么尖利之物猛力撕扯过。
“王少监。”许元将黑漆匣子往案上轻轻一放,朱笔尖端悬在匣盖上方寸许,“陛下口谕,可有明发诏书?”
王德全呼吸一滞,随即挺直脊背:“口谕便是圣意!许大人莫非还想验玺?”
“验玺不必。”许元指尖点了点匣盖,“但王少监既然来了,不妨看看这个。”
他掀开匣盖。里面并排躺着十一份黄绫卷轴,每份皆以火漆封印,印文清晰可辨:东宫詹事府、司农寺、工部营缮司……唯独缺了最后一份本该压在最底下的——内侍省印。
王德全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认得这匣子。昨夜三更,正是他亲自从东宫藏书阁取出此匣,交予心腹内侍,命其由水道暗桥送至西仓密室。可如今匣中少一卷,且匣盖内侧竟用极细炭笔写着一行小字:“廿三号货已验,寒种四瓶全数入库。另,李恪肩伤药引,已换。”
王德全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李恪肩伤?他从未听闻!更遑论用药引?这分明是……是栽赃!可那炭笔字迹,分明是他自己昨夜伏案时所用的松烟墨,笔锋走势亦与他平日无异!
“你……你怎会……”他喉头哽住,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许元、李恪、谢珩三人,最终钉在李恪脸上,“殿下,您肩伤……”
李恪慢条斯理卷起左袖,露出小臂上一道三寸长的旧疤,色泽浅淡,边缘平滑:“王少监记性不好?这疤是三年前狩猎所留,早已结痂多年。倒是你袖口这道抓痕……”他忽然伸手,指尖精准捏住王德全左腕,“倒像是被猫爪挠的。听说王少监养了只波斯猫,通体雪白,唯独右爪染着朱砂——莫非昨夜它也跟着你,进了东宫藏书阁?”
王德全手腕剧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豢养的波斯猫确有朱砂染爪之癖,且昨夜……昨夜他确曾抱猫入阁取匣!猫爪无意划破袖口,留下这道抓痕——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