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女教习(1 / 2)
周安在心里骂人。
罗雨同样在心里骂人。
郑宪什么意思,正常人肯定都明白,什么来签押房日常整理文书、研墨添茶啊……这句话里只有一个字是对的。
罗雨没有马上回应,他把视线转向白蕊,想...
周安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袖口,指尖泛白。他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八年来在礼房誊抄祭文、糊灯笼、贴门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朱砂红,可此刻这双手却像被火燎过似的发烫。他忽然想起昨夜蹲在府衙后巷啃冷炊饼时,听见两个挑夫议论韦家抄没的库房:“听说光是窖藏的桂圆干就堆满三间屋,拿去喂猪都嫌甜!”话音未落,巷口巡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敲碎了月光,也敲得他后颈汗毛倒竖:原来穷不是命定的铁板,而是有人把铁板焊死了再往上面撒盐。
“孙主事?”罗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切开凝滞的空气。
孙显猛地一颤,茶盏里晃出几圈涟漪,他慌忙搁下杯子,额头沁出细密油汗:“小人……小人这就回去盘账!糖厂新收的蔗渣灰卖了三百二十斤,按市价折银四两六钱;码头修缮余下的青砖还剩一百二十七块,砌个戏台基座绰绰有余……”他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怕慢半拍就被那无形的铡刀斩断脖颈,末了突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大人!卑职有个主意——韦家那处临河的绸缎庄,前日清点时发现后院堆着三十匹未拆封的蓝印花布!若裁成戏服,绣娘们用旧年剩下的靛青染料再点几朵山茶花,既省工钱又应景!”
房书吏立刻接口:“对!绸缎庄东墙塌了半截,正可取青砖垒戏台台阶,省得从窑场运砖,光是脚力钱就能省下八钱银子!”他抹了把额角,袖口蹭过鼻尖留下灰痕,“小人今早还瞧见糖厂那边的竹匠老吴,在削竹篾编簸箕——若请他带徒弟们扎戏台顶棚,竹子全用糖厂废料场里那些劈裂的甘蔗秆,晒干熏透,比杉木还耐蛀!”
罗雨指尖叩着案几,节奏舒缓如雨打芭蕉。他目光掠过众人涨红的脸,最后停在周安身上:“孙主事说蓝印花布,房主事说甘蔗秆,倒让本官想起件事。”他忽然起身踱到窗边,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木棂,晨光泼洒进来,照亮墙上悬着的浔州舆图。他食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郁江:“诸位可知,前朝至正年间,浔州百姓最爱唱的不是山歌,而是‘船工号子’?”
满室寂静。连洪武倒茶的手都僵在半空,茶水漫出杯沿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那时江上跑船的,多是被流放来的匠户。”罗雨声音低沉下去,像沉入江底的石子,“他们把江南小调揉进号子里,一句‘嘿哟’甩出去,能震得两岸鹧鸪惊飞。后来韦家把持码头,说号子粗野污耳,硬是逼着船工改唱‘太平调’——调子软绵绵的,像烂泥糊墙。”他转身时袍角扫过铜盆,水面浮萍微微荡漾,“如今这‘太平调’该换了。本官要听的,是船工们自己吼出来的‘浔州号子’。”
周安忽觉胸口发胀,喉头哽着一团滚烫的硬块。他想起幼时在桂林漓江边,祖父教他辨认竹筏上刻的暗记:“看这道斜纹,是阳朔李家的筏;那道波浪线,是平乐陈家的筏……”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竹节,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记住了,孩子,竹子空心才能载人过江,人心若空,才容得下公道。”
“孙主事。”罗雨重新坐回书案后,将一张薄纸推至桌沿,“这是本官拟的剧团章程草稿。头一条——所有演职员,无论唱念做打,一律按日计薪,每日三十文,管两顿饭。”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但若有人偷懒懈怠,或仗着官府撑腰欺压百姓,轻则扣薪,重则驱逐——此条,由礼房周主事与工房房主事共同监查,每月初五、二十,二人须联名呈报。”
孙显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三十文够买三升糙米”的话。他看见周安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发抖,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攥着什么即将炸裂的炭火。
“第二条,”罗雨抽出另一张纸,墨迹未干,“戏台建成后,每月初一、十五必演两场。内容分三等:上等为《聊斋》改编本,专讲善恶昭彰;中等取本地掌故,譬如十年前黄家强占渔村晒网滩之事,改头换面搬上台;下等则采船工号子、采茶调,编成短剧,演给码头苦力、糖厂工人看。”他指尖点了点纸上“下等”二字,“这‘下等’不是轻贱,是根基。百姓若只知鬼神报应,不知身边何为善、何为恶,那戏台就是座摆设。”
窗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黄峤喘着粗气冲进门槛,官帽歪斜,鬓角湿透:“大人!刘三姐……不,刘家女郎带着她母亲到了仪门!她、她把三只鸡鸭宰了,用竹篮装着血淋淋的内脏,说……说要献给戏台奠基的‘镇基灵’!”
厅内众人齐齐变色。房书吏手一抖,茶盏“哐当”砸在青砖上,褐色茶汤泼溅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