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第 255 章(1 / 2)
徐大虎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裤兜里的烟盒,指尖触到硬壳才想起今早刚被徐她虎拦着没收了——说他抽烟呛得琛宝咳嗽。他讪讪收回手,搓了搓粗糙的指节,目光黏在琛宝身上,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又骤然升值的老物件。
琛宝正蹲在院角青石阶上,用半截粉笔头写算术题。阳光斜切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在泛黄的作业本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咬着下唇,小眉头微蹙,铅笔尖在“17×23”后面顿住,忽然抬头冲徐大虎一笑:“大伯,答案是三百九十一。”
徐大虎没应声。他盯着那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封皮印着“五年级下册”,内页密密麻麻全是红勾,偶尔夹着几道用蓝墨水批注的拓展题,旁边还贴着张便签纸,字迹清隽:“宝宝解法更优,建议尝试用分配律验证。”落款是“林老师”。
“林老师?”徐大虎喉咙发紧,“哪个林老师?”
“我们班班主任啊。”琛宝把粉笔头往掌心一握,灰白粉末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她教数学也教语文,还带我们种向日葵。”
有鄭玲噗嗤笑出声,抄起竹扫帚往青砖地上划拉两下:“你当现在还是七十年代?一个老师包揽所有课?人家林老师是省里特招的师范生,上个月刚拿过全市青年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她顿了顿,扫帚柄轻轻点点徐大虎小腿,“听说她特意申请调来咱们镇小学,就为带五年级这个班——全校就这班出了三个奥数省赛名额。”
徐大虎后颈沁出一层薄汗。他记得昨儿晌午还在村口小卖部听人嚼舌根,说新来的林老师怕是个关系户,穿着高跟鞋踩泥巴路,连粉笔灰都嫌脏。可眼前这孩子写在作业本上的解题步骤,比他当年在县中学补习班抄的油印讲义还扎实三分。
“那……她虎呢?”徐大虎终于挤出句话,视线飘向屋檐下啃苹果的徐她虎。少年正用小刀削苹果皮,果皮断成三截,他皱着眉把最后一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琛宝歪头看过去,忽然把作业本翻到另一页:“她虎哥昨天问我借橡皮,我说‘借’字要写‘亻’旁加个‘昔’,他写成了‘日’字底。”她伸出食指在空气里比划,“林老师说,错别字就像田埂上的稗子,看着不起眼,长多了稻子就长不壮。”
徐她虎猛地噎住,苹果核“啪嗒”掉在泥地上。他抹了把嘴,耳根通红:“谁、谁让你管我写字!”
“林老师说,同桌之间要互相检查作业。”琛宝从书包掏出个铁皮文具盒,“喏,这是她虎哥上次忘在我这儿的橡皮,上面还有他刻的‘虎’字。”她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支铅笔,每支削得尖锐如锥,笔杆上用蓝墨水写着编号:01至12。
徐大虎盯着那排编号,忽然想起自己初中时用过的铅笔——从来只削一头,断了就扔,全班就他铅笔头最多。他喉结又动了动,这次发出干涩的声响:“你……你每天几点起?”
“五点半。”琛宝合上文具盒,“先背二十分钟古诗,再跑八百米,回来做林老师留的思维训练题。”她拍拍裤子站起身,马尾辫在脑后轻轻一甩,“今天第三题是‘如何用三根火柴摆出四个等边三角形’,大伯要不要一起想?”
徐大虎下意识摇头,又慌忙点头。他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脆响,惊飞了停在石榴树上的两只麻雀。他盯着地上粉笔画的三角形,忽然发现每个角都标着极小的罗马数字:Ⅰ、Ⅱ、Ⅲ。而琛宝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食指正点着地面:“大伯你看,如果把第三根火柴立起来,和前两根组成金字塔的棱,四个面不就都是等边三角形了?”
风掠过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徐大虎盯着那三根粉笔线条构成的立体幻影,恍惚看见二十年前自己站在县中教室门口,听着教导主任念升学名单。那时他名字后面跟着个鲜红的“未录取”,而隔壁班那个总穿洗旧蓝布衫的男生,名字后面缀着“市重点”。如今那男生的儿子正蹲在自家青石阶上,用粉笔灰勾勒出他从未见过的几何天空。
“爸!”徐她虎突然扬声喊,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他指着院门方向,苹果核还粘在嘴角,“会国栋叔来了!”
徐大虎猛地回头。院门外逆着光站着个高瘦男人,藏青工装裤裤脚沾着泥点,肩头挎着个褪色帆布包。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越过徐大虎肩膀,精准落在琛宝脸上,随即弯起眼角:“宝啊,今天晨跑没偷懒吧?”
琛宝蹦跳着迎上去,仰起小脸:“跑了八百二十七米!林老师说距离不是重点,重点是呼吸节奏——”她忽然压低声音,“国栋叔,我昨天在您放教案的铁皮柜第二层,看见《初等数论》教材了!”
会国栋脚步微顿,镜片反光倏地一闪。他蹲下身与琛宝平视,从帆布包里取出个牛皮纸包:“猜猜是什么?”
纸包打开,是半块桂花糕,油纸浸出淡黄印子。琛宝眼睛亮起来:“林老师说,糖分能促进海马体发育!”她掰开糕点,把大半块塞进会国栋手里,“您讲课嗓子哑,得补糖。”
徐大虎怔怔看着这一幕。他记得会国栋刚回镇上教书那年,自己拎着两斤鸡蛋登门,请他给徐她虎补数学。当时会国栋也是这样蹲在院里,接过鸡蛋时手指被蛋壳锋利的边缘划了道血口子,血珠渗出来,他随手抹在工装裤上,染开一小片暗红。后来徐她虎的数学成绩从四十二分涨到六十八分,再后来……再后来徐大虎就再没踏进过会国栋家门槛——听说他拒绝了教育局调任县城的机会,只因镇小学缺个能带竞赛班的老师。
“国栋啊。”徐大虎嗓子发紧,指甲掐进掌心,“这孩子……真能上五年级?”
会国栋没立即回答。他撕下桂花糕最边缘那点焦糖色酥皮,轻轻按在琛宝鼻尖上:“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