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第 254 章(1 / 2)
徐大虎话音刚落,徐小虎就猛地拍了下自己脑门,像被雷劈中似的往后一仰,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哥!咱俩五年级那会儿连乘法口诀表背得都磕磕绊绊,琛宝现在都跟咱小虎一个班?她……她才六岁半啊!”
赵国玲没理他俩的震惊,只把手里那碗刚盛好的玉米碴子粥往桌上一墩,瓷碗底磕在木桌沿上,“哐”一声脆响,震得窗台上晾着的干辣椒串都簌簌掉灰。她盯着两个儿子,眼皮都没抬:“你们知道年和跳级那天,五年级数学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出了一套期末模拟卷?三刻钟交卷,八十七分钟批完,全对。错的那三分,是老师手抖抄漏了题干里‘保留两位小数’这六个字——后来补上,照样满分。”
徐大虎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徐小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儿还留着去年被数学老师用三角板敲出来的浅浅红印:“……那……那老师咋不让他直接上初中?”
“人家老师说了,知识能考,心性得养。”赵国玲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细纹,“年和不是机器,是孩子。五年级课业量比三年级翻了两倍,作业本厚得能当砖头垫桌脚。他每天放学回来,先蹲院子里帮还妈摘豆角,再坐小马扎上写完作业,还得给还爸泡杯枸杞茶——那茶凉了三回,他才肯自己端起碗吃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油光锃亮的后脖颈,“你们六岁半的时候,在干啥?”
徐大虎想说“在炕上啃窝头”,徐小虎想接“在胡同口追纸飞机”,可话卡在嗓子眼,硬是没吐出来。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六岁半那年,赵国栋刚调进航天院没半年,家里煤炉子总熄火,赵国玲半夜裹着旧棉袄捅炉膛,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燎起一串水泡;他俩饿得睡不着,趴在灶台边啃冷馒头,就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看火苗把彼此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又长又瘦。
“所以啊,”赵国玲把空碗往水盆里一放,哗啦水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劲儿,“别拿年和跟你们比。他是被四双手托着长大的——还爸教他认星图,还妈教他算粮票,到这自教他背《千字文》,还奇带他拆收音机。你们呢?六岁半就知道偷拔邻居家地里的萝卜,回家被你爸追着打,满院子跑,裤衩都甩飞了。”
徐小虎脸腾地烧起来,下意识伸手捂住屁股,仿佛那道旧伤疤又开始发烫。徐大虎却突然抬头,眼神亮得惊人:“妈!那……那年和现在跟小虎一个班,他俩能坐同桌不?”
赵国玲正拧干抹布擦灶台,闻言动作一顿,毛巾尖儿悬在半空,水珠一滴、两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你想干啥?”
“我……”徐大虎挠挠后颈,耳根子泛红,“我就寻思,小虎总说五年级男生爱揪女生辫子,前两天还把李翠花的蝴蝶结扯下来塞进粉笔盒。要是年和坐他旁边……”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年和会修收音机,小虎那破半导体喇叭嘶嘶响半个月了——年和说不定能顺手修好。修好了,小虎就欠他个人情。欠了人情,就得护着他。”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爆开,映得赵国玲瞳孔微缩。她慢慢把抹布叠成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案板边,才转过身来。窗外梧桐叶影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颊,光影分明:“你倒想得周全。”
徐大虎松了口气,刚咧嘴笑,赵国玲下一句已钉在他心上:“可你忘了——年和不是要人护着的瓷娃娃。上个月他还奇带他去研究所仓库,亲手给三十台老式示波器换滤波电容。那活儿,你们哥俩现在拿螺丝刀都拧不直螺纹。”
徐小虎忽然插嘴:“妈,年和真能修好小虎的半导体?”
“能。”赵国玲答得干脆,“但得他自己乐意修。就像你们小时候摔了膝盖,哭着喊疼,我和你爸没立刻抱你起来,而是蹲下来问:‘疼在哪?是左边还是右边?’——年和也得学会自己指路。”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被推开。年和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站在门口,肩带勒得他小肩膀微微耸着。他额角沁着细汗,左手攥着半截铅笔,右手牵着徐小虎那只沾着泥点的旧球鞋——鞋带散着,鞋帮歪斜,鞋舌翻卷着,像只被遗弃的跛脚鸟。
“徐小虎哥哥,”年和仰起脸,声音清亮得像新汲的井水,“你的鞋带散了,会绊倒。我帮你系。”
徐小虎低头一看,自己左脚那只鞋带果然拖在地上,泥巴糊了半截。他刚想弯腰,年和已矮身蹲下,小手指灵巧地穿梭于鞋带之间。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盖圆润干净,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三绕、两穿、一拉紧,蝴蝶结稳稳停在鞋面上,像朵小小的蓝花瓣。
“谢……谢谢。”徐小虎嗓子发紧,伸手想摸摸年和的头,指尖却在半空顿住。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冻疮溃烂的手背被年和看见,那孩子二话不说翻出还妈的紫草膏,用小竹签蘸了厚厚一层,一点点涂在他裂口处,药膏凉丝丝的,比雪还清冽。
年和直起身,拍拍裤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从书包侧袋掏出个油纸包:“徐小虎哥哥,还奇叔叔今天给我带的豌豆黄,分你一半。”他打开纸包,金灿灿的糕体上撒着细密的桂花,甜香混着初秋的桂子气息,无声漫开。
徐大虎盯着那块豌豆黄,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个东西:“年和!接着!”
年和下意识抬手,那物什“啪嗒”落进他掌心——是个磨得发亮的铜质罗盘,玻璃罩下指针微微颤动,永不停歇地指向北方。
“我爸……航天院的老罗盘,”徐大虎耳根更红了,“他说……说当年调试火箭陀螺仪,靠的就是这玩意儿。你不是爱看星星吗?送你了。”
年和没立刻说话。他垂眸看着掌心罗盘,黄铜外壳映出自己缩小的瞳孔,那里面有个清晰的、微微晃动的倒影。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罩,指腹触到边缘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二十年前某次发射前夜,赵国栋用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印记。
“谢谢大虎哥哥。”年和把罗盘小心放进书包夹层,拉链缓缓合拢,像封存一件圣物,“等我学会看星图,就教你认北斗七星。”
徐小虎“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赵国玲倚在门框上,终于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行了,都进屋吃饭。今儿炖的排骨汤,年和最爱的酥烂软骨。”
饭桌上,年和坐在徐小虎右手边。他左手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右手悄悄把骨头缝里最嫩的那缕肉丝拨进徐小虎碗里。徐小虎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却把那缕肉丝含在舌尖,慢慢嚼,甜丝丝的,比豌豆黄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