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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 253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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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虎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裤兜里的烟盒,指尖刚碰到硬壳,又猛地缩回来——琛宝正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小脸,一手捏着半截铅笔,一手按着作业本,聚精会神地演算一道分数应用题。她额角沁出细汗,发尾被汗水微微黏在颈边,像一枚温顺的、却暗藏锋芒的瓷片。

有郑玲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叠刚从学校领回来的五年级期中试卷轻轻放在搪瓷缸沿上。卷子最上面一张是数学,右上角赫然印着鲜红的“98”,旁边一行娟秀小字:“解题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建议参加市少年数学思维竞赛初选。”落款是五年级组教研组长陈老师。

徐她虎蹲在门槛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数字,听见动静抬头,目光扫过试卷,又飞快挪开。她咬住下唇,指甲无意识抠进掌心,指节泛白。她今年十五,刚升五年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家里剁猪草、喂鸡、烧水煮饭,放学后还要去村口代销点帮王婶记账,换两分钱买作业本。她不是不想学,是书本摊开不到十分钟,灶膛里柴火噼啪一爆,她就得跳起来添柴;是算术题刚列到第二步,弟弟哇一声哭出来,她得立刻抱起哄拍——可没人说这些叫“耽误学习”。大家只说:“她虎是个好孩子,懂事。”

“琛宝……”徐大虎终于开口,嗓音干涩,“你……咋学的?”

琛宝没抬头,铅笔尖顿了顿,在“1/4×3/5=”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等号,才慢悠悠道:“听讲,做题,不懂就问老师。陈老师说,题目不会做不可怕,怕的是不敢把不会的地方说出来。”

徐她虎手指一颤,树枝断成两截。

有郑玲忽然起身,从碗柜最底层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内页纸张泛黄,但字迹工整如印刷体,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推导、错题归因、同类题型归纳。每一页右下角都标着日期,最早那页写着:1976年9月1日,琛宝,小学一年级。

“这是她一年级开始记的。”有郑玲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青石板上,“那时候她爸还在县中学教书,每周回家一趟,就坐在这张桌子边,陪她写作业。后来他调去地区教育局,路远,一个月只能回来一次,她就自己对着课本学,抄老师的教案,把黑板上的板书默下来,再一点点琢磨。去年冬天发烧到三十九度,灌着退烧药还趴在炕上解方程,我说‘歇两天’,她说‘歇两天,别人就超我两课时’。”

徐大虎怔住。他想起去年腊月,自己赶集回来路过镇中学,看见一个瘦小身影站在教师办公楼后窗下,踮着脚,呵出的白气糊满玻璃,她就用袖口一遍遍擦,只为看清里面老师批改作业时写的红字。他当时只当是哪个老师家的孩子贪玩,还笑骂了句“小傻子”。

“她虎。”有郑玲忽然转向蹲在门槛边的女孩,语气平和却不容回避,“你记得不?前年秋收,你帮队里晒谷子,琛宝抱着本《十万个为什么》蹲在谷堆旁看,你嫌她碍事,把她往边上推,结果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血把裤子染红一片。你连句‘疼不疼’都没问,转身就去捡簸箕了。”

徐她虎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她想反驳,想说“那会儿忙着抢收,谁顾得上她”,可话到嘴边,看见琛宝正把写完的作业本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竖式计算,连空白处都填满了——那是她昨天没弄懂的“同分母分数加减法”,她自己抄了二十道题反复练。

“我不是……”她喉咙发紧。

“你不是故意的。”有郑玲打断她,目光沉静,“可有些事,不是‘不是故意’就能抹掉的。就像你每天早起剁猪草,手被刀背崩出豁口,血珠子渗出来,你会说‘不疼’;可伤口真愈合了?还是结了疤,一碰就抽着疼?”

屋外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几片枯叶拍打窗棂。徐大虎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手有点抖,火柴划了三次才燃起。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自己的大女儿——那张脸已经褪去婴儿肥,下颌线清晰,眉骨微凸,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她把作业本合上,用一块旧毛巾仔细擦干净铅笔,放进铁皮文具盒,扣好搭扣,动作一丝不苟。

“妈,”琛宝忽然开口,声音清亮,“明天镇上新华书店来新书,有《趣味几何入门》和《少年物理实验手册》,陈老师说可以借阅。我想去看看。”

有郑玲点头:“我陪你去。”

徐大虎烟没抽完,烟灰簌簌落在裤子上。他盯着女儿文具盒上贴着的那张泛黄剪报——是去年《少年科学》杂志登的“华罗庚教授谈自学方法”,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中毕业那年,也攒了三个月饭票钱,想买本《高等数学基础》,可父亲一句“学那些虚的干啥?不如跟老李头学木匠实在”,就把那张皱巴巴的购书券撕了,扔进灶膛。

“爹?”琛宝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您……能带我去吗?”

徐大虎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爹没空”,可对上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乞求,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仿佛只要他点头,她就能把整个世界的门推开一条缝。

他喉头滚动,烟头烫了手指才惊觉,慌忙掐灭:“……行。”

徐她虎猛地站起来,竹枝刺进掌心也不觉得疼。她看着父亲弯腰,笨拙地从衣兜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毛票,最上面压着一张五元整钞——那是他上个月给生产队修拖拉机,队长多给的“辛苦费”,一直没舍得花。

“拿去。”徐大虎把钱塞进琛宝手里,触到她冰凉的小手指,顿了顿,“买书,买本子……别省。”

琛宝没接,反而把钱推回去,从自己文具盒里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小罐,拧开盖子,倒出几枚硬币:“我存的。三块七毛二。够买两本书,还剩两毛,能买支新铅笔。”

徐大虎的手僵在半空。

有郑玲低头,悄悄抹了下眼角。

当晚,徐她虎没去代销点记账。她把自己关在西屋,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翻出三年级的数学课本。书页卷边,字迹模糊,练习题空了一大半。她拿起铅笔,在第一道“24÷6=”下面,用力写下答案,笔尖划破纸背,洇开一小片墨痕。写完,她盯着那个“4”,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她才猛地抓起橡皮,狠狠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一回,笔画工整,横平竖直。

窗外,琛宝房间的灯还亮着。她正把今天新买的《趣味几何入门》摊在桌上,用直尺和圆规画一个标准的正六边形。铅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画完,她用橡皮仔细擦去辅助线,只留下六条匀称的边。她端详片刻,忽然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旧图纸——那是她爸留下的,一张手绘的“家庭电路简图”,边角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与备注。她把正六边形叠在电路图上,用铅笔轻轻描摹其中一段弧线,嘴角慢慢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徐大虎就扛着锄头去了东坡地。他没走大路,特意绕到村小学后墙根。晨雾未散,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泥地上,用粉笔画格子玩跳房子。琛宝不在其中。他心头一紧,快步绕到校门口——铁门紧闭,值日老师还没来。他正欲转身,忽见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是村东头老赵家的儿子,正朝里张望。

“瞅啥呢?”徐大虎问。

男孩吓一跳,赶紧缩回去,又探出眼睛,压低声音:“徐叔,琛宝在里头!她……她自己开了教室门!”

徐大虎心口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教室后窗。窗扇半开,他踮脚望去——

琛宝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脊挺得笔直,站在讲台前。黑板上,用粉笔工整写着:“今日复习:长方形周长与面积(五年级下册P37)”。她左手握着半截粉笔,右手拿着块小黑板擦,正侧身指着板书讲解。台下,坐着五个孩子:有邻居家的胖墩、生产队会计的女儿小满、还有两个低年级生,最小的那个才七岁,正努力把小板凳垫高,伸长脖子听。

“长方形周长=(长+宽)×2,这个‘×2’为什么不能写成‘+2’?”琛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因为‘×2’是把‘长+宽’这个整体重复一遍,而‘+2’只是在这个数上加2。比如,这个长方形长5米,宽3米,周长是多少?”

“16米!”胖墩抢答。

“对。那如果写成(5+3)+2,等于多少?”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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