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胜负手!(1 / 2)
陈清之所以进攻建州左卫,就是为了先发制人,免得三卫一齐来攻,如今他在建州左卫的作战可以说大获成功。
但是建州三卫的进攻,似乎已经无可避免。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
建州三卫…在这个时...
七月流火,辽东的天却仍蒸着一层薄薄的暑气,白日里晒得青砖发烫,夜里又凉得人骨缝里沁出寒意。陈清在钦差行署后院的梧桐树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膝上摊着一张松江府海图,指尖沾了朱砂,在图上台州与松江两处港口之间画了三道细线,又一一抹去,只余最粗那道,自松江港斜斜向北,穿过黄海,直抵辽东港——那是他亲手凿开的血脉通道。
钱川送信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他没进正堂,只在垂花门外静立片刻,见檐角风铃微颤,便知公子未眠。果然,陈清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只将手中朱笔搁在砚池边,声音低而沉:“几封?”
“七封。”钱川垂手道,“三封自京城来,一封自松江,一封自台州,还有两封……是徐府尊与顾老爷联名,由驿马加急递到辽东都司,再由咱们的人接转。”
陈清这才抬眼,目光扫过钱川额角未干的汗珠,忽而一笑:“跑断腿了?”
“不敢。”钱川躬身,“驿马在盖州换过一次,小人是骑着自己的马跟上的。”
陈清点点头,伸手接过最上面那封——火漆印是北镇抚司旧制,暗红如凝血,未拆便知是言扈所寄。他指腹摩挲印痕三息,才用银刀挑开。信纸展开,仅五行字,墨色浓淡不一,显是写时手抖:
> 子正兄鉴:
> 台州事,吏部已具题,内阁拟票“升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奉旨允准。
> 伯清书至,吾未复。非畏事,实因……前日于值房见姚仲元旧档,卷首朱批犹在:“权不可久假,势不可久持。”
> 兄今在辽东,手无印绶,口无诏令,然朝中诸公,皆知辽东港每月进出商船逾百,松江税银岁增百万,台州市舶司虽弱,亦为东南之喉。
> 此非争一官,实试一势。
> 吾若应之,恐陷兄于“挟利胁朝”之口实;若不应,又恐失御史台清议之援。
> 思之再三,惟缄口。
> ——言扈顿首
陈清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待整张纸化作灰蝶飘落,他才开口:“把顾、徐二老那封,拿来。”
钱川递上,陈清却未即拆,反而问:“泰炎他们安置妥当了?”
“已在城西新辟的驿馆住下。赵孟静荐来的七个举人,已按公子吩咐,分派至辽东都司文书房、市舶司案牍库、屯田清丈局三处,各领杂务,暂不授职。”
“好。”陈清终于拆开那封联名信,纸页泛黄,似有多年陈味。信是顾老爷亲笔,字迹苍劲中带几分滞涩,徐伯清则在末尾补了两行小楷,墨色略深,显是后添:
> ……子正勿忧我二人安危。台州事起,洪敬虽离任在即,然其治下衙役、书吏、巡检司兵丁,十之七八仍为其旧部。新任参政未至,洪敬尚可主事三月,台州市舶司账册、船引、验货簿录,俱未移交。此间空隙,便是你我喘息之时。
> 然有一事不得不告:七月十二日,户部左侍郎李延龄遣心腹赴松江,名曰查核市舶司三年旧账,实则调阅松江港出入货单,尤重南洋香料、东洋铜锭、西洋玻璃器皿三类。此人携吏部勘合,松江府尹不敢阻拦,已入仓场三日。
> 顾某以为,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台州之动,不过牵制;松江之查,方为真章。
> 若松江账目稍有差池,纵无实罪,亦可借“稽核失察”之名,撤换松江知府,再以“整顿市舶”为由,另设市舶提举司,直隶户部。
> 彼时,松江港即成朝廷囊中之物,汇通钱庄放贷之银,多系市舶商贾所借,若商贾失势,钱庄必遭挤兑。
> 此非危言耸听,实为釜底抽薪之计。
> ——顾、徐同叩
陈清读罢,指尖缓缓划过“釜底抽薪”四字,指腹下意识捻了捻,仿佛能触到那字里透出的冷铁寒光。他沉默良久,忽然问:“穆夫人今日可曾来过?”
“午间来了,留了两匣子松江新焙的雀舌,说公子尝着比去年更清冽些。还问了佟胜近况,属下照实说了,建州卫昨儿又派了三艘渔船,装作打渔,实则绕着辽东港外海逡巡了半日。”
陈清微微颔首,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月色如练,照得庭院里几株忍冬藤蔓泛着青白光泽。他望着那藤,忽然道:“你去把泰炎叫来。”
钱川应声而去。不多时,阎泰炎匆匆入内,袍角还沾着泥点,显是刚从城西驿馆赶来。他行礼毕,陈清却未让他起身,只将顾、徐那封信推至案头:“你念。”
阎泰炎一怔,随即俯身,一字一句朗声诵读。他声音清越,咬字极准,连徐伯清那两行小楷的停顿转折都分毫不差。陈清闭目听着,待最后一句“釜底抽薪”落定,才睁开眼:“记住了?”
“记住了。”阎泰炎沉声道。
“明日一早,你持我名帖,去寻辽东都司经历司经历沈珫。告诉他,我要借历城县志一部,尤其要详查成化十二年至弘治五年间,历城县境内所有盐引转运记录,以及……当地大户私设煎盐灶户的旧案。”
阎泰炎眉峰微蹙:“历城县?在山东?”
“对。”陈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成化年间,历城有豪族王氏,私贩海盐,勾结登州卫千户,十年间隐匿盐课白银八万两。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主犯王老太爷捐了个‘中宪大夫’衔,还乡修祠。但当年办案的推官,留下一份密档,藏于县志夹层,载有登州卫与王氏往来的三十七封书信副本。”
阎泰炎瞳孔微缩:“公子是要……”
“不是要翻旧账。”陈清打断他,“是要让这份密档,恰好出现在李延龄的案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亲自走这一趟。不必见李延龄,只将密档抄本,混在历城县志里,送去松江府衙——就说,北镇抚司旧档整理,发现松江港建港之初,曾参照历城盐运旧例订立船引章程,故特送原档供参详。松江府尹若问起,你便说,此乃言扈大人亲批的‘边务参考’。”
阎泰炎呼吸一滞,随即了然:“属下明白。李延龄既查松江账目,必然细究章程源流。这历城旧档一出,他必疑心松江市舶司章程,是否也藏着类似猫腻……”
“不止如此。”陈清轻轻叩了叩桌面,“历城王氏后来如何?”
“王氏捐衔后,次年便将盐业尽数转予徽商程氏,自己转而经营海运,专走琉球、日本航线,二十年间,竟成山东第一船帮。”
“对。”陈清眼中寒光一闪,“程氏船帮如今何在?”
“在……松江。”
满室寂静。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
陈清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笑意:“你去吧。记住,密档里那三十七封信,其中第十九封,落款是‘登州卫千户李’——李延龄他祖父,成化九年正是登州卫千户。”
阎泰炎深深一揖,转身离去。钱川欲跟,被陈清抬手止住:“你留下。”
待门扉轻掩,陈清才从袖中取出第三封信——台州知府洪敬亲笔。信纸微潮,似被汗水浸过,字迹却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