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雨花台的黄昏(1 / 2)
卢象晋怔在当场:“兄长……这话从何说起?”
卢象升长叹一声,并不解释,只是布置道:“除关岭留一千兵马,其余各处将士于杭州集结,我们北上驰援南京。”
“是。”卢象晋退下传令。
卢象...
夜风卷着咸腥气扑上南城墙,葛红立在垛口边,袍角猎猎翻飞。他低头凝视那具泡得发胀的水牛尸,腹腔裂开一道黑口,内脏半浮半沉,灰白蛆虫正顺着溃烂的肠管缓缓蠕动。月光下,牛眼珠已成两枚浑浊琥珀,瞳孔深处还凝着临死前最后一瞬的惊怖。
“抬下去。”葛红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青砖缝里,“烧干净,骨灰混进石灰,撒进引河下游三里处。”
蒋巍一怔:“王上,这……怕是不吉。”
“吉?”葛红忽地笑了一声,短促如刀刮竹节,“他们投瘟牛,我们撒骨灰,谁更吉?”
卢若腾上前半步,压低嗓音:“臣已命人连夜熬煮百锅桐油、松脂、硫磺,掺入生石灰与雄黄粉,明日晨起便沿引河两岸泼洒。牛尸腐毒遇火则散,遇碱则解,雄黄辟秽,松脂封水,桐油覆流——七日之内,芝巴达维河水可饮。”
葛红颔首,目光却越过引河,投向东南方向漆黑如墨的雨林。那里静得异常,连蛙鸣都稀薄了。马塔兰人围城半月,攻城壕挖到百步之距便再难寸进,夜里却总有一队队赤脚兵卒扛着竹筐,在壕沟尽头掘土运石,沙沙声如蚕食桑叶,细密而执拗。
“他们在填坑。”葛红忽然道。
卢若腾心头一跳:“填坑?可城下壕沟早已被我军填平……”
“不是城下的坑。”葛红指尖轻叩女墙,“是引河故道。范堤当年修水坝时,在芝巴达维上游三里处凿过一条泄洪暗渠,宽仅容两人并肩,深埋于火山岩层之下。马塔兰人摸不清地形,但那些老农辅兵认得土色——淤泥泛青处,必有旧渠。”
话音未落,阿贡急步奔来,手中攥着半截湿漉漉的藤蔓:“王上!南门哨塔刚报,下游浮起这东西!”
藤蔓断口新鲜,缠着几缕暗红水藻,根部还粘着褐黄泥块。卢若腾接过细看,泥块中嵌着半枚青灰色陶片,边缘锯齿状,正是范堤监造水坝时用的标记砖碎屑。
“果然。”葛红伸手接过陶片,指腹摩挲其粗粝纹路,“他们想从暗渠灌水倒灌城墙地基,让夯土软化崩塌。”
蒋巍倒抽冷气:“可暗渠入口在……在总督府后园假山底下!”
“所以他们今夜不敢点灯。”葛红将陶片抛入引河,“让炮队把十七门四磅炮全调到南城墙,炮口压低,仰角减至一度半——专打地面三十步内所有凸起物。明早天亮前,我要看见整段引河两岸五十步内,所有树桩、石堆、土包全被轰成齑粉。”
次日寅时,南城墙下火光骤亮。十七门炮齐射的震波掀得城砖簌簌掉灰,炮弹贴着草尖掠过,将昨夜新垒的七座土丘犁成冒烟焦坑。火光映照下,数十具伏在泥里的马塔兰探子尸体翻滚而出,胸口皆被弹片豁开碗大血洞——原来他们竟以活人作掩体,匍匐于新堆土包之后测绘炮位。
马塔兰大营中军帐内,巴胡将军摔碎第三只锡杯。他赤着左脚,脚踝缠着渗血布条,那是昨日被铁蒺藜刺穿留下的伤。“小夏的炮……怎么敢打这么低?”他嘶声问身旁工程师,“胸墙才三尺高,他们不怕误伤自己人?”
工程师面色惨白:“他们……他们根本没在打人。打的是地面凸起。我们新堆的测距土包、暗渠标记石、甚至……甚至埋在土里的竹管通风口,全被轰塌了。”
帐外忽传来凄厉号角,斥候滚进帐中,甲胄上还沾着新鲜泥浆:“报!北加浪岸港火光冲天!八宝垄码头粮仓全烧了!泗水港……泗水港来了支船队,打着旧泗水王旗,守军正在倒戈!”
巴胡猛地站起,右腿铠甲铿然撞上案几,震得地图卷轴哗啦坠地。他盯着地上摊开的爪哇岛图,手指死死抠进“日惹”二字——那里本该是固若金汤的腹心,此刻却被无形利刃剖开脊背:北面八港失火,东面泗水易帜,西面巽他海峡被云溟舰封锁,南面……南面是芝巴达维城墙下十七门嘶吼的四磅炮。
“苏丹呢?”巴胡声音干哑如砂纸摩擦。
“在……在主帐召见各部酋长。”斥候垂首,“说是要议‘破城三策’。”
巴胡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撕裂帐顶,惊起一群夜栖蝙蝠。他一把扯下染血头巾,露出额角狰狞旧疤:“破城?我们连引河暗渠都摸不到!去告诉苏丹——他的三策,不如小夏人一炮管用!”
此时,总督府后园假山下,三名马塔兰工兵正用鹤嘴锄撬动青苔斑驳的巨石。石缝间渗出腥甜泥水,混着桐油气味。为首者抹了把汗,刚举起火把凑近观察,远处南城墙一声炮响,火光炸亮天幕——他眼睁睁看着火把顶端那簇幽蓝焰苗,被冲击波硬生生压成一线银丝,随即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他听见同伴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再无声息。低头时,只见自己右手五指齐根削断,断面光滑如镜,竟不流血——那炮弹擦着假山顶飞过,激波所至,血肉俱凝。
同一时刻,泗水港外海面,烛龙号艉楼灯火通明。郑芝龙倚着栏杆啜茶,见八艘沧字号战舰列阵驶入港湾,桅杆上悬挂的旧泗水王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港口守军果然未放一箭,反将吊桥缓缓放下。烛龙号甲板上,班格兰·佩克王子身着金线织就的马来纱笼,腰悬祖传水晶匕首,正对郑芝龙深深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