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梭哈!(1 / 2)
秋风溜过田埂时呵了口气,满坡的庄稼就黄了。
最先熟起来的临着道路的那些早熟作物:矮穗早粟、短秆秋糜,以及秋扁豆、小豌豆。
只是这片秋黄里,实在没什么丰年气象。
春天里,庄田里用的...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蛮河南岸的草甸。风从北岸吹来,裹挟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拂过白石部落营地边缘新垒起的土垒。一排排青壮手持长矛、弓弩,披着粗粝皮甲,静默伫立。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松软草皮,而是被踩实的牛粪混着黄泥夯成的硬地——桃里可敦下令,所有营帐外三步之内,皆以牛粪、灰烬、碎石反复碾压,以防敌骑突袭时马蹄打滑,也防箭矢落地反弹伤人。
阿依慕站在最高处的瞭望木台上,玄色窄袖劲装束腰利落,发髻用一支乌木簪牢牢绾住,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左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右手握着一卷羊皮地图,指尖正点在蛮河中游一处浅滩旁。那里,墨线勾勒出三个极小的叉记——是昨夜斥候冒死泅渡回报的敌军动向:秃发部两百轻骑,绕至南岸上游二十里处,佯作渡河之势,却于黎明前悄然折返;玄川部三百骑,则趁雾气未散,潜入下游十里外一片枯芦荡,至今未现踪迹。
“舅母。”身后传来清越一声。
阿依慕未回头,只将地图卷起,声音低而沉:“伽罗来了?曼陀呢?”
“小妹在库莫奚夫人帐中,帮着清点腌肉窖的存数。”尉迟伽罗缓步踏上木阶,素白狐裘披肩下,一身靛青骑装衬得她肩线挺直如刃,“母亲让我来问——您今晨派去联络右厢各支的信使,可有回音?”
阿依慕终于侧过脸。暮光斜切过她半边面颊,将眉峰棱角照得锐利如凿。“三路信使,两路未归。”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唯有一路,带回来半截断箭,箭镞上缠着黑狼毛。”
尉迟伽罗瞳孔一缩。黑狼毛——那是秃发部猎鹰卫才准佩的标记。猎鹰卫不杀信使,只断其箭,是秃发勒石的规矩:断箭为令,见者即降,否则屠营不留种。
“那支信使……”她声音压得更轻。
“活口没两个,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瞎了右眼。”阿依慕垂眸,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浅痕,“他们说,路上撞见三拨人马。第一拨,是咱们自己的牧人,赶着三百头羊往南撤;第二拨,是玄川部斥候,穿的是蛮河旧甲;第三拨……”她抬眼,目光如淬冰的针,“是老塔木的人。他们押着五辆牛车,车上盖着厚毡,但车辙深陷三寸,比驮盐的车还沉。”
尉迟伽罗呼吸微滞。五辆牛车,若载粮草,不该如此沉重;若载兵甲,又怎敢明目张胆行于主道?唯有……人质。或是,祭品。
“塔木想用什么换?”她问。
阿依慕唇角扯出一丝冷峭笑意:“他没提条件。只让信使捎来一句话——‘春羔初生,乳腥未褪,奶娘的手,最懂怎么捂热。’”
尉迟伽罗指尖猛地一颤。春羔初生……奶娘……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去年冬日一幕:老塔木在桃里可敦帐中,亲手将一只刚断奶的小白羊羔捧给桃里可敦膝下幼子,笑言“此羔性温,宜伴贵胄”,而桃里可敦当时只笑着摸了摸孩子额顶,未曾多言。
原来,那只羔羊脖颈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极小的狼首印——秃发部战奴的暗记。
“他把羔羊当人养。”尉迟伽罗嗓音发紧,“把孩子……当羔养。”
阿依慕缓缓点头,指尖抚过腰间刀鞘上一道陈年划痕:“塔木不是一头老狼。他不咬人,只等你伸手去抱羔,再一口咬断你的腕骨。”她忽然转身,直视女儿双眼,“伽罗,你车队里的那批胶筋,可都运到库莫奚夫人帐后了?”
“已按您吩咐,分作十二捆,每捆外缠三根牛筋,牛筋结扣皆用桐油煮过。”尉迟伽罗答得干脆,“另备了三十六架新制弩机,弩臂用的正是这批胶筋,弦力足抵三石。”
阿依慕颔首,目光投向南岸远处——那里,库莫奚夫人帐前,数十名妇人正围着几口大铁锅忙碌。锅中翻滚着浓稠褐汤,气味辛辣刺鼻,是草原上专治冻疮溃烂的“狼脂膏”。可今日熬制的膏药,却额外添了三味:晒干的鹤虱、碾碎的狼毒花根、还有半斤研磨成粉的砒霜。
“告诉库莫奚夫人,”阿依慕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卯时,把这膏药,涂满所有盾牌内侧。再让每个持盾青壮,每人含半粒‘麻沸丸’——就藏在盾牌夹层里,嚼碎咽下,半个时辰后,手不抖,心不慌,眼不花,只觉浑身发热,似饮烈酒。”
尉迟伽罗心头一凛。麻沸丸乃于阀秘传,寻常伤兵只敢外敷止痛,内服者非濒死不授。而盾牌夹层……那是为近身搏杀所设——一旦敌骑破阵,持盾者反手抠开夹层吞药,便能在剧痛中悍然扑上,以血肉之躯锁住敌马缰绳!
“母亲,您是要诱敌深入?”她试探道。
“不。”阿依慕摇头,目光掠过远处河面,“我要他们……自己跳进来。”
话音未落,北岸方向骤然响起号角!呜——呜——呜——低沉如兽吼,连绵不绝。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震得木台簌簌落灰。数百骑玄川部精锐,竟未从上游浅滩迂回,亦未自下游芦荡突袭,而是直直冲向南岸中央——那里,正是白石部落主营所在,也是桃里可敦亲率主力布防之处!
“擂鼓!”阿依慕厉喝。
鼓声轰然炸响,如惊雷劈开暮霭。南岸土垒后,数千青壮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可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嘶吼中,阿依慕却猛地抬手,朝西北方打出三记短促哨音——尖锐,急促,如鹰隼俯冲前的鸣叫。
尉迟伽罗瞬间会意,转身疾奔下台,翻身上马,一鞭抽向坐骑臀部。枣红骏马长嘶一声,箭般射向西北方一片低矮丘陵。那里,草色尚枯,丘陵背阴处,赫然伏着三百余骑!他们身覆枯草编成的蓑衣,马匹口衔木橛,蹄裹湿布,静默如石雕。为首者正是尉迟沙伽,他手中高举一面黑底银狼旗——那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战旗,却早已被桃里可敦收缴入库。
此刻,这面旗在暮色中无声猎猎招展。
同一时刻,北岸玄秃联军中军帐内,秃发勒石正将一杯烈酒泼向地面,祭告战神。符乞罗端坐一旁,指尖摩挲着案上一柄弯刀,刀鞘漆皮剥落处,隐约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篆——那是玄川部落失传百年的《铁律》残篇。符乞和立于帐角,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落在符乞罗紧绷的下颌线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报——!”帐帘被掀开,斥候滚入,“南岸……南岸有异动!西北方丘陵,发现黑石左厢旗!”
秃发勒石霍然起身,虬髯倒竖:“左厢?阿依慕那婆娘不是该守主营么?!”
符乞罗却未动,只将弯刀缓缓插回鞘中,声音冷如寒潭:“左厢旗?怕是假的。阿依慕若真敢分兵,早该在咱们渡河前就动手。现在……”他抬眼,眸光如刀锋扫过符乞和,“现在,她是在钓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