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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逗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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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多少,他有多少?”

于七公坐在檀木书案后面,捻着颌下花白的长须,听完于冠南传回的杨灿狂言,不禁笑出声来。

“杨灿,此举是意欲诈胜也。”

他眸光骤然一沉,沉声道:“方才老夫已...

于一公府邸深藏于上邽城东,青砖高墙,门楣低矮,檐角垂着褪色的灰布幡,既无朱漆耀目,亦无石狮镇门,只有一对磨得发亮的铜环,在斜阳下泛着沉郁的铜绿。李秀岑坐在厅中,手心微汗,茶盏里的浮叶沉了又浮,他竟没喝一口。仆役奉茶退下后,厅内再无人声,唯余檐角风铎轻响,一声,两声,仿佛数着他的心跳。

不多时,帘幕微动,于一公缓步而出。

他未着阀主常服,只一袭洗得泛白的靛青直裰,腰间束一条旧皮带,足下是双千层底布履,鞋尖微微翘起,显是常年行走山野所致。他身形清癯,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瞳仁却黑得极沉,不似老人该有的浑浊,倒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光,却吸尽所有言语。

李秀岑忙起身,拱手欲拜,于一公却已抬手虚按:“李公子不必多礼。老朽早年随先父巡田,惯与泥腿子同坐土炕,最厌繁文缛节。”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地,尾音微颤,不是衰弱,而是久压之后的绷紧。

李秀岑心头一凛——此人说话,竟无一丝客套寒暄,直如刀出鞘。

他不敢怠慢,肃容道:“晚辈蒙太夫人嘱托,特来拜见于公。姑母只言‘择机一见’,未及细说缘由。晚辈斗胆登门,实为敬重前辈德望,亦为解心中疑惑。”

于一公不置可否,只缓缓踱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窗外一株老槐,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刻痕,枝头却新抽嫩芽,在暮色里泛着青碧的光。

“李公子可知,这槐树活了几百年?”他忽然问。

李秀岑一怔,顺口答:“应是隋初所植,算来……近三百年。”

“错。”于一公摇头,“此树栽于北魏太和年间,距今五百一十七年。树根盘在夯土城墙基下,树心空了一半,可每逢春雷一震,新芽便破壳而出,比旁树更早三日。”

他回身,目光如钉:“人亦如此。表面枯槁,内里未必朽烂;看似将倾,根脉却深扎于土,连着地气、水脉、人心。”

李秀岑脊背微凉,指尖掐进掌心。

于一公踱回案前,从案角一只粗陶罐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褐色圆丸,递过来:“尝一尝。”

李秀岑迟疑接过,触手微潮,凑近鼻端,一股陈年药香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药,是种籽。”于一公道,“产自祁连山南麓阴坡,十年生一果,果熟则裂,内裹三粒种籽。其中两粒入土即腐,唯独这一粒,须经人唾液浸润、以体温捂七日,方能破壳。老朽当年随先祖垦荒,亲手嚼过三百二十七枚,才活下十九粒。如今,它们长成了三片林子。”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李公子,你可知为何要嚼?”

李秀岑喉头滚动:“……为催芽?”

“错。”于一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为验毒。”

李秀岑猛然抬头。

“那果肉含微毒,人食之,舌麻一刻,胃滞半晌,无性命之忧,却足以令奸细、细作、探子吐露真言。若其面色如常,饮汤不呕,谈笑自若——那便是自己人。”

他凝视李秀岑双眼,一字一句:“你姑母让你来见我,不是为求情,不是为续姻,是为你身后那座山——李阀。”

李秀岑呼吸一滞。

于一公已转身,从墙边一只樟木箱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展开铺于案上。纸上非墨非朱,乃以烧灼的松脂混着草灰拓印而成,密密麻麻全是山形水势——不是地图,是山纹。每一道起伏、每一处断崖、每一条暗河伏流,皆以极细线条勾勒,旁边批注小字,有“岩隙可藏千兵”、“冬雪覆顶三月不化”、“地热涌泉,夜蒸雾三丈”、“石髓渗壁,火镰击之迸火星”。

“这是李阀全境山纹图。”于一公指尖划过纸面一处陡峭峡谷,“此处名唤‘鹰喙峡’,峡底有石穴,纵深十里,可屯粮万石、藏甲三千。三十年前,老朽曾随先祖勘界,亲入其中,见壁上留有前朝戍卒刻痕:‘贞观十八年,玄甲军校尉王恪,率部避雪于此,存粮尽,凿石取髓为食,九人生还。’”

李秀岑额角沁汗:“于公……何出此言?”

“因你李阀,正被人盯上。”于一公声音低沉下去,“不是慕容,不是索家,是元阀。”

李秀岑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于一公却似早料到此状,只取过案上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元阀去年冬遣使赴吐谷浑,非为通商,实为测绘。其使团中有两名‘舆师’,专擅辨山识水,暗绘山势。他们走的,正是你李阀西陲三道险隘——狼嚎岭、蛇盘涧、鬼见愁。每过一处,皆夜宿山寺,贿赂僧侣,购得山志旧抄;每至一村,必雇猎户引路,假称采药,实则攀岩探洞。”

他抬眸:“李公子,你可知元阀为何突然对李阀动念?”

李秀岑嘴唇发干:“……晚辈不知。”

“因粮。”于一公将茶盏重重一顿,“元阀境内去年旱蝗并发,秋收不及三成。而你李阀虽贫瘠,却因山势阻隔,反得风调雨顺。尤其你李阀西南隅,有‘云台坪’十二处,皆为高山台地,土厚逾丈,三年两熟,粟麦年收三万斛。更妙的是——此地产一种‘云台稗’,穗大如指,耐寒抗旱,籽实饱满,碾米后色如羊脂,味甘微涩,最宜储久。”

李秀岑脑中轰然作响——云台坪!他幼时随父巡视,只知那里产粮丰饶,却从未想过,此地竟成杀机源头!

“元阀欲夺云台坪,却忌惮两事。”于一公手指点向地图一角,“其一,李阀虽弱,山势却是天然壁垒,强攻代价太大;其二,诸阀皆知李阀是块鸡肋,若元阀悍然吞并,必遭其余六阀忌惮围堵。所以……他们选了‘病榻取命’之策。”

李秀岑喉结上下滚动:“……如何取?”

“嫁祸。”于一公冷笑,“你姑母构陷索缠枝一事,表面看是家宅纷争,实则是元阀设局的‘引线’。他们早知李太夫人偏宠幼子、性情刚愎,更知她与索家素有嫌隙——五年前,索醉骨赴李阀‘观礼’,你姑母当众斥其‘衣冠禽兽’,撕毁聘书。此事,元阀细作录在密档,早已呈送元阀主案头。”

李秀岑眼前发黑,原来那场旧怨,早已被他人当作刀柄攥在手中!

“元阀主授意,借你姑母之手,掀起于阀内乱。一旦索缠枝倒台,杨灿失势,于阀必乱。届时,元阀以‘平乱助友’之名,陈兵李阀边境,再遣‘义士’潜入云台坪,放火焚仓、投毒井水、散播瘟疫谣言。李阀仓促应对,民心惶惶,元阀便以‘救民于水火’为由,挥师入境,‘代管’云台坪三年,待根基稳固,再行‘禅让’之仪。”

于一公目光如刃:“李公子,你今日若只当此是桩联姻喜事,打道回府,不出三月,李阀山道之上,必见元阀旌旗。而你父亲,恐将如那云台稗——穗再饱满,也终被镰刀割尽。”

厅内死寂。窗外槐影渐浓,风铎哑然。

李秀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青砖:“于公……救命!”

于一公并未伸手相扶,只静静看着他伏首颤抖的脊背,良久,方道:“起来。跪,救不了李阀。”

他转身,自箱底取出另一物——一方寸许大的青铜印,印纽铸作山峦形,印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沟壑,如大地血脉。

“此印,名‘地契’。”于一公将印推至李秀岑面前,“非官印,非私印,是八阀先祖共铸之信物,传于各阀隐脉。持此印者,可入八阀秘藏‘山海图库’,调阅历代山川水文、矿脉藏量、屯兵旧址、窖粮名录。此印,二十年未现世,因持印人,须具三德:守密、忍辱、敢断。”

李秀岑双手捧印,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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