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 看在祖宗的面子上交个朋友(2 / 2)
“知道。”侯凌霜点头,“昨晚她签完楚州合同,顺手把我拉进‘张市集团’董事会预备群。群里第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软兜长鱼标准,即日起纳入集团SOP第零号文件。所有合作方,签字即视为接受。拒签者,三年内不得参与十字坡任何供应链项目。’”
黄金盅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一副百斤铁甲。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窗外,彩排现场正喧闹——几个穿着红绸袄的村姑在走台步,锣鼓点敲得急,唢呐声刺破冬阳。远处吴家滩方向,几辆印着“宝象冷链”的白色货车正排队进闸口,车斗上盖着厚棉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你刚才说,常老太太夸这鳝丝像小时候摸到的第一条鳝鱼?”
“嗯。”
“她摸到第一条鳝鱼的地方,是不是就在洪泽湖西岸?”
侯凌霜手指一顿,随即垂眸,用指甲轻轻刮着青瓷罐沿:“……是。”
黄金盅没再追问。他走到樟木箱前,蹲下身,从箱底抽出一本牛皮纸包边的册子。翻开扉页,是钢笔写的“嘉福楼食材谱·丙申始”。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手写记录:某月某日,购泗洪黑猪五花,肥瘦比3:7;某日,收盱眙龙虾,空运时限≤4小时;某日,采宝应荷藕,藕节间距须≥12cm……
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丙申年腊月廿三,侯氏女携楚州鳝样三匣至,验讫,确为佳品。然鳝无魂,待人赋之。——常”
黄金盅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休息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拔高嗓子喊:“关总!关总您等等!彭城萧局长又来了!说要给您看个东西!”
侯凌霜眉头一蹙,刚要起身,黄金盅却抬手按住她胳膊。他合上册子,塞回箱底,动作干脆利落。
“让他等。”黄金盅声音平静,“告诉萧局长,嘉福楼今晚八点,在十字坡大食堂设宴,专请楚州黄鳝合作方。若他真想谈‘八股油条’,就让他带着彭城面粉质检报告、冷链运输成本核算表、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旧画,“以及微山湖煤矿退休职工联谊会的正式函件来。少一样,门都不开。”
侯凌霜怔住,随即嘴角微扬:“……好。”
她转身开门,门外走廊上,关箸正被萧局长追着堵在消防栓旁,手里还攥着半张画满饼图的草稿纸。萧局长见侯凌霜出来,立刻堆笑:“侯主任,您可算露面了!这不,我把‘八股油条’的模具设计图带来了,您看看,这八股编法,是不是比馓子还多一道工序?”
侯凌霜没接图纸,只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休息室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光里,黄金盅正弯腰整理樟木箱,背影挺直如刃。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走廊里所有嘈杂:“萧局长,嘉福楼今晚八点,大食堂。请您务必带上三样东西——面粉质检报告、冷链核算表、微山湖煤矿联谊会函件。少一样,”她微微一笑,“我们连油条渣都不给您留。”
萧局长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图纸飘落地上,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小字:“……若真能成,愿以祖上‘捻子’军粮簿为证。”
侯凌霜俯身拾起图纸,指尖抚平折痕,转身回屋,反手关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喧嚣。
休息室里,黄金盅已直起身,正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只蒙尘的锡制小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唯有“咸丰重宝”四字依稀可辨。铜钱背面,被人用针尖细细刻了个“楚”字,刻痕深而稳,仿佛刻了一辈子。
他指尖摩挲着那个“楚”字,忽然开口:“常老太太当年,是不是也在楚州待过?”
侯凌霜望着那枚铜钱,许久,才轻轻点头:“她十六岁那年,跟着逃难队伍,从楚州码头坐船,一路到了十字坡。船上饿死的人,临咽气前,把最后一块硬饼掰成八股,分给四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她。”
黄金盅没说话。他将铜钱放回锡盒,合上盖子,推回箱底。然后转身,走向窗边,静静看着窗外。
彩排已近尾声。锣鼓声渐歇,唢呐余音袅袅。一群孩子跑过晒场,手里举着新扎的纸灯笼,火苗在风里明明灭灭,映亮他们冻得通红的脸颊。
远处,吴家滩方向,第一辆冷链货车缓缓驶出闸口,车顶捆扎着几十只竹篓,篓口覆着湿润的芦苇叶。阳光照在叶脉上,泛出青翠的光。
黄金盅忽然说:“……软兜长鱼,得用楚州黄鳝。这事,定了。”
侯凌霜站在他身后半步,没应声,只将那只青瓷小罐重新捧起,轻轻放在窗台上。罐口朝南,正对初升的太阳。
光线下,浅赭色的鳝丝干泛起温润的琥珀光泽,仿佛一段凝固的、尚未冷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