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节(1 / 2)
仆固怀恩闻报,不禁深感疑惑——李汲不是在魏博嘛,跑汾州来干嘛啊?
对于李汲返回长安之事,他并未得着消息。固然,各镇节度都在都内设有耳目,好随时探听朝廷的动向,以便应对——比方说天子有出征之意,多半会行文向附近节度征询意见,那提前得到消息,方便我考虑怎样回奏才合乎上意吧——但基本上也就盯着政事堂和兵部、吏部罢了,不会想着去监视李汲的宅邸。
一方面人多容易泄露行藏,二来也没那么多人手不是?已经有地方官员上奏了,请求恢复诸州朝集使和州邸,朝廷却尚未给出明确的答复。
所谓朝集使,有如汉代的上计,是指地方每年按期派遣属员入京,汇报政务和财政状况。贞观十五年,诏命在京内闲坊为诸州朝集使建造州邸三百余所,方便朝集使居住,则只要有州邸在,即便并非上计之日,也总需要人管理啊,就方便光明正大地安插耳目了。可惜州邸在高宗永淳年间就开始废弃,到神龙时,“出卖并尽”,然后经过安史之乱,就连朝集使都停罢了。
拉回来说,仆固怀恩想不通李汲为啥会从魏博跑汾州来,其亲信副将范志诚猜测说:“莫非是为朝廷来游说节帅的?”仆固怀恩点头道:“亦未可知。”便欲出署相迎,范志诚忙道:“节帅仔细。昔李汲往襄阳,为朝廷召来瑱返京……今又来汾州,要说节帅……”
言下之意,来瑱就是信了李汲的话,归朝就职,这才完蛋的,这路人您能信吗?
仆固怀恩摆手道:“尚未知其来意,正不必杞人忧天。”
范志诚劝阻道:“李汲不过四品使职,节帅却是太子少师,何必出迎?唤他来见便了。且此人向来恃勇妄为,节帅不能毫无防备啊。”
对于自恃身份,不必出迎李汲,仆固怀恩是赞同的;至于防备李汲——他瞥一眼范志诚:“如何防备?若将牙兵列布堂前,如昔田承嗣以待我儿,不免使人轻看,以为我怕李汲——我须不是田某那般降将!若汝护我左右,可能拮抗李汲否?”
范志诚微微苦笑,不敢应命——李汲不认得他,他可认得李汲,也曾亲眼得见李汲或挺矛,或挥锏,奋战疆场,自问不是对手——想了一想,建议说:“可唤云要籍来。”
仆固怀恩颔首,便命都虞候张维岳将李汲迎入正堂。他自居中而坐,云霖、范志诚并列左右。
李汲大步而入,朝上一拱手:“仆固公,别来无恙乎?”
仆固怀恩虽然仗着品位较高,并不亲自出迎,但李汲既已到了面前,也不便继续大咧咧地坐着,当即站起身来还礼,便命布设座位,请李汲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长卫不在魏博坐镇,缘何到汾州来啊?”
李汲笑笑:“仆固公不归灵武,不也暂寄汾州么?”
仆固怀恩面色一沉:“则长卫此来,是助我还是助辛云京?”
李汲摇摇头:“我孤身一人前来,何云相助?”
“则是为我与辛云京解斗?”仆固怀恩冷冷地说道,“此仇不共戴天,有我无他,有他无我,谁来都不能解!”
李汲假装诧异:“我还以为仆固公是度量宽宏之人……”
“我一贯小器,睚眦必报!”
李汲两手一摊:“怪哉,那便难以索解了。仆固公说与那辛云京仇深不共戴天,难道他是杀了你的亲眷、友朋不成么?此前仆固公曾与我说过,一门殁于王事者四十余人……”
仆固怀恩忍不住插嘴纠正:“四十六人。”
李汲点点头,继续说道:“所谓殁于王事,若非亡于西蕃,便是亡于东贼,其河北诸降将,如田承嗣、李宝臣等,手上多半沾有仆固氏之血。然而仆固公既入河北,彼等倒戈来降,竟然不计前愆,反使复领其军……田承嗣盛陈牙兵以威迫令公子,仆固公也能置而不问。为何独于辛云京,却如此的不肯罢休哪?”
仆固怀恩有些难以回答,范志诚急忙在旁帮腔道:“彼等既降,前罪不究。今大夫(仆固玚时寄禄御史大夫)亦反复要求辛云京前来谢罪,辛某坚不肯从……”
李汲斜瞥他一眼,问仆固怀恩:“此人却眼生得紧,是谁?”
“牙将范志诚也。”
李汲双眉一挑:“区区牙将,两节度说话,焉有汝插嘴的资格?!”
根据李抱真所说,范志诚不过副将而已,当然啦,李汲与其初次见面,不可能表现出我对你的事儿都熟。但想也知道,一镇牙兵,多不过五六百人,则统将即便再受主官信重,品位也绝不可能太高,这领导交谈呢,你一警卫营长插的什么嘴啊?
范志诚心中不忿,却也只得叉手致歉。仆固怀恩道:“志诚无礼,长卫勿怪。但其所言,也正是我要说的——若长卫能使辛云京来汾州当面谢罪,我自然释兵归镇。”
李汲摇摇头:“令公子陈兵相逼,彼都不出,我又不是苏秦、张仪,焉有那般本事。”随即注目仆固怀恩:“况我与辛某也不熟稔,何必理他?此来只为救仆固公一门。”说着话,从怀中取出诏书来:“天子制书在此……”
第三十三章、反复食言
李汲将出制书来,仆固怀恩不由得斜睨范志诚,那意思:还真被你给猜着了。
却并不接旨,反问道:“未知圣人有何吩咐?”
李汲也不明着回答,而特意兜了一个圈子:“上月,我方返京晋谒,闻圣人得仆固公上奏,颇怒,于是拜于御前,反复求恳,方才请得此制书来,召仆固公父子还朝……”
仆固怀恩一皱眉头:“召我父子还朝,莫非要杀我不成么?!”
李汲摇头而笑:“焉有此理。今仆固公奏称辛云京祸国,骆奉先构陷,而辛、骆二人却云仆固公有反意,圣人在长安耳目壅塞,不能决断。因此我请圣人下诏,召仆固公父子还朝,可以当面奏陈,是非曲直,在御前分说个明白,岂不是好?圣人之所以不准仆固公之奏,严惩辛云京,为骆奉先在御前也;若仆固公不急还,反是辛云京先归,道理岂非都被他二人两张利口说尽?对仆固公大为不利啊。”
仆固怀恩摆摆手,那意思:你先闭上嘴,等我想想……这话有点儿绕啊。少顷,方才询问道:“如此说来,这制书是长卫请下来的,且纯出一番好意?圣人召我父子还京,对我是有利无弊?”
李汲颔首:“自是如此。”还一副“你特么才懂得我的好意啊”的表情。
仆固怀恩冷笑道:“曩昔长卫往襄阳去,也是如此这般劝说来瑱还朝的么?”
李汲一甩袖子:“仆固公当世英杰,诸将表率,为何好的不比,去自比来瑱那般蠢货?”随即解释道:“来瑱是贪图兵部尚书之任、登堂拜相之荣,方才归京的,而仆固公在圣人面前辩陈衷曲后,自然还镇朔方,焉能有事?且来瑱在襄阳便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王仲升被困申州,竟然怯而不救;圣人不计前愆,授以兵部要任,又尸位素餐,不能理事——这般夯货,贬之合理,杀之无怪!
“且李某平生最恨友军有难,却逗留不救之辈。若仆固公自陈亦有此等劣迹,乃与来瑱相比,李某掉头便走,再不肯相救矣!”
说着话,双目炯炯,直视仆固怀恩,静等对方的回答。
仆固怀恩反倒把目光移开了,悻悻地道:“来瑱不救王仲升……此等劣迹,但为军者共愤,我哪里会有?然即便如此,也不该死罪……要么当日便明正典刑,岂能诱入京中去斩杀啊?”
李汲解释道:“之所以召来瑱还京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为朝廷不知其奸也。待仆固公收复洛阳,王仲升得归,恶迹方才败露。若仆固公实要相比,公可比王仲升,今为辛云京所谮,则若公不还朝,圣人焉能洞悉辛某之奸哪?”
“则若我还朝,圣人必能严惩辛云京否?”
李汲摇摇头:“须看仆固公如何面圣耳。”随即一脸诚挚地劝说道:“圣人驾前,公还请稍稍收起些脾性,若如前奏一般言辞不逊,则有理也恐无理了。然我与公交情不浅,知公忠悃,已在圣人面前保公不反,家兄、雍王亦皆陆续进言,为公剖白。只要公耐着性子说话,圣人天智,必能洞烛幽明。”
随即又将出郭子仪的书信来:“郭司徒也是力保仆固公的。”
仆固怀恩急命人双手接过郭子仪的亲笔书信,展开细读,半晌沉吟不语。
李汲又换个角度劝说道:“今公久淹河东而不归镇,圣人亦难明了其中曲直,此事终不可解。难道公真欲与辛云京刀兵相见么?同僚之间,谁先动兵,不反也是反了,则仆固氏数世忠名,公百战勋业,毁于一旦!不如早早释兵,随我还朝的为好。”
范志诚连着向仆固怀恩使眼色,仆固怀恩只当没瞧见,琢磨了半天,最终问道:“如此,我父子还朝,性命可全否?”
李汲“哈哈”大笑:“仆固公说哪里话来?公既无来瑱的恶迹,又有平叛之功,天下无人可比,谁敢杀公?便朝廷有恶意,圣人也不能允。”
其实吧,杀来瑱跟朝廷关系不大,基本上是李豫的独断专行。李汲也明白,什么痛恨来瑱不救王仲升,纯粹借口罢了,李豫恨的是来瑱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所以想杀只鸡给猴子看。但他终究久疏政事,登基时间也不长,缺乏足够的政治智慧,就没想到当猴子足够多,还足够强的时候,仓促杀一只鸡,反倒容易引发反效果。
终究皇权名义上位居相权之上,故此李汲才说“便朝廷有恶意,圣人也不能允”。随即拍胸脯表态:“倘遇不测,李某拚得一身剐,也要卫护尊父子逃离险境!”
他反复劝说,都快把嘴皮子给磨破了,仆固怀恩这才终于下定决心,说好吧,那我就信长卫你一回。于是摆设香案,接下了诏书。
李汲生怕夜长梦多,请求尽快起身,仆固怀恩说不成啊,我还先得派人去把仆固玚叫回来——诏书上不是说要我父子一并还朝的么?而且既离大军,也须先做安排,命人暂统诸部,离开河东,返回朔方去。
将李汲暂时安置在馆驿之中。但李汲却闲不住,说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见见故人——四下拜访朔方军将,不管熟还是不熟,只要有过一面之缘,全都叫来吃酒。仆固怀恩虽然心生疑虑,却也不便拦阻。
于是李汲在酒席宴间,将郭子仪信中之意,遍告诸将,还说:“闻军中有传司徒老病者,然在我看来,一餐斗米,怕是比李某还壮健些哪!”又可怜朔方军离镇已久,举杯逐一相敬,询问你哪儿人哪,家中可还安泰否?河东颇为暑热,可还住得惯吗?
由此得知,诸将多有思归之意。
并且他还在酒宴间得着一个消息,仆固怀恩的老娘就在汾州——当初东平安史之乱,仆固怀恩为表忠心,把老娘送去了长安,然后归镇之时,就顺便带在身边了。李汲不由得愕然道:“是我之失也,理当前去拜望老夫人。”
本打算第二天就去拜会仆固怀恩之母,谁成想仆固怀恩先把他请去,嗫嚅了半天,最终表示——我担心回去会被杀啊……要不然,先让玚儿回朝如何?也算是人质了,可向圣人表明仆固氏不反之意。反正这里的事情玚儿也都明白啊,让他去御前分辩委曲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