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节(1 / 2)
李豫缓缓地转过身来,注目李汲:“你是说,便许叔冀也不能不审而杀么?”
李汲听闻此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稍稍垂一下头而已:“许叔冀降贼是实,其与来瑱,安可相提并论?且在臣愚见,某些人但去其职、挫其势可也,正不必取其性命——来瑱不过一介武夫,但不将兵,无能为也;人命终究只有一条,死而不能复生,陛下执天下权柄,杀人还须慎重。”
越是你这样随时都可以一道中旨杀人的,才更须慎重其事;我就不一样啦,有时候只能私下里搞点儿花样——不管你是真知道许叔冀为我所杀,还是猜的,反正没证据,我也绝对不会承认。
“某些人但去其职、挫其势,正不必取其性命,”李豫缓缓地重复一遍李汲的话,随即又问:“则另一些人,便去职、挫势亦不足,唯其自裁,才可内外无忧喽?如李辅国?”
李汲心说皇帝你要不要这么精明啊?老老实实做你的垂拱天子就好了嘛,干嘛一副诸事俱在掌中的臭德性?难道你重建了“察事厅子”不成么?
不过再想想,李豫终究做了好些年太子,见惯阴谋秘计,怎么着也该积累出些经验来了,则李辅国自尽,内中有我的手脚,真未必瞒得过他。而且其实我也没打算隐瞒啊,即便明说了是我劝说李辅国自杀的,唐律中也没相应规条,可以入我之罪吧?
“陛下,来瑱不明宣其罪而受诛,诸将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李辅国即便受刑而非自裁,宫中宦者,多半乐见其事……”比方说程元振就一定高兴——“为来瑱唯陷王仲升,与诸将无怨,而李辅国执政数年,多行不法,内外皆恨。其二人之死,情虽可悯,于朝局的影响,却不可相提并论。”
李豫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解释道:“很多事,适儿都不敢瞒朕……”随即长叹一声:“唉,杀来瑱,确乎操切了一些。”
他摆摆手,收束这一话题:“且不说来瑱了,于仆固父子,卿以为必不会反么?”
“臣不敢打包票……人都有七情六欲,有悲有喜,有恨有怨,要在朝廷能不使诸将生怨,便有怨也可夺其兵权,不使生乱耳。仆固父子若反,于国家是大害,于其家却也无益,但若逼之过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况乎胡虏啊。”
李豫注目李汲,一字一顿地问道:“若长卫处仆固父子之地,将会如何决断?”3
第三十一章、公主所荐
李汲对李豫的看法很复杂,甚至有些矛盾,一方面厌恶其软弱,同时却深感其忠厚,然后多多少少又担心他走乃父的老路,对蛮夷软弱,对国人——甚至于父亲、儿子——却冷血,忠厚为表,嫉刻为里。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觉得这皇帝还是有得救的,只要李泌能够常在身边,善加引导便是。终究自登基之来,除了擅杀来瑱之外,李豫还并没有什么太失策的地方,不象李亨,其实从那混蛋信用房绾,兵败后又不惩治开始,就已然不及格了。
遑论听信阉宦和妃嫔之言,竟然连自己儿子都肯下狠手!
因此李汲在李亨面前,始终假扮“赤子”,貌似没啥心机,其目的就是为了麻痹皇帝,免其猜忌。于李豫则不同,当初在帅府中便曾共事,李豫册封太子时他又帮忙出过主意,两人在感情上要亲近得多。
李汲的灵魂终究来自于一千五百年后,缺乏对皇权的敬畏,不管面对李亨还是李豫,都只当他们是自己的领导,而非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封建君王——当然啦,该行的礼数还是要到位的。不过终究领导捏着你的饭碗呢,而自己又不可能跳槽,暂时也无独立创业的机会,很多时候该忍的还得忍,该装的还得装啊。
只是相比起来,李汲在李豫面前,不必伪装得太过辛苦,也更敢直言一些——这领导才刚上任,威望不足,貌似比他爹好说话啊,加上自己又是拱其上位的大功臣……
由此李豫当面质问:“若长卫处仆固父子之地,将会如何决断?”李汲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斟酌着词句,打算多说这么几句——
“臣言或有不恭,还望陛下勿罪。”
“赦你无罪,但讲无妨。”
“曩昔天宝年间,外实内虚,文恬武嬉,安禄山反于范阳,席卷河北,实有天下之望——倘其能够善抚百姓,且父子间又不生隙的话。今则不同,大乱初平,人心思定,欲以朔方一军摇撼社稷,不宜难乎?若臣是仆固父子,必不敢生叛心,但求长保禄位,次之求活而已。
“然在仆固父子面前,有三个榜样:郭司徒入朝,投闲置散;来瑱还朝,不旋踵而死;李太尉在徐州,屡召不至……”
李光弼是当年四月,彻底镇压了袁晁义军的,朝廷召其还朝,他砌辞敷衍,坚不肯行。于是李豫下诏,增其实封二千户,授其一子三品,又赐铁券,名藏太庙,绘像于凌烟阁——条件已经给得很优厚了,他却依旧不肯回来。
“则外将但有路可走,不愿为郭司徒;即肯做郭司徒,惧受来瑱之祸;那么唯一可以仿效的,便只有李太尉了。若起叛心,是自蹈死路耳。”
究其根底,还是你杀来瑱使诸镇寒心了,就连李光弼都不敢还朝,况乎他人?
“此例实不可开,若诸镇皆不敢还朝,久淹于外,其于朝廷,于陛下,都将日益生疏,则割据之势,不成而成。因此臣的意思,必召仆固父子还朝,但须与其生路,明言不杀,方可示天下为诸镇之例。
“臣从陛下久矣,若处彼父子之地,必肯还朝……”心中暗道也未必——“而彼父子若不得良言规劝,怕是有些为难。”
李豫苦笑道:“仆固怀恩的上奏,卿也看了,即便不治其狂悖之罪,亦见疑朕甚深——谁能说之?”
“是故臣举荐郭司徒。”
李豫轻轻摇头:“朕不是疑忌郭司徒,朕是要保他终身富贵不替,才不敢遣往汾州……”原地转了半个圈,注目漆黑的太液池,却突然间转换了话题:“长卫啊,于河北卿又如何看?”
李汲闻言,精神一振,心说我正想跟你好好谈谈河北之事呢——“河北诸降将,割据之势渐成,久必为国家之患,当徐徐削除之……”
“朕命卿镇魏博,正有此意。然而,当如何削除之?”
“燕、赵若合,又是一史思明;燕、赵若分,朝廷灭之不难也。臣在魏博,当为陛下离间诸降将,然后逐一图之。”
“以谁为先,卿可有腹案么?”
“幽州要御契丹、奚人,暂不可动;薛嵩老矣,且过几年,陛下可试召其来朝,若来,则无忧矣;成德恃险,亦不便轻取;则先谋者,不是田承嗣,便是秦睿!
“待臣练成强军,西线亦稍稍立定阵脚,即可寻机以伐冀州,或者武顺军。臣虽入镇不久,已知彼二獠颇有嫌隙,敢请为陛下假途灭虢。二镇既定,命以陛下亲信之臣,即可会攻成德。成德已下,昭义军与范阳悬隔千里,难以呼应,削之不难矣。”
李豫缓缓点头:“卿有此计,朕心安矣。”
随即转过头来,继续注目李汲:“曩昔若不是卿舍生奋战,朕在定安行在时便已遇害,至于去岁宫乱,更不必提。朕的性命是卿救下来的,朕待卿自与旁人不同,绝不生疑,卿亦当不疑朕……”
李汲心说我信你才有鬼呢!且即便你如今信重我,不生疑忌,等我做到跟仆固怀恩等同的位置,甚至于接近郭子仪、李光弼呢,你还肯让我手握重兵于外?政治不考虑人情,就别睁俩大眼说瞎话了。
表面上却一副感激泣零状,叉着手深深一揖:“臣一片忠悃,天日可表,岂敢有疑于陛下……”
李豫伸手拍拍李汲的肩膀:“朕也不诓卿。郭司徒老矣,往日觐见,朕虽欲示亲近,却无甚话可说;但望将来朕老时,长卫亦能衣紫腰金,受封王爵,绘像凌烟阁,子婿皆列高品,入宫来与朕闲话。”
李汲心说哎呀,皇帝挺掏心窝子的嘛,暗示已经给自己定下了冷板凳一条。我是该佩服他肯说大实话呢,还是鄙视他欠缺领导人满嘴跑火车的能力啊?
只听李豫突然间又问:“卿可知道,今夜为何急召卿入宫,询以河东之事么?”
李汲闻言,心里又不禁咯噔一下,急忙俯首:“臣实不知,陛下垂示。”
“是和政说,要召仆固父子来朝,若非郭司徒出马,便只有你李长卫了。”
李汲心里话说,公主我没得罪你啊!如今的汾州,说不上龙潭虎穴,可要说服仆固父子,也是一桩天大的难事,郭子仪本是最佳人选,为啥偏偏要我去呢?就因为我跟那俩货有点儿私交?跟他们有交情的文臣武将多了去啦。而且我在洛阳城下,实话说与彼父子已生嫌隙……
但实话说,方才李豫独召他一人随行太液池畔,李汲对此状况便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除非一上来就先问河北之事,否则屏退旁人,肯定是要授命自己啊。如今仆固父子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悬崖边上,要是没人拉一把,必定一跟头扎下去,死无葬身之地,还可能败坏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时局。他父子不仁,李汲不能不义,哪怕看在那张良弓的面上呢,他也不愿意远远站着瞧热闹。
关键是郭子仪若到了汾州,会不会被仆固父子扣押起来,当作起兵的旗帜,李汲心里也没底……
所以这件事最好掌控在自己手上,倘若努力过后事仍不成,还则罢了;若让别人把事儿给搞糟了,天下——起码河东——再起大乱,影响到对吐蕃的战事,李汲是绝不可能安心的。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和政公主向李豫进言,派自己前往河东……李汲原本以为,若非李豫自定其计,而采纳了臣下意见,应该是在座的其他三人。李适、李泌举荐自己,多半出于公心,而非好意——若在国家和李汲之间做选择,李泌或许有些犹豫,李适是肯定会选国家的,因为这国家将来很可能落他手上……若是程元振的举荐,那是否暗藏阴谋,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李汲暂时跟程元振没啥冲突,往日相处也还融洽,但……他对阉宦天然不的信任,尤其是掌权的宦官。
然而计出和政公主,就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
见李汲似乎在踌躇,并未第一时间答应下来,李豫忍不住催问了一句:“如何,卿可愿为朕去汾州往召仆固父子还朝么?”
李汲叉手反问道:“臣自魏博来,密诏及颜司马转述,皆云坐镇京师,统领禁军,以卫护陛下。则与蕃贼大战在即,若此时前往河东,京师又如何?”
李豫回答道:“朕召卿还朝,是恐与西蕃之战,近在腹心之侧,倘有差失,长安闻警,百姓不安……”我是担心长安百姓啊,绝对不是顾虑自家的安危——“然若同时乱起河东,与西蕃两向夹逼,势更危殆,遂不得已而命卿。朕已决定,任适儿为关内元帅,郭司徒为副元帅以辅佐之,此外禁军中尚有谁人可用?卿试道来。”
李汲心说你若真肯起用郭子仪,那问题就不大了——“浑瑊为浑释之长男,年纪虽轻,却久经沙场,臣在陇右时的同袍说起,皆夸其能,陛下可试用之。”
李豫点点头,然后第三次询问:“如此,卿可愿往赴河东么?”
李汲想了一想,回答道:“既是公主举荐,陛下授命,臣安敢不从?唯请陛下允臣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