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6章 沪上滩(1 / 2)
船晃了一夜。
阿贝没睡着。
货舱里没有铺位,只有一堆麻袋,硬邦邦的,垫着包袱皮,硌得骨头疼。
舱壁外面就是水,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铁皮。
头顶的甲板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灯光。
阿贝翻了个身,把包袱塞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鼻子底下全是柴油味、鱼腥味、还有不知道哪一年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她闭着眼数数。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咳嗽,吐痰,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汽笛响了。
一声长,两声短。
船停了。
阿贝猛地坐起来。
天亮了。
货舱口被人掀开,光照进来,刺眼。一个黑脸船工探头往下看:“丫头,到了,起来卸货。”
到了?
阿贝抓起包袱,爬出货舱。
甲板上全是人。船工们在解缆绳、搬跳板,忙得脚不沾地。船长站在驾驶舱外面抽烟,看见阿贝,指了指码头:“下去吧,卸完货结工钱。”
阿贝顺着跳板走上码头。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腿有点软。不是怕,是在船上晃久了,地都不会走了。
她站稳了,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这就是沪上?
码头很大,大得她一眼看不到头。水泥地面,比镇上的石板路平多了,干净得连垃圾都堆在固定的地方。泊位一个挨一个,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货轮,有客轮,还有她从来没见过的铁壳大船,船身上的油漆在阳光下反光,亮得晃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
扛包的、推车的、吆喝的、拉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锅煮开的粥。有人穿长衫,有人穿西装,有人光着膀子一身汗,有人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从跳板上下来,风把裙摆吹起来,旁边的男人盯着看。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河水的腥味和柴油味,而是煤烟、香水、油条、皮革、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冲鼻子,但新鲜。
阿贝站在跳板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扛着大包的汉子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撞倒。
“让让!别挡道!”
阿贝往旁边让了两步。
她看着那些扛包的工人,每个人都瘦,但都很有劲,肩膀上压着上百斤的货,步子还是快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骨头的形状。
码头尽头是一条马路,路上跑着汽车。
不是那种偶尔在镇上见过的小轿车,而是成串的,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电车,头顶上拖着两根辫子,开过去的时候嗡嗡响,轨道在路面上反着光。
阿贝攥紧了包袱。
她从没想过一个城市能大成这样。
在镇上的时候,她觉得码头就是最大的地方了。现在站在这儿,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掉进了面缸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卸货了!”船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贝回过神,转身回去卸货。
她力气不算小,但船上的麻袋比她在货运站扛的那个还重,一袋少说七八十斤。她弯腰,抓住麻袋角,甩到肩上,腰板挺直了,一步一步走下跳板,走到码头上的货堆边放下。
第一趟还行。
第二趟腿开始抖。
第三趟肩膀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拿刀在刮骨头。
但她没停。
船工们看着,有人撇嘴,有人点头。那个黑脸汉子把一袋货扛上肩,路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撑不住就歇歇。”
阿贝没吭声,扛起了第四袋。
等她扛完第十二袋的时候,船长喊停了。
“行了,丫头,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递过来,“这是你的工钱。”
阿贝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大洋是银白色的,沉甸甸的,上面有袁大头的头像,摸上去凹凸不平。
她从来没见过两块大洋放在一起的样子。
在镇上,一个铜板能买两个馒头,一块大洋能换一百多个铜板。两块大洋,够养父买一个月的药。
她把大洋贴身放好,和玉佩放在一起。
“谢谢船长。”
船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阿贝站在码头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四处看了看,找了个看上去不那么忙的搬运工,问:“大叔,请问这附近哪儿有便宜的房子租?”
搬运工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补丁衣服上停了一下,指了指码头外面:“出了码头往右拐,走两条街,有个叫‘棚户区’的地方,那边便宜。一间破屋子一个月两角钱,就是脏,住的人杂。”
“怎么走?”
“你沿着大马路走,看见一个铁桥,过了桥往左拐,闻到臭味就到了。”
阿贝道了谢,拎着包袱往码头外面走。
出了码头大门,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面上跑着汽车、电车、黄包车,车夫按着铃铛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
阿贝站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敢过马路。
她没见过这么多车,在镇上最多就是牛车和独轮车,哪儿见过这阵仗。
过了马路,按照搬运工说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刻钟,看见一座铁桥,桥下的河水是黑色的,漂着垃圾,臭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过了桥,左拐。
味道更浓了。
不是一种臭,是好多种臭混在一起。烂菜叶、馊饭、尿骚、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路也变了。不再是柏油马路,而是碎砖和烂泥铺的,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积了水,水是黑的,上面漂着油花。
两边全是矮房子,用木板、铁皮、破布搭起来的,一间挨一间,密密麻麻,像是鸽子笼。头顶上拉着乱七八糟的绳子,晒着床单、裤衩、尿布,风一吹,像万国旗。
阿贝走进去。
有人蹲在门口洗脸,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有小孩光着屁股在泥水里跑,有女人扯着嗓子骂孩子,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菜叶子扔了一地,几只鸡在抢着啄。
阿贝走过去,弯下腰:“阿婆,这附近有房子租吗?”
老太太抬头,眯着眼看她,嘴里缺了颗牙,说话漏风:“你找谁?”
“租房子,便宜的。”
“哦,”老太太往旁边一指,“往前走,第三间,门口堆着木头的那家,房东姓周,你问他。”
阿贝找到那间屋子,门口果然堆着木头,还有一堆碎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门口喝烧酒,脸喝得通红,看见阿贝,眼睛一亮。
“租房?”
“有单间吗?”
“有,”周姓房东站起来,领着阿贝往巷子深处走,走到一间铁皮搭的棚子前面,推开木门,“就这,一个月两角,先付后住。”
屋子很小。
大概三步宽,四步长,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发脆,有的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砖。屋顶是铁皮的,有几处锈穿了洞,能看见天。
没有窗户。
一开门,里面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关了很久没通风。
阿贝站在门口看了看,问:“能不能便宜点?”
“一角五,不能再少了。”周姓房东打了个酒嗝,一股酒臭喷出来,“你要是嫌贵,去桥洞底下睡,不要钱。”
阿贝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递过去。
“先付一个月。”
房东接过钱,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扔给她:“钥匙就这一把,丢了别找我。”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别乱跑,这一片不太平,丢东西是常事,丢人的也有。”
阿贝攥着钥匙,没说话。
她进了屋,把包袱放在床上,开始收拾。
屋子里没有扫帚,她就用手把地上的垃圾拢到一起,推到墙角。床板上有一层灰,她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灰厚得擦了三遍才见木头。桌子瘸了一条腿,她在院子里找了块碎砖垫上,稳了。
弄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阿贝坐在床沿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饼硬得像石头,嚼得腮帮子酸,但她吃得很仔细,一点碎渣都没掉。
吃了饼,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大洋,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
大洋在掌心躺着,沉甸甸的。
她想起养父的药快吃完了,想起孙胖子的那张脸,想起黄老虎的锦绣坊。
两块大洋不够。
远远不够。
五百块大洋,她得扛两百五十趟货,一趟三天来回,要七百五十天,两年多。这还不算吃饭租房的钱。
她得找别的活干。
绣活。
她会的只有这个。
阿贝把大洋重新贴身放好,躺在床上。
铁皮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吱吱吱,爪子刮在铁皮上,声音刺耳。远处有狗叫,有人吵架,有小孩哭,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破了的屋顶洞里灌进来,吵得人脑子嗡嗡响。
但阿贝还是很快睡着了。
太累了。
肩膀疼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胳膊抬不起来,腰也酸,腿也胀。
她梦见养父,梦见养父站在船上撒网,网撒得很圆,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水花。养父回头冲她笑,说:“阿贝,今晚吃鱼。”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黄老虎的脸,油光光的,咧着嘴,露出那颗金牙。
阿贝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有几个地方漏水,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节奏乱得很。
阿贝翻了个身,把包袱皮盖在脸上挡雨。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阿贝爬起来,用昨晚接的雨水洗了把脸,把衣服整了整,出门了。
她得找绣坊。
出了棚户区,走到大街上,天已经大亮了。马路上车水马龙,比昨天还热闹。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飘过来,阿贝的肚子又叫了。
她忍着没买。
口袋里只剩几个铜板了,得省着花。
她沿着马路走,边走边看。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看见一块招牌:“顾记绣庄”。
门面不大,但装修讲究,木头门框刷着黑漆,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幅绣品,有牡丹,有孔雀,针脚细密,配色讲究。
阿贝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比她绣的好。
但也只是好一点。
她能看出来,这些绣品的针法是苏绣的底子,但加入了湘绣的用色,整体偏艳,适合挂在客厅里撑场面,但少了点韵味。
她推门进去。
门铃响了一声,叮咚。
店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穿着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上涂着口红,指甲染着蔻丹。
她抬头看了阿贝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买绣品?”
“不是,”阿贝说,“我想找活干,我会刺绣。”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更久。
“会什么针法?”
“平针、乱针、滚针、打籽针、套针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