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5章 码头上的拳头(1 / 2)
黄老虎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阿贝刚把药罐子从炉上端下来,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不是踢,是踹。
木门栓从中间断成两截,带着木屑飞出去,砸在墙根下的咸菜缸上,缸裂了,腌菜的水淌了一地。
阿贝手里的药碗没动。
她蹲在灶台边,抬眼看了看门口。
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矮胖子,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小拇指粗,黄澄澄的,像是怕人不知道他有钱。后面跟着两个高个子,一个脸上有疤,一个胳膊上刺着青,都是镇上常见的那种打手模样。
矮胖子在院子里站定,左右看了看,嘴角往下撇。
“就这?”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股腻歪劲儿,像猪油糊在嗓子眼里。
阿贝认识他。
黄老虎手底下的一个头目,姓孙,镇上人都叫他孙胖子。专门管码头上那些收保护费的活儿,谁家船靠岸,先给他交钱,不交就别想卸货。
孙胖子也看见阿贝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从轻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哟,”他笑了,露出半颗镶金的门牙,“老憨家这丫头长开了啊。”
阿贝没吭声。
她把药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爹不在。”
“不在好啊,”孙胖子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来找你的。”
阿贝看着他。
“你爹上次打伤了我三个人,这笔账得算。黄爷说了,要么赔五百块大洋,要么——”他顿了顿,故意拖长声音,“把你押过去,抵债。”
后面那个疤脸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合。
阿贝盯着孙胖子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钱。”
“没钱?”孙胖子环顾了一下院子,眼神在破屋、破缸、破渔网上扫了一圈,“也是,你们这穷样,五百块确实拿不出来。”
他忽然凑近了一步。
阿贝闻到一股酒味,混着劣质烟草的臭气,还有他身上那件油腻腻的绸衫发出的酸馊味。
“不过嘛,”孙胖子压低声音,“黄爷说了,要是你愿意去他那儿做活,这笔债就一笔勾销。包吃包住,每个月还给你爹两块大洋养伤,怎么样?”
阿贝往后退了半步。
她知道自己面前这个人不是来商量的。
但她还是问了句:“做什么活?”
孙胖子笑得更开了,那颗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绣活啊,你不是会刺绣吗?黄爷新开了个绣庄,正缺人手。你跟了黄爷,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破地方强多了。”
阿贝听懂了。
不是绣活。
是把她卖了。
镇上早有风声,黄老虎开的那家“锦绣坊”,名义上是绣庄,实际上就是养了一群姑娘,给来往的商人陪酒陪笑。听说有几个不从的,被打得下不了床,最后不知道被送到哪儿去了。
“我不去。”阿贝说。
孙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去?”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不去?”
“不去。”
阿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孙胖子笑了,这次是真笑了,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小丫头片子,”他摇头,“你以为你说了算?”
话音刚落,身后那个疤脸就动了。
他一步跨到阿贝面前,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
阿贝没躲。
不是躲不开,是身后就是灶台,灶台上有药碗,药碗旁边是刚烧开的水壶。
疤脸的手刚碰到她袖口,阿贝就弯腰了。
她动作很快,快得疤脸还没反应过来,一壶滚烫的开水已经泼了出去。
不是泼脸。
是泼手。
开水浇在疤脸的手背上,皮肤瞬间就白了,然后变红,起泡。疤脸惨叫一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院墙上。
“妈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已经翻起来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
孙胖子的脸沉下来了。
“给脸不要脸。”他咬着牙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冲旁边那个刺青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刺青汉子没动。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乌木的,一头包着铁皮。
阿贝看着那根短棍,心跳开始加速。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
跟着养父练过几年拳脚,对付一两个普通人还行,但对面三个人,两个带了家伙,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再能打也打不过。
但她不会跑。
身后是屋,屋里是养父。
养父躺在床上,腿上还夹着木板,连地都下不了。
她要是跑了,这三个人冲进去,养父怎么办?
刺青汉子已经走过来了。
他比疤脸高半个头,肩膀宽,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短棍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带着风声。
阿贝攥紧了拳头。
她手边没别的了,水壶里的开水已经泼完了,灶台上只剩一个空壶。
刺青汉子抬手,一棍砸下来。
阿贝侧身躲开了。
棍子砸在灶台边缘,砸下一块碎砖,灰尘扬起来。
第二棍紧接着来了,横着扫过来,目标是她的腰。
阿贝往后跳了一步,棍子擦着她衣服过去,没打实,但布料被带起的风刮得贴在了身上。
刺青汉子啧了一声,像是嫌她麻烦。
第三棍没打。
因为他身后的孙胖子忽然喊了一声:“慢着。”
刺青汉子停了手,回头看。
孙胖子站在院门口,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腻歪的笑。
“小丫头,有两下子。”他说,“但你别忘了,你爹还在屋里躺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屋的方向飘了一下。
阿贝的心猛地一沉。
“你今天不跟我走,明天我就不来了。”孙胖子慢悠悠地说,“明天我让我手下的兄弟们来,一个一个来。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后天来四个。你爹这伤,经得起几回折腾?”
阿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火。
她知道孙胖子说的是真的。黄老虎在镇上横行十几年,没人治得了他。前年卖豆腐的老陈不肯交保护费,第二天摊子就被砸了,老陈去报官,官差来了转一圈,说“查无实据”,走了。
第三天,老陈的腿就断了。
说是摔的。
但镇上谁都知道,不是摔的。
“你到底想怎样?”阿贝问。
孙胖子笑了。
“我一开始就说了,跟我走,去黄爷那儿做活。你放心,亏待不了你。”
阿贝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屋里养父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她看着孙胖子那张油腻的脸,看着刺青汉子手里的短棍,看着疤脸蹲在墙角捂着手背直哼哼。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但她还是想拖一拖。
“给我三天。”阿贝说。
孙胖子摇头。
“一天。”
“两天。”
“一天半。”孙胖子竖起一根手指,“明天天黑之前,你自己来码头边的锦绣坊找我。不来,我后天带人过来,到时候就不只是请你去坐坐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刺青汉子把短棍插回腰间,跟在后面。疤脸也站起来,捂着手,恶狠狠地瞪了阿贝一眼,嘴里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三个人出了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
阿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翻倒的咸菜缸扶起来,把地上的碎碗碴子扫干净,把药碗重新放回灶台上。
药已经凉了。
她端着碗进了屋。
养父莫老憨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他刚才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想爬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动不了,只能撑着身子往窗外看。
“阿贝,”他声音发颤,“他们说什么了?”
阿贝把药碗递过去。
“没事,爹,喝药。”
莫老憨没接碗。他抓住阿贝的手,抓得很紧,粗糙的掌心全是老茧。
“你跟我说实话,他们是不是要带你走?”
阿贝看着养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带她去码头打渔,风浪大,船晃得厉害,她吓得哭,养父就说:“阿贝不怕,有爹在呢。”
现在养父躺在床上,连地都下不了。
“爹,”阿贝笑了笑,“真没事。他们就是来催债的,我跟他们说了,过两天就还。”
莫老憨不信。
但他没再问。
他松开阿贝的手,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直皱眉。
“阿贝,”他放下碗,看着屋顶,“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爹也不活了。”
阿贝鼻子一酸。
但她没哭。
她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碗,把眼泪憋了回去。
“爹,你瞎说什么呢。我去镇上找找活干,先把债还上再说。”
莫老憨没说话。
屋里很暗,窗纸破了,漏进来一点光,照在床上,照在养父那张瘦削的脸上。
阿贝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屋。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破了的咸菜缸前。
缸里的水流干了,剩下一层咸菜躺在泥地上,沾了灰,不能要了。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旁边的木盆里。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气。
她气自己没用,气自己没本事,气自己连养父都保护不了。
她捡完咸菜,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她回了屋,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
是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条鱼的纹样,鱼的眼睛是两点深色的沁色,像活的一样。
这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
养父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玉佩就揣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