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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天佑三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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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处血雾弥漫,铁锈味混着初秋的凉风灌进鼻腔,呛得人喉头发紧。唐嘉玉足下未停,左脚踝在撞开第三扇门栓时擦过青砖裂痕,靴底沁出血丝,却似浑然不觉——她身形如一道被风撕开的墨色刀光,在溃散的人影间劈出狭长空隙。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乱,甲胄相撞的铿锵里掺进几声短促惨叫,是守门校尉临死前攥住她披风一角、被她反手抽刀割断手指时溅出的血点,星星点点泼在灰白墙根,像未干的朱砂印。

她没回头。

不是不敢,是不必。

玉她那声角号吹得太急,太狠,太仓皇。敌袭?城中无烽火,无烟信,无斥候急报,只有迎仙楼檐角铜铃在风里撞出空荡荡的余响——这号角,是玉她心虚的鼓点,是贺阙尚未咽下的半口毒酒在喉管里翻涌的回音。唐嘉玉早算准了:玉她若真有底气,该在酒席散尽前就命亲兵围死迎仙楼后巷;若真笃定贺阙必死,该在毒酒入喉刹那便率甲士踏碎楼板。可她没有。她只在贺阙踉跄扑倒、玉她指尖刚触到腰间短匕的瞬息,突然被亲兵拽离席位——那亲兵额角冒汗,嘴唇发青,分明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才抖得连军令都报不全。

唐嘉玉当时正用银簪尖挑开贺阙袖口内衬第三道暗线,指尖捻起一粒细如芥子的黑砂。她不动声色将砂粒抹进自己掌心汗液里,任它化作一抹淡得几乎不见的灰痕。那不是毒,是南诏瘴林深处百年老藤汁液晒干研磨的“迷魂引”,遇热则散,入喉即昏,三刻内醒转如常,唯余头痛欲裂、记忆混沌。高秉建迎仙楼时,曾以整船南诏藤汁浸染梁柱防蛀——贺阙这杯“送行酒”,本就该醉得体面,醉得无人起疑。

可玉她不知。

她只当贺阙必死,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柄淬了鹤顶红的银簪插进他发髻,笑吟吟说:“相公且饮,妾身敬您与楚家女白首之约。”她眼尾飞红,指尖微颤,那不是装的,是毒杀亲夫的惊悸压过了多年隐忍的快意。唐嘉玉坐在下首阴影里,看着她腕上金镯滑至小臂,露出一截青紫指痕——那是昨夜贺阙醉后掐的。原来这女人也疼,也怕,也曾在床帐深处咬破自己舌尖压住呜咽。

所以唐嘉玉踹开贺阙时,踹得又重又准。不是泄愤,是救人。贺阙后背抵着门框滑落的刹那,她已抄起案上酒壶砸向玉她面门,瓷片纷飞中扯下贺阙颈间那枚玄铁虎符——符背阴刻“漕运监”三字,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常年贴身佩戴。玉她扑来抢夺时,唐嘉玉反手将符塞进自己束腰革带深处,指尖触到硬物微凉,心却烫得发痛。

此刻她奔过半条街,迎面撞上巡街武侯。对方举戟喝问,声音未落,唐嘉玉已矮身旋步,左手扣住戟杆中段,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对方喉结下方寸许——那是人体气门,力道精准,只够令其喉管痉挛、失声跪倒,却不致命。她甚至没看那人瘫软在地的模样,掠过时顺手抽走他腰间火镰,拇指一蹭,火星迸射,点燃袖口早已浸透松脂的布条。火光腾起一瞬,她抬脚踢向路边酒肆悬着的招幡,粗麻布裹着烈酒“轰”地燃成火炬,横亘长街,浓烟滚滚。

追兵被火墙阻滞,咳嗽声此起彼伏。

唐嘉玉却猛地刹住脚步。

前方城门洞开一线,守卒正慌乱推合厚重榆木门扇,门轴呻吟如垂死兽吼。而就在那道窄缝将闭未闭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闪电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抠进门缝边缘!木屑簌簌剥落,那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腹全是陈年旧茧,是握惯了缰绳与刀柄的手。

是纪斐。

唐嘉玉瞳孔骤缩。她没料到纪斐会在此刻现身——按原计划,他该带着温慧绕道西市水门,驾一艘乌篷船顺流直下镇江。可这双手,这力道,这不顾一切楔入门缝的决绝……分明是拼了命要替她扛住千钧门闸!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只看见纪斐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绷成冷硬弧度,额角血管突突跳动,牙关咬得下颌骨棱角锋利如刀。他身后隐约传来温慧压抑的啜泣,还有孩童被捂住嘴的呜咽——原来他们一直没走,一直埋伏在城门瓮城箭垛之后,等着接应她这把烧穿扬州天幕的野火。

唐嘉玉不再犹豫。她反手抽出背后长戟,戟尖寒光一闪,竟不是刺向守卒,而是狠狠贯入脚下青石缝隙!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炸开,石屑纷飞中,她借力腾空而起,足尖在戟杆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城门!半空中她抽出腰间短匕,刀光如电,直削纪斐紧扣门缝的手指!

纪斐猛然抬头,眼中没有惊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墨色,仿佛早已预料她会如此——削的不是他的手,是门轴上那根系着绞盘的牛筋主索。匕首刃口刮过坚韧皮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火星四溅。索身骤然崩断一半,巨大惯性带动门扇猛地向外弹开,纪斐整个人被甩得向后跌去,却在后仰瞬间单膝点地,稳稳托住温慧怀中襁褓。

城门洞开!

唐嘉玉落地翻滚卸力,顺势抄起地上半截断索,手腕疾抖,绳索如活蛇般缠上最近一名守卒腰际,猛力一拽!那人猝不及防,踉跄撞向同伴,阵型登时大乱。唐嘉玉趁机跃上马厩旁草料堆,居高临下扫视全场:东面武侯已被火势逼退,西面巡检司弓手刚搭箭上弦,箭镞寒光却在烟雾中微微晃动——他们不敢射,怕误伤自家同袍,更怕射中那抱着孩子跪在门内的纪斐。

就是此刻!

她忽地解下束发玉簪,朝天掷出!簪子划出银亮弧线,“叮”一声脆响,正击中城楼角檐悬挂的铜钟——那是节度使府传令用的“聚将钟”,声震十里。钟声未歇,唐嘉玉已厉声高呼,字字如铁钉凿入人心:“贺闕未死!玉她毒杀夫君,伪传军令,擅开关防,意图勾结北狄!尔等若再助纣为虐,待节度使大军回援,阖城皆诛!”

声音穿透浓烟,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畔炸开。

守卒们举着的火把齐齐一颤。

有人下意识望向迎仙楼方向——那里依旧寂静无声,既无贺闕亲临,亦无玉她将令。而城门洞开处,火光映照下,纪斐缓缓站起,将襁褓小心交到温慧怀中,自己解下外袍撕成长条,蘸了地上血水,在门洞内侧青砖上挥毫泼墨,写下一个斗大的“冤”字!字迹狂放不羁,墨色淋漓,血珠沿着砖缝蜿蜒而下,竟似活物蠕动。

“冤”字之下,他提笔续写:“贺闕中毒昏迷,玉她矫诏夺权,杀我寨民十七口,焚津川里粮仓三座!”

温慧抱着孩子,忽然抬起脸,泪痕未干,声音却清越如裂帛:“奴婢温慧,原是贺将军麾下军医署文书,亲见玉夫人于三日前密会北狄商队,以漕运密档换其‘雪狼’奇药!此药入口即晕,状若暴毙,尸检难辨——贺将军今日之状,正是此药所致!”

她话音未落,唐嘉玉已猱身扑向城门西侧箭垛。那里堆着半筐未及收走的守城檑木,她抓起一根碗口粗的湿杉木,双臂肌肉贲张,竟生生将其拗成两截!断口处木刺狰狞,她反手抄起一截,朝着箭垛上方旗杆奋力掷去!木棍“咔嚓”撞断旗杆,那面绣着“扬州镇抚司”的猩红旗帜颓然坠落,被她一脚踩在脚下,靴底碾过金线蟠龙,扬起呛人尘灰。

“看见没有?”她一脚踏旗,戟尖斜指苍穹,火光在她眸中灼灼燃烧,“贺将军的旗,被她踩在脚下!你们的命,也要被她垫在脚底!”

终于,有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守卒“哐当”一声扔了手中长矛,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小的……小的愿随将军夫人,捉拿妖妇!”

一人跪,百人跪。

甲胄碰撞声如潮水退去,长街霎时只剩火苗舔舐木料的噼啪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马蹄轰鸣——那是贺闕亲卫营的铁骑,终于突破玉她临时设下的路障,正朝此处疾驰而来。

唐嘉玉却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初雪覆在刀锋之上。她弯腰拾起地上那半截断戟,戟尖轻点地面,敲出沉稳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叩问大地,又似催促命运。她目光掠过纪斐染血的手背,掠过温慧怀中婴儿懵懂睁开的眼睛,最后停驻在城门洞外——天边已透出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正巧落在她眉心一点朱砂痣上,灼灼如血。

“纪斐。”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带温慧和孩子,走水门。”

纪斐点头,毫不迟疑转身,背影沉稳如山。温慧紧随其后,怀抱襁褓稳步踏入城门阴影。唐嘉玉却伫立原地,直至他们身影消失在护城河桥拱之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晨寒中凝成白雾,转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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