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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零章 留都三巨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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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谢迪不屑哂笑道:“再说北方那些也配叫大户?朝里没有过硬的靠山,身后没个宗族撑着,下面也没有多少人家的生计,不过是些就知道盘剥的土财主罢了。苏疯子豁得出去,收拾起来自然容易。”

“石崖公说...

王景和站在甲板上,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吹得他麒麟服下摆猎猎翻飞。他未答话,只将右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如钉,直刺阿尔布克尔克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深处——那不是怯懦的凝视,而是猎手盯住猛兽咽喉前最后一寸距离时的静默。

阿尔布克尔克喉结微动,笑意僵了半瞬。他见过太多使节:或色厉内荏,强撑礼仪;或卑躬屈膝,乞怜求全;更有甚者,未开口便膝弯发软,被雅各布绳梯晃得面色青白。可眼前这人,三品武官服制分明,却无半分官场虚饰的油滑,倒似一块从闽粤礁石上凿下的黑铁,沉、硬、冷,还带着海蚀千年的粗粝棱角。

“你叫什么名字?”阿尔布克尔克终于收了笑,声音低下去,像潮水退去时礁盘下暗涌的闷响。

“大明指挥使,王景和。”他字字顿开,不疾不徐,尾音沉落甲板,竟似比船楼投下的阴影更压人三分。

“王?”阿尔布克尔克眉峰一挑,忽然用生涩的汉语重复,“王……景……和?”他顿了顿,转向身旁通译,“告诉他,我听过这个名字。”

通译忙转述。王景和不动声色,只抬眼扫过旗舰艉楼高悬的葡萄牙盾徽——五蓝盾、七金堡,纹样繁复,却掩不住底色里浸透的硝烟与血锈。他忽而一笑,极淡,如浪尖掠过礁石的一线白沫:“阁下若真听过,便该知道,十年前泉州港外,曾有一支佛郎机商船队,因劫掠漳浦商船、焚毁妈祖庙,被福建水师截于浯屿洋。带队的,正是本官。”

阿尔布克尔克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那支船队隶属果阿总督副手,原指望借着初抵东方的势头,在南中国海立威。结果非但被尽数俘获,连带缴获的火绳枪、星盘、铜炮图纸,全数送入南京兵部匠作局。更令葡人震怒的是,大明未索赎金,反将船长以“海盗罪”押赴泉州菜市口斩首示众,首级悬于天后宫山门三日,诏告“凡犯我海疆者,虽远必诛”。此事震动印度洋诸港,连霍尔木兹的阿拉伯商人提起“泉州王”,至今仍下意识摸自己颈项。

“原来是你。”阿尔布克尔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腕骨凸起的手背,上面一道蜈蚣状旧疤蜿蜒至小臂——正是当年浯屿海战中,一枚弹片所留。“那场仗,你赢了火器,却输掉了时间。”

“时间?”王景和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刀鞘上缠绕的鲨鱼皮,“阁下说错了。大明从来不怕时间。永乐十九年,郑和宝船下西洋,三万两千官兵,六十二艘巨舰,自太仓启航,至忽鲁谟斯往返四载,未失一舟一人。你们葡萄牙,如今十七艘船,围困马六甲月余,尚不能破城,谈何‘时间’?”

他语调平静,却字字如锚,砸进海风里。阿尔布克尔克身后两名军官脸色微变,握斧的手紧了一紧。那通译额角沁出细汗,不敢添一字,照实译出。

阿尔布克尔克忽然仰头,望向桅顶浑仪旗在雾中翻卷——金色浑仪在灰白天幕下,竟显出几分黯淡。他久久伫立,海雾悄然漫过甲板,濡湿了他的银灰长须。再开口时,声音竟褪去三分倨傲,多了两分沙哑:“马六甲城里,还有多少守军?”

“王子艾哈迈德,领残兵八百,守西门瓮城。”王景和答得干脆,“粮秣将尽,箭矢耗半,城中井水已泛咸涩。但昨夜,柔佛山民运来三百担薯干,藏于清真寺地窖;爪哇商贾悄悄卸下二十桶火药,埋在旧港口塌陷处——他们信大明会来。”

阿尔布克尔克猛地攥紧拳,指节咔响:“他们疯了!等你们的水师?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王景和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海平线隐没处,“就在今晨,广州左卫千户所二十八艘福船,已离港南下。其中十六艘载桐油、火把、硫磺、箭簇;十二艘满装石灰、竹钉、铁蒺藜——专为登陆滩头而备。他们不走外海,贴着占城、真腊海岸线潜行,每日只航六十里,夜间熄灯闭帆,靠星图与潮信辨位。按脚程算,抵达麻坡,尚需十一日。”

阿尔布克尔克呼吸一滞。他精通海图,自然清楚——若真如此,这支舰队避开佛郎机哨船耳目,悄然抵近麻坡,便可与王景和里应外合,趁夜渡海突袭马六甲北岸。那里滩浅礁密,葡军主力皆集于南面主攻,北岸仅三百人驻守……

“你撒谎!”一名年轻葡将忍不住厉喝,“福州水师早已朽烂不堪,怎可能……”

“福州?”王景和侧身,朝那军官淡淡一笑,露出右颊一道斜贯至耳后的旧疤,“去年冬,我在闽江口拆了你们三艘盖伦船的龙骨。你们的火炮射程,比我们新铸的‘虎蹲炮’短三十步;你们的火绳,受潮即哑;你们的水手,不知季风何时转向——而我们的船工,能凭海鸟翅膀的倾斜度,判出三日后是否起西南风。”

那军官脸色霎时惨白。阿尔布克尔克却缓缓抬起手,止住下属。他盯着王景和看了足足十息,忽而拍掌,笑声低沉:“好!好一个‘泉州王’!你今日登船,不是来劝降,是来下战书的!”

“不。”王景和摇头,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递至阿尔布克尔克面前,“此刀,乃永乐年间兵部尚书张辅亲赐。刀鞘刻‘靖海安澜’四字,刀脊铭‘永乐十七年,闽粤巡海使王’。今日,我以此刀为信物,请阁下允我入城见王子一面——非为调停,亦非乞降。只请他知晓,大明未弃马六甲,亦未弃他。若城破,我愿携王子突围,取道柔佛,经暹罗,直抵广州。朝廷已备好王府邸,授王子正二品奉国将军衔,世袭罔替。”

甲板上死寂。连海风都似屏了息。阿尔布克尔克低头望着那柄乌沉沉的鲨鱼皮鞘刀,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红绸,显然久经摩挲。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刀鞘末端——那里一行蝇头小楷,墨色已泛褐:“闽粤巡海使王,永乐十七年”。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里斯本王宫见过一幅东方古画:一位青衫文士立于孤峰之巅,身后云海翻涌,手中只持一卷书,却令整幅画卷充塞着不可撼动的静气。当时老师指着题跋说:“此谓‘文心铸剑,不假锋刃’。”

原来,大明的剑,早就不靠锋刃了。

“你……真敢入城?”阿尔布克尔克声音哑了。

“有何不敢?”王景和目光澄澈,“马六甲若亡,南洋藩属必疑天朝无力庇护;若亡于佛郎机之手,诸国将争相献土称臣。而若亡于大明援军之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则天下皆知,大明之威,不在船坚炮利,而在信义如山,一诺千金。”

阿尔布克尔克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刀。他并未拔刀,只将刀横于掌心,向王景和深深颔首:“我准你入城。明日午时,我遣快艇送你至北门。但记着——若你骗我,或城中有人借你之名行诈,我将屠尽北门内外三里所有民居,包括清真寺。”

“一言为定。”王景和拱手,转身欲走。

“等等。”阿尔布克尔克忽道,“你既知我腕上这道疤,可也记得,当年浯屿之战后,你们那位郑和副使,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王景和脚步微顿。

“信里说:‘海无界,人有心。今虽交锋,终当共饮一瓢。’”阿尔布克尔克望着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马六甲山影,声音渐低,“我珍藏此信十年。今日,我赠你一句话——‘勿信柔佛,勿信锡兰,唯信王子眼中未熄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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