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2 / 2)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折成方胜,塞入袖中夹层。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他起身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吹动案头一卷《春秋左氏传》,书页翻飞,停在“隐公三年”一页:“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太子伸手抚平书页,指尖停在“信”字上,久久未移。
次日朝会,刑部尚书石虎再度出列,呈上新案卷。此次非为投毒,而是“私铸兵甲”。据查,青州历城一带有民户数十家,近年常购铁锭、炭薪,所居之地夜夜火光冲天,疑为私炉。更奇者,当地井水近日泛红,取样验之,竟含微量铜铁矿渣——分明是冶炼所致。石虎奏曰:“青州沃野千里,本宜耕桑,今民不务本业,反事冶铸,恐藏异心。请陛下遣使彻查,以正纲纪。”
夏侯湛未置可否,只令宗正寺协同办理。退朝后,他召来侍中贾充。贾充自幽州归来,瘦削如柴,却眼神锐利如鹰。夏侯湛屏退左右,亲手为他斟酒:“贾公,你既知潘岳之事,可知潘岳临终前,曾托人送一匣至襄阳?”
贾充垂眸:“臣不知。”
“匣中非金非玉,乃一卷残帛。”夏侯湛声音低沉,“帛上绘有九曜星图,旁注小字:‘荧惑守心,晋祚将倾;北斗偏移,真龙南渡。’末尾钤印,正是石虎私印。”
贾充终于抬头,目光灼灼:“陛下欲如何处置?”
“朕想听听你的主意。”夏侯湛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声,“若你是我,会烧了它,还是……把它送到青州?”
贾充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陛下,星图可伪,人心难伪。若真龙南渡,何必画图示人?倒不如……将此图拓印百份,分赠诸州刺史、都督。让他们自己看看,北斗偏移,究竟是向南,还是向西。”
夏侯湛瞳孔骤缩,随即拊掌大笑:“好!好一个‘向西’!贾公果然老而弥辣!”
笑声未歇,殿外忽传急报:吴国使节抵洛阳,携孙皓亲笔国书,言“晋室纷争,吴愿息兵,共修秦晋之好”。国书末尾,赫然附一首五言绝句:“江左风流客,中原礼乐邦。愿化双飞燕,衔泥补旧梁。”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孙皓性暴虐,从不作诗。这诗字字温润,却如毒针刺骨——分明在说:你们自家兄弟打得头破血流,还装什么礼乐之邦?
夏侯湛捏着国书,指节泛白。他望向殿外晴空,万里无云,唯有两只纸鸢在风中纠缠盘旋,一根线松,一根线紧,终有一只断了线,打着旋儿坠向宫墙之外。
此时,襄阳城头,石虎正凭栏远眺。他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七个地点:青州琅琊、兖州泰山、豫州汝南、荆州江陵、扬州广陵、益州成都、凉州姑臧。每处圈内皆标一字:“铁”。
副将低声禀报:“临江王,青州矿工已尽数迁入琅琊山洞,锻锤之声,十里可闻。”
石虎颔首,取过案上冰镇梅子酒,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他喉结滑下,滴在甲胄上,洇开一点深色水痕。他抹去唇边酒渍,忽然道:“传令各营:自今日起,凡军中将士,无论职位高低,但凡识字者,须熟记《孝经》第一章。不识字者,由队正口授,三日之内,人人能诵。”
副将愕然:“临江王,这……”
“《孝经》开篇即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石虎望向北方,目光如铁,“若连自己身子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忠?什么义?什么天下?”
暮色四合,江风渐起。石虎解下腰间佩刀,刀名“断水”,刃长三尺七寸,寒光凛冽。他拔刀出鞘,横于膝上,以指尖轻拭刀脊。刀身映出他半张脸,眉宇间不见杀气,唯有一片沉静如渊。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司马攸正于齐王府校场检阅新募士卒。两千新兵列阵如林,甲胄虽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他策马缓缓而行,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面孔——有农夫之子,有流民之后,有落魄士族子弟,甚至还有几个胡人面孔。行至阵尾,他勒住缰绳,指向远处山峦:“诸君且看,那山名叫‘云蒙’,古称‘岱阴’。昔者秦始皇东巡,登此山而望东海,叹曰:‘天地之大,岂容一人独占?’”
风过林梢,猎猎作响。司马攸拔剑出鞘,剑锋直指云蒙山巅:“今日我在此立誓:不为私欲夺神器,但为苍生守疆土!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万箭穿心!”
两千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山间回音久久不绝,惊起群鸦蔽空。
就在此时,一名信使飞马闯入校场,滚鞍落地下跪,双手高举竹筒:“启禀殿下!襄阳急报!”
司马攸接过竹筒,启封抽出绢帛。上面仅书数字,却令他握帛的手微微一颤:“琅琊铁矿,已成。北斗偏西,可待东风。”
他仰首望天,暮云如血。天边一颗孤星悄然亮起,光芒清冷,位置偏西,恰在北斗七星勺柄延伸线上。
校场上,新兵们犹在高呼口号。声浪滚滚,仿佛要掀翻这乱世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