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1 / 2)
洛阳宫,御书房的最里间。司马炎躺在床上,陷入昏迷之中。他已经昏迷了一天,其间短暂醒来过,喝了口水尚且来不及交代什么事,便又昏死过去。
太后王元姬跪坐在床旁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长子,默默垂泪。儿...
青州临淄城外的官道上,尘土未歇,一队轻骑正朝北疾驰。马蹄踏碎晨光,惊起田埂间数只灰雀。为首的正是太子司马衷,玄色锦袍外罩一件薄甲,腰间佩剑未曾出鞘,却已随马背起伏微微震颤。他身后二十骑皆是齐王府亲兵,个个面沉如铁,甲胄擦得锃亮,鞍鞯下却压着三日干粮与两套换洗衣物——此行非为觐见,而是逃命;非为述职,而是求生。
临行前夜,司马攸在齐王府后园凉亭中独自坐至子时。月色清冷,照见他手中那张薄纸,上面墨迹未干:“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他反复摩挲纸角,指腹沾了墨痕,也沾了汗渍。温羡立于三步之外,不言不语,只将一盏热茶置于石案,茶烟袅袅,散入夜风。刘卞则站在廊柱阴影里,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府墙高处巡更的哨兵——那哨兵腰间佩的是新铸的环首刀,刃口泛青,是青州铁坊今春才试炼出的“青霜钢”,比旧制锋利三倍,也重两斤。这刀不是为防吴寇,是为防洛阳来的诏使。
天未亮透,司马攸便召来长史裴頠。此人年不过三十,却是卫瓘早年举荐、司马炎亲点入齐王府的“钦差幕僚”,表面奉旨协理政务,实则暗察动静。裴頠进亭时躬身行礼,袖口微抖,指尖沾着墨汁——昨夜他替司马攸誊抄那份奏疏,抄到“臣闻圣人以孝治天下”一句时,笔尖顿住,墨滴坠于纸上,洇开一团乌黑,像极了洛阳宫墙裂开的缝隙。
“裴长史,”司马攸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令亭内虫鸣骤止,“你可知我为何留你在齐王府?”
裴頠垂首:“殿下厚爱,容臣效犬马。”
“错。”司马攸将那张诗稿推至案边,“我留你,是因你父亲裴秀,当年曾为先帝草拟《禹贡地域图》,分九州、划郡县,一笔一画,皆为社稷根基。你若真忠于洛阳,此刻该已飞骑报信,说我拒旨抗命,勾结荆楚,图谋不轨。”
裴頠额头触地,再不敢抬。
“你回去吧。”司马攸起身,拂袖转身,“告诉陛下,齐王病体未愈,恐染疫气,不敢入京冲撞圣躬。另呈一表:青州蝗灾初起,流民聚于东莱,臣已开仓赈济,然仓廪空虚,乞调兖州米十万斛,以安民心。”
裴頠叩首三响,退至阶下,却见司马攸忽又停步:“裴长史,你若路上遇见石虎派来的信使……不必拦,也不必报。”
裴頠浑身一僵,喉头滚动,终未作声。
辰时三刻,太子车驾离城。临淄东门瓮城之上,司马攸负手而立,目送那辆朱轮轺车渐行渐远。车帘低垂,不见人影,唯见车后扬起一道黄尘,直向洛阳方向漫去。他身后,刘卞低声道:“殿下,太子此去,凶多吉少。若陛下真要动手,半途设伏最是方便。”
“他不会死在路上。”司马攸声音平静,“夏侯湛要的不是尸体,是活口——活的太子,才能证明齐王‘心怀叵测’;死的太子,只会让天下以为皇帝弑子灭口。况且……”他顿了顿,望向西南方向,“石虎的人,昨夜已进了琅琊山口。”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雁唳。一只孤雁掠过城楼,在灰白天空划出细长痕迹,倏忽没入云层。司马攸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花瓣洁白,蕊心微褐,像是被火燎过一角。
与此同时,洛阳太极殿西暖阁内,夏侯湛正用银箸拨弄炭盆里的松枝。火苗噼啪轻响,映得他眼下青影更深。宦官捧着裴頠递回的奏疏跪在阶下,竹简尚未展开,他已挥手示意退下。身旁侍立的中书侍郎和峤欲言又止,终只低头整理袖口——那袖口内侧绣着一行小字:“清河崔氏,世守正道”。
“和卿,”夏侯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若任恺攸当真不来,朕该如何?”
和峤躬身:“陛下明鉴,齐王托病不至,已失臣节。然其名望素著,若强加罪责,恐激青州士民之愤。不如……暂缓追究,另择良机。”
“良机?”夏侯湛冷笑一声,银箸戳进炭火,溅起几点星火,“等他练出十万精兵?等石虎水师开进泗水?等王元姬在襄阳筑起宫城?”
话音刚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内侍踉跄闯入,脸色惨白:“启禀陛下!东宫……东宫出事了!”
夏侯湛手中银箸“当啷”坠地。
原来太子车驾行至荥阳境内,突遇暴雨。官道泥泞不堪,车轮深陷,随行扈从冒雨抢修,太子却执意下车步行,说是要体察民情。谁料刚踏上田埂,脚下青苔湿滑,竟一头栽进路边灌溉渠中。渠水虽浅,却裹挟着上游冲下的腐叶淤泥,太子呛水昏迷,面色发紫,被救起时衣袍尽污,发间缠着水草,喉头尚有泥腥味。随行太医仓促施救,灌姜汤、掐人中,半个时辰后方悠悠转醒,睁眼第一句竟是:“阿母……阿母可好?”
这消息传回洛阳,满朝哗然。有人叹太子仁厚,涉险只为观农事;有人讥其愚钝,贵为储君竟不知避险;更有老臣颤巍巍上奏,直言此乃“天降警示”,太子德行有亏,难承大统。夏侯湛却未置一词,只命尚食局彻查太子膳食,命将作监重修荥阳至洛阳官道,命太医署调派两名御医随侍东宫——一切举措,皆以“护佑国本”为名,滴水不漏。
然而无人知晓,太子落水前一刻,渠岸树丛中闪过一抹青影。那人戴斗笠、披蓑衣,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黑布,末端系着半截褪色红绳。他目睹太子跌入水中,并未上前施救,只静立片刻,待随从呼喊奔来,方悄然退入林深处。斗笠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眉骨高耸,右颊有一道淡疤,正是石虎帐下第一斥候,人称“断水”的陈晷。
三日后,太子平安返京。夏侯湛亲至宣阳门迎候,执手嘘寒问暖,赐金缕玉带、蜀锦百匹。太子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父皇……儿臣不孝,险令宗庙蒙羞。”夏侯湛扶起他时,指尖触到太子后颈一层薄茧——那是常年伏案批阅文书磨出的印记,绝非溺水所致。他目光微凝,随即展颜笑道:“吾儿赤诚,朕心甚慰。”
当晚,东宫灯烛通明。太子屏退左右,独坐于书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密报,纸角焦黑,似被火燎过,内容仅八字:“青州军械,尽付琅琊。”落款处盖一枚朱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临江王”三字。太子久久凝视,忽而提笔,在纸背写下两行小楷:“琅琊山铁矿,自汉末荒废,今岁始有矿工出入。矿洞七处,深逾百丈,洞口设哨,禁绝樵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