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1 / 2）
今日朝会，太极殿内的气氛很有些紧张。
群臣之中，有人说要用怀柔之策，对齐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之就是劝服对方退兵。
也有人说此例不可开，若是开了则后患无穷。始作俑者岂无后乎？
反...
石虎搁下茶盏，青瓷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像裂开一道细纹。窗外江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墙头那幅手绘地图微微鼓荡，芜湖、建邺、濡须口几个墨点在风里晃动，仿佛随时要被掀走。丁温正用一方素绢擦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动作却奇异地轻——那是常年握刀又常年抚琴留下的矛盾痕迹。他父亲丁奉生前最爱听《广陵散》，临死前最后一句却是：“温儿，琴可断，刀不可钝。”
“虎爷，”丁温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地图上那几粒墨点，“孙皓昨夜在建邺宫中杀了三个人。”
石虎眼皮没抬，只伸手去拨弄案头一只铜雀衔环香炉。炉中松烟已冷，灰白余烬堆成小山，他指尖一挑，灰簌簌落进炉腹，露出底下暗红未熄的炭心。“哪三个？”
“太常卿薛珝，说他私藏吴主旧诏，欲立废太子孙瑾；水军都督留虑，说他暗通晋使，密献长江水文图；还有……”丁温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左夫人张氏。孙皓亲赐鸩酒，尸首今晨沉入秦淮河。”
石虎终于抬眼。他目光扫过丁温额角未干的汗珠，扫过对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褪色的银戒——那是丁奉当年挂帅出征前，亲手熔了半截断剑打的。他忽然笑了：“孙皓杀得越狠，越说明他怕得厉害。薛珝掌宗庙礼制，留虑控长江水脉，张氏是张悌之女，张悌当年死守建业城门，血浸透三重木栅。这三个死了，孙皓等于自断三根肋骨，还往伤口上撒盐。”
丁温默然。他想起半月前派去建邺的斥候回报：孙皓近来日日召方士登坛作法，用朱砂混着童子尿写《太平经》符箓，贴满宫墙。最荒唐的是，昨夜暴雨倾盆，宫人竟见孙皓赤足踏碎琉璃瓦，在殿顶挥剑劈雷，嘶吼着“天雷不劈逆臣，反劈孤王，尔等皆是贼子！”
“虎爷，”丁温重新开口，语气陡然转硬，“末将请命，带三百精锐，扮作商船水手，顺流而下。至芜湖水寨三十里外弃舟登陆，绕道采石矶，烧其粮仓。”
石虎摇头：“芜湖水寨建在赭山绝壁之上，三面环水，一面悬梯，你三百人去，连梯子都摸不到。”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出个歪斜的圈，“孙皓怕的不是火，是人心散了。你可知他为何连杀三人？因前日建邺米价涨至斗米三千钱，而夏口码头，新到的蜀地粳米，斗米不过八百。”
丁温瞳孔微缩。
“我让丁温的部曲，把去年收的桑葚全晒干磨粉，掺进新纺的絹帛里。”石虎忽然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染坊用槐花汁浸过，看上去金灿灿的，比吴国贡品‘云锦’还亮堂。昨日汉口渡口，十个东吴商人抢着买，当场撕破脸皮互抽耳光——为争第一匹货。”
丁温怔住，随即明白过来。桑葚粉遇潮发霉，七日后絹帛必生黑斑，但那时货已运抵建邺，商贾早已分赃。而吴国织造署每年向宫中进贡的云锦，正是用同批蜀米喂蚕所产丝线织就……若东吴贵族身着霉变絹帛赴宴，若孙皓龙袍袖口悄然绽开蛛网状黑纹……
“虎爷是要让吴国自己烂掉？”丁温声音发紧。
“烂？”石虎冷笑，抓起案头一卷《孟子》掷在地图上，“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孙皓倒好，把君字刻在金砖上，拿百姓当泥坯烧。我不过是替他把这泥坯垒得更高些——高到他自己摔下来，砸得脑浆四溅。”
话音未落，签押房门被撞开。一名校尉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滴着江水：“报！下游哨船急报，贾午攸军前锋已抵横江浦！扎营十里，营帐连绵如雪，炊烟直冲云霄！”
丁温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石虎却慢条斯理拾起《孟子》，抖落封面水渍：“横江浦？好地方。”他指尖划过书页，停在“天时不如地利”四字上，“贾午攸选此地扎营，是想借地利逼我决战？可惜啊……”他忽然扯下一页纸，蘸墨疾书，“传令汉口所有作坊，即日起暂停织布。所有桑树砍伐取汁，与石灰、桐油混煮三昼夜，制成‘赭水’。再调五百工匠，五日之内，在汉口江岸修筑三座水车——非为汲水，专为泼洒赭水。”
丁温脱口而出：“虎爷要染江？”
“染江？”石虎将写满字的纸揉成团，塞进香炉。灰烬腾起，裹着焦糊味吞没纸团，“我要让整条长江，从夏口到建邺，都泛着铁锈色的光。”
校尉愣在原地。丁温却浑身一颤，想起幼时随父出征，见过军中秘术：以赭石、雄黄、砒霜熬制“蚀甲水”，泼于敌舰木板，三日即朽，触之溃烂。而今日石虎要染的，是长江。
“孙皓信鬼神，最忌血光。”石虎盯着炉中渐熄的火，“他若见江水赤红如血，必以为天降凶兆。届时贾午攸陈兵江岸，上游赭水奔涌而下，两岸百姓争相奔逃，哭喊声震天——你说，孙皓是信天意，还是信你丁温的三千兵马？”
丁温额头沁出冷汗。他忽然懂了石虎为何不许他烧粮仓。烧粮仓是杀人，染长江是诛心。前者激怒吴国军民，后者让整个建邺陷入癫狂。当恐惧成为瘟疫，再坚固的城墙也会在人心中坍塌。
“还有一事。”校尉突然抬头，声音发颤，“方才探马回报……潘岳太子妃，三日前已离建邺，乘楼船沿江西上。船头悬‘奉旨巡江’旌旗，船尾载着二十具棺木。”
石虎手指猛地一顿。
丁温脸色霎时惨白。二十具棺木？潘岳乃东宫嫡妃，离宫巡江本就僭越，更遑论载棺而行——此乃古之“哭丧巡境”，唯诸侯国君暴毙、国丧未举时，方由重臣持哀器巡边，以示山河同悲。潘岳此举，分明是向天下昭告：晋室将倾，太子已危！
“她要去哪？”丁温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