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清！君！侧！（1 / 2）

对于朝廷下达的，让司马攸改封陈王，封地荥阳，改任豫州都督的圣旨，司马攸的回复很简单：我要在青州剿匪，走不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回答得异常简短，甚至都没有辩解什么。

司马攸既没有答应改...

夏口城头霜气凝重，江风卷着枯叶扑打在斑驳的女墙上，石虎站在箭垛之后，玄色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丁温、吾彦、唐弼三人并排而立，皆未着甲，只穿常服，却站得如松如岳。江面雾霭沉沉，数艘吴国哨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挂着褪色的青鸾旗，在灰白晨光里像几片将熄的残焰。

“陆景死后，孙皓连换三任水军都督，如今掌濡须水寨的是谁？”石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入耳。

丁温抱拳：“回殿下，是贺邵之子贺隰。此人曾在建邺太学读过两年《左传》，后随父镇守武昌，去年才调至濡须，资历浅，根基薄，底下多是陆逊旧部。”

石虎微微颔首，目光未离江面。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江心一处浅滩：“那处‘断芦湾’，水深不过三尺，淤泥厚积，船行至此必缓。若晋军自巢湖突进，必在此处下锚整队——他们惯用楼船，吃水深，不敢贸然强渡。”

唐弼一怔，随即拱手：“殿下明察！前日斥候回报，确见晋军水师于断芦湾西侧停泊半日，似在勘测水道。”

石虎不再言语，只将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指节微白。他想起昨夜临行前夏侯光姬伏在他膝上哭得不能自已，小腹尚平，胎动未显，却已本能地护住腹下，仿佛那团尚未成形的血肉已是她此生最柔软也最坚硬的盾牌。李婉坐在榻边，一手轻抚自己隆起的腹部，另一手却稳稳端着药碗，眼波平静如秋潭：“虎爷去吧，家里有我。光姬妹妹身子娇，你若真放心不下，便留个稳婆在她身边，再拨两个乳娘候着——孩子落地前，咱们总得替她把路铺稳些。”

这话听着寻常，实则字字千钧。石虎当时只点头，却在跨出中门时驻足回望——内宅廊下，卫琇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正教她辨认檐角铜铃；贾裕倚着朱漆柱子，裙裾微扬，腹中胎儿已令她步态略显滞重；徐莹被两名侍女搀扶着，在庭院里缓缓踱步，眉目间全是初为人母的倦怠与满足。而夏侯光姬独自立在阶前，素手紧攥着一方绣了双蝶的帕子，帕角已被揉得发毛。

那一瞬石虎忽然明白，所谓家宅安宁，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所有风暴都已被悄然驯服，化作檐下雨、炉中炭、枕畔呼吸——它们不声不响，却比刀剑更沉，比诏书更重。

“殿下。”丁温低声提醒，“孙夫人到了。”

石虎转身下阶。青石阶被晨露浸得微滑，他脚步却稳如磐石。阶下停着一辆素帷马车，车帘掀开，李婉素衣如雪，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鬓边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微乱。她下车时动作极轻，似怕惊扰腹中胎息，可目光抬起来时，竟比江上朔风更凛冽三分。

“临江王安好。”她福身，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妾室卑微之态。

石虎还礼：“陆夫人远道而来，辛苦。”

两人并肩步入府衙偏厅，丁温等人退至门外。厅内炭盆烧得正旺，映得窗纸泛出暖黄光晕。李婉落座后并未急言，只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在青瓷盏沿缓缓摩挲一圈，才道：“兄长说，濡须水寨三日前失火，烧毁战船十七艘，粮仓两座。贺隰被孙皓削职，押回建邺受审。”

石虎垂眸：“火因？”

“天干物燥，灶膛余烬引燃柴堆。”李婉唇角微弯，笑意未达眼底，“可巧的是，放火那夜，恰有七名晋国细作在濡须码头被擒，供称受命于巢湖都督王濬帐下参军。”

石虎终于抬眼：“王濬？”

“正是。”李婉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此人三年前还在益州修造战船，如今却已调任巢湖水师都督。殿下可知他修的那些船，船底铆钉皆以铅锡合金浇铸，舱壁夹层填塞桐油浸透的麻絮——遇水不散，遇火不燃，浮力胜铁甲三倍。”

石虎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倒是个明白人。”

“可明白人，未必是忠臣。”李婉声音渐冷，“王濬在益州时，曾私铸五铢钱三千贯，尽数换作蜀锦运往洛阳，贿买尚书台诸公。此事被顾荣兄长查实，压下未报。如今他坐镇巢湖，若真破濡须、入长江，建邺城破之日，便是他封王拜相之时。”

石虎眯起眼：“所以孙皓不是想借我之手，拖住王濬？”

“拖不住。”李婉直视着他，眸光如刃，“王濬此番南征，司马炎亲赐节钺，授专断之权。他若真破吴，头功必归其所有，朝廷绝不会容许他人染指。可若他兵败……”她顿了顿，“殿下手中八千精锐，若趁其水师困于濡须，溯江而上直取芜湖，则王濬后路断绝，巢湖水师不战自溃。届时朝廷震怒，王濬纵不死，亦将永锢东山。”

石虎指尖叩击案几，节奏缓慢：“然后呢？”

“然后——”李婉倾身向前，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淡青旧痕，“然后建邺朝堂之上，有人会弹劾王濬‘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有人会密奏司马炎‘石虎屯兵夏口，意在伺机吞并江东’；还有人……”她轻轻抚过小腹，“会呈上一纸密奏，列明殿下三年来所收吴国贡赋、所纳吴宫秘档、所遣细作名录——桩桩件件，皆有印信佐证。”

石虎瞳孔骤缩。

李婉却已收回手，端起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殿下可知，我每年冬至赴夏口，从不空手。所携者，或是孙皓新颁的《士籍新规》誊本，或是吴国户曹暗账残页，或是交州刺史陶璜写给我的私信——信末总有一句：‘某年某月某日，石将军遣使至交州，购得良马三百匹，盐铁万斤。’这些，都在洛阳尚书台某位郎官的案头。”

石虎霍然起身，袍角扫落案上铜镇纸，“砰”地砸在地上。

李婉却纹丝不动，只静静望着他：“殿下不必动怒。我若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日？三年前你收夏侯光姬为妾时，我便可将她入府当日所记《侍女簿》送至洛阳——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夏侯氏，南阳望族，入府为婢，奉侍临江王起居，兼掌内库钥匙。’您猜，司马炎看见‘内库钥匙’四字，会作何想？”

石虎喉结滚动，终于重新坐下。炭火噼啪爆裂，溅起几点星芒。

“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江风灌入，吹得她裙裾翻飞如云：“我要建邺不亡。”

石虎冷笑：“你倒是忠君。”

“不。”她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下颌凌厉线条，“我要陆氏不灭。陆机陆云尚在，陆抗遗孤尚存，若建邺沦陷，吴国宗庙尽毁，陆氏百年清誉将随孙皓陪葬——而您，临江王殿下，是唯一能保全这份清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