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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哥,今天先不抽了好不好……
以塔罗德紧盯着玻璃, 突然感觉身旁有一道目光,转过头,看见了满潜若无其事扭开目光。
他皱了皱眉, 不知怎么,总觉得面前这个人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防备。
审讯室内, 苏缪说:“哦?愿闻其详。”
“你……”老瘤子没料到他根本不怕自己身份暴露,一时哽住, 好半晌, 才恨恨说, “你倒是胆大, 为什么不阻止我说出来?”
“在自己的地盘上,我有什么好怕的,”苏缪摸出怀里的烟盒, 抖开盒盖递过去, “怎样, 知道的不少,那这烟, 你敢不敢接?”
老瘤子定定看他许久, 最终还是没真伸手。苏缪无趣地笑了笑, 低头把烟咬在牙齿中, 自己点了一根。
他点烟不爱用打火机, 反而更习惯火柴,这是他的一种个人手癖,好闻的茶树味登时覆盖了审讯室冷冰冰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苏缪摩挲着被盒盖擦热过后的余温, 坐下道:“你要见我,我也来了,还有什么要求, 一次性提完吧,趁早交代也可以早些下班,我要陪小孩的。”
老瘤子咬了下发疼的后齿,说:“我可以交代,老子也知道今天已经栽了,根本不可能争取到无罪出狱,还不如申请宽大处理。但你得给我个承诺,我之后在监狱里几十年的人身安全,必须由你来担责。喂,我老实交代能减刑吧?”
苏缪不置可否,问道:“怎么?谁要杀你。”
“……贵族,”老瘤子的眼底浮出恐惧,“贵族无孔不入,他们的世家在联邦扎根数百年,势力遍布各个角落,不是你们这种才成立几年的特监属能防得住的。”
“我需要人来保护我的人权!”
苏缪:“按你说的,特监属一无是处,我在这里顶多也就是个地头上的山大王,也保不住你。”
“王室虽然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联邦不乏你的追随者,”老瘤子说,“小殿下一诺千金,不会不守约吧?”
他就这么把苏缪的身份直接暴露了出来!
满潜有些敏感地飞快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在心里评估着各种可能性。但其他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些内幕。
这里都是自己人。满潜想起苏缪对他说的话。
他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两年内让蒙洛州的特监属完全无孔不入的?
苏缪道:“王室都没了,你怎么还守着旧有的等级观念不放。”
老瘤子:“身在金字塔尖的人,也会讨厌这种固化的阶级制度吗?”
“哦——”紧接着,老瘤子拖长音调冷笑一声,“对啊,你已经不是王子殿下了。”
苏缪一口烟抽的急了些,他嗓子有些痒,偏开头咳了两声,才继续缓缓道:“特监属的职责是保证普通民众在贵族等级制度下的公平人权,理论上来说拥有比贵族更高优先级的权力。所以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
老瘤子费劲口舌,终于得到了这句话,精疲力尽地慢慢瘫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与他相反,即便苏缪的衣服还能看出匆匆赶来没有细心打理的样子,但他肩背挺直,骨架匀称,纤薄优美的肌肉包裹在衬衫里,整个人看起来雕塑似的,非常赏心悦目。
等老瘤子全部老实交代完以后,已经快要天亮了。
所有人眼下都泛起了淡淡的黑眼圈,但他们异常亢奋——老瘤子交代出的关系网,远比他们原先预估的要大的多,牵涉的多。
其中的贵族,甚至是与四大家族之一关系十分密切的旁系亲属。
特监属继续加班,苏缪接过身边人记好的笔录,就听见老瘤子说:“之前说好的,不要忘了。”
“嗯,”苏缪漫不经心道,“你是只单纯不想吃枪子,要我帮忙争取减刑,还是想尽快脱罪,转移在你身上的嫌疑目标?”
“当然是减刑!”老瘤子骂道,“大爷的,都这样了,老子肯定不能再出去。我现在被你们放了,说不定过会儿一踏出你们这个特监属就要暴毙,绝对不能离开!说什么也得把主家的罪责顶了。”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苏缪夸他。
他说完,顿了一下,老瘤子突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的要求不难,但你应该知道,特监属不是警察局,不管你贩了多少毒,杀了多少人,都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所以……我无法替你争取减刑,”苏缪颊边浮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因为你只是一个平民。”
老瘤子愣了好久,直到下属来准备把他转移走,才猛地一激灵,张口骂道:“我.操.你,你他妈这么久原来是在和我装蒜!食言而肥,一肚子贼心烂肺,不是好东西,你个苏……”
他卡壳了一下,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苏缪的大名,只好一咬舌头,“苏不二!我诅咒你这辈子不得好死!”
苏缪只负责拱火不负责善后,说完,他原地就把椅子一转,背对着众人又点了支烟。
星火跃动在他瞳孔,苏缪眉峰压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两年前,已经很少有人用那个词称呼他了。
小殿下。
苏缪嘲弄地勾了勾唇。
以塔罗德押人离开前,有些忧虑地说:“那个贵族和许家关系亲近,会干涉最终判刑吗?”
苏缪没回答,摆摆手。
以塔罗德敛目推门走了。
苏缪不是没想过这事会被许淞临关注到,他呼出一口烟雾,垂目看着前方,半晌轻笑一声。
他想起了他当初被坑蒙拐骗来这里的经历——以塔罗德发现了他在审讯方面极为突出的天赋,决定不让这份天赋被埋没,联合德尔牧一起哄着让他顶了病退的旧副官一年,如今也快到当初说好的期限了。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苏缪在满屋子草木香中闻到了那人身上被阳光晒到暖融融的味道。那是满潜昨天在看过他在特监属附近租的房间后,沉默片刻,把乱糟糟的随处乱丢的衣服收拢起来一起洗过晒干的味道。
苏缪对于自己的私生活的确“有些”不上心——毕竟他衣来伸手惯了,老毛病,改不掉。
苏缪手里夹着半截烟,懒散地往外抻了下胳膊,身后的满潜立刻跟上伸出手。
苏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怎么?你是要用手接烟灰么?”
满潜也才反应过来似的,笑着收回手,从桌上拿了一个烟灰缸过来。
苏缪掸了掸烟灰,正想重新把烟卷咬进齿间,身前的人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指尖抵在过滤嘴上:“哥,今天先不抽了好不好?刚刚在外面,我看到你咳嗽了。”
虽然满潜没有耳麦,但审讯时苏缪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时刻关注着,一点小细节都不会放过,像是要把缺失的这两年通通补回来似的。
他自下而上抬头,这个角度满潜的眼尾微微向下,让人无端生出些施虐欲。苏缪从善如流地任由他按下,随手把烟卷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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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在烟灰缸里,拿出身上的长配枪,翘着腿偏头,用枪尖抬起了满潜的下巴。
他身上那种审讯官的冷肃还没完全消散,懒懒地一挑眼:“行了,寒暄到此为止,现在我的事都解决完了,说说你的。”
满潜被配枪顶的抬起脸,还配合地往前迎了迎:“我怎么了?”
“我听院长说,你这两年从他那拿了不少假条,也是越不爱回家了,天天在外面跑,甚至打算往外邦去。去年的学科联赛甚至直接没报名,学校找不到你都骚扰到王妃那了,怎么回事?”苏缪问。
配枪顶着喉管,苏缪下手没轻没重的,满潜几乎有了种窒息的错觉。他喉结滚了滚,诚恳道:“在联邦待的久了,恰巧认识的朋友有很多一起创业的,我在科研方面有些想法,想出去看看。”
苏缪不明所以:“整天搞些乱七八糟的,你别不是进了什么宗教或者传销吧?”
满潜哭笑不得:“真不是。”他觑了苏缪一眼:“最主要的原因,王妃那和学校宿舍,都不是我的家。”
“那不是你家哪里是,垃圾桶里吗?”苏缪挑眉,“个子长高了,心眼变这么小,丢不丢人。”
满潜摇摇头。
小孩子爱折腾不是什么麻烦事。但苏缪虽然没比他大多少,可早已有了一家之主的大家长自觉,不想多掺和弟弟的私事,因此只是冷哼了一声,警告道:“别瞎跑,注意安全。”
满潜:“嗯!”
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像一条看见肉骨头的大狗,太不争气了。苏缪想笑,假借咳嗽掩饰了过去。
满潜握住枪口,轻轻拨开,又乖乖给他端了一杯水。
实在是小棉袄一样的贴心啊。苏缪吹了下杯口的热气,温度正好,轻蹙的眉头还没松开。
满潜扶着杯底,看他好好喝完了半杯,这才低声道:“哥,其实我觉得,许淞临不会过多参与这桩案子。”
“唔,”苏缪无意义地轻哼一声,“怎么说。”
“他是商人,比起一段不痛不痒的亲戚关系,他更看重关乎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这名贵族的所有动作必然是被他一直监控的,特监属查到最后他不可能不知情。但蒙洛州地理位置的确太偏了,比起到那时坐等事态扩大,更快回利的方式是直接把投资重心迁移到别州,”满潜微笑着,声音轻轻擦过苏缪的耳侧,“因此,此时放弃蒙洛州,对他来说是比壮士断腕还要小的损失。”
苏缪一时没说话,满潜收回水杯,有些忐忑地摩挲了下糙面的杯底:“我说笑的,哥,毕竟我对做生意只懂些皮毛,具体对策还需要特监属未雨绸缪。”
他说完,就看见苏缪脸有些冷,半晌抬起眸子盯着他。
然后说:“水凉了,再接一杯去。”
满潜听话地去了,关门之前,他眷恋地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心想,他不想让我接触这些事。
要向从前一样,表现的越懵懂越好吗?
苏缪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有些发愁地靠坐在椅背上,一晚上没睡好的精神自由发散,一时想偏了。
苏缪本身性格强横,戒备心强且不愿意为感情迁就,他本人没什么找对象的打算,也不准备和谁共度一生。但满潜是个正常的男生,以后总会长大,也会离家,保不齐会给他找一个什么样的弟妹回来。
他性子软又腼腆好欺负,虽然智商很高,但性格就像棉花做的,以前还有点小狼崽子的模样,现在却能完全让人看不出城府了。可不能让他被人拿捏住,以后在对方那里受委屈。
苏缪想象的有滋有味,满潜的后半生都在他这短短几分钟里过完了,全然没记起两年前分别时满潜的“豪言壮语”。
他从小被人表白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习惯了来自别人的或纯粹或不纯粹的爱憎,根本就没把彼时年纪还不够成熟的满潜当回事。再说,每天事那么多,事事都记住岂不是内存要炸,当然撂爪就忘了。
满潜拿着杯子转身合上门,在洗杯子时静静站了一阵,目光闪动,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低下头,虔诚地吻了下触碰过烟卷滤嘴的指腹.
觥筹交错的商务酒会上,主办方请到了许家的长子参席,应酬劝酒不断。
许淞临衣服里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游刃有余地应付完最后一个人,冲对方抱歉地点点头,才转身走进阴影里。
听完前因后果,他有几秒没有说话,等到对面心惊胆战地再次问了一声,才扑哧一声笑了:“他死了就死了,在蒙洛州搞的这些我心里都有数,迟早有这么一天,不用多事。”
对方松了口气,立马道:“明白。”
“还有,”许淞临指尖缠绕上角落湿漉漉的绿植,淡淡道,“告诉其他人也夹好尾巴,别像他一样闹的这么大,我不跟智.障做生意。”
他说完,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同一位路过的贵族轻轻碰了下杯,修长的腿随意搭着,倚在桌边:“对了,那个特监属的副官,有点意思,他是谁的势力,哪冒出来的?”
半分钟后,听完对面的描述,许淞临慢慢站直了身体,原本漠视的神色出现了片刻的崩坏。
“你再说一遍,他长什么样?”
第42章 第 42 章 “……逮到你了!”……
苏缪最近遇上了一件有些麻烦的事。
阿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虽然这女孩的智商看起来不输她刚认的干哥哥满潜, 但据苏缪了解,阿休的家里对她太不重视,父母的钱和精力只够培养一个男孩, 于是阿休就自然地被耽误了学业。
她今年已经不小了,需要有人给她上课。
可问题是, 阿休对人有天然的极高警惕心,不肯轻易给别人好脸色——这点倒和满潜小时候很像, 大概都是一个厂生产出来的熊孩子——至少这么久了以塔罗德从没能正面见过她的笑容。
因此谁给阿休上课, 就成了一个问题。
蒙洛州主军工业, 教育资源很差, 苏缪不想让阿休第一次和同龄人相处就拉低了她的体验感,只好亲自上阵。
但他审犯人抓犯人已经够累了,每天死狗一样回到出租屋, 看见小女孩眼巴巴地举着一片飘红的作业本, 就恨不得眼前一黑。
于是满潜主动揽了这个责。
他借机软磨硬泡在蒙洛州又多待了几天, 但阿休始终对苏缪以外的人充满敌意且鄙视,二人在课桌上话不投机半句多, 教学内容极其严肃且枯燥。最终满潜乐极生悲错过了自己的专业课程, 不得不接受教授的批评乖乖回到了学校。
苏缪只能再次尽量抽出空, 自己教她。
阿休又抱住他的腰摇啊摇:“为什么你之前不教我了?我不想写作业, 就想你陪着。”
苏缪试图像一个正常的家长那样开导他:“我陪着你能做什么?”
阿休面无表情:“杀人。”
“……”
话题太危险, 于是苏缪又绕回了开头。
“让你干哥哥教你不好吗?”苏缪丝毫没有对小孩柔声细语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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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绩好。”
阿休撇嘴:“成绩有多好?”
苏缪一针见血:“比你好。”
阿休沉默片刻,悄悄嘟囔:“我以后会更厉害的。”然后抱的更紧了:“那好吧, 但是我讨厌他,更喜欢你。”
“……”苏缪再次无言以对,嫌弃点她肩膀:“滚蛋, 难道我是你的妈妈吗?”
都说给小孩辅导作业是这世上最痛苦的刑罚没有之一,苏缪感觉自己血压被拔高了好几倍,又不好像从前那样对着一个小孩子又骂又打,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直到这时,苏缪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两年的学业没完成。
他手指节撑着额角,看似在检查小姑娘的作业,实际在思考自己离“退休”还有多远。
要不回去上学吧。
阿休的年纪也到了入学的线,虽然她基础差,成绩还没提上去,但她体育不错,格斗术有国际赛手的水准,说不定能加点分。再让满潜给她恶补一下蒙题技巧,自己给校方送些钱和资源,以特监属的名义送进去,还怕蒙洛州没法多出一个名额吗?
苏缪面无表情地头脑风暴。
嗯,他第一次生出想要重回弗西公学的念头,是由不想给小孩检查作业的超强怨念引发的。
大概是世界的运转总会因人过于强大的意志而产生那么一丁点的影响,苏缪这两天还在烦恼着,月底工资一到账,他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官就回来了。
主官和德尔牧认识多年,是老交情了。但似乎因为种种原因一直不太对付,据说是因为德尔牧当年绕山跑马时撞倒了他院子里的一棵橘子树。
这点苏缪从主官时刻不离手的橘子汽水里得到了佐证。
厌屋及乌,主官看苏缪好像也总带着一丝不满似的,总是这挑剔挑剔,那挑剔挑剔,好像非得等苏缪功绩挤过他自己当主官以后才满意。
恰巧,从小就叛逆的苏缪应付这种像他父亲一样顽固的老男人可谓得心应手。
主官上下打量他一番,哼道:“最近气色挺好。”
“托您的福,蒙洛州出了不少大案,”苏缪笑时眼睛轻轻弯着,“和犯人打了几场,也吵了几次,参加了些军部的联合行动,对提神养气很有效。”
“挺好的,继续保持。”主官抬抬手,把一车橘子汽水分发给下属之后袍袖带风的翩然离去。
没几分钟,对方又一个电话拨过来:“你来一下。”
“今天的日报,里面的普语看不懂,劳烦翻译一下。”
苏缪就提着步子去了,翻译完,老头给他包了个厚厚的红包权当翻译费,苏缪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就听主官说:“有个任务得你亲自跑一趟。”
苏缪把这比他工资还多的红包揣进怀里,问:“在哪?”
“首都州。”
苏缪神情一顿。
主官挑着眼上下看了他一番:“怎么,不敢啊?我知道你也胆子小,不敢就算了,我另请人来。”
他专捡苏缪不爱听的说,苏缪一边眉毛抬的高高的,神色微妙:“谁说我不去了?”
“那就辛苦你了。”主官——邓凯云笑着拍拍他的肩。
苏缪:“具体是什么案子,有卷宗吗?我去安排人手……”
“不是案子,是一个委托,”邓凯云意味深长地说,“来自主城骆家,点名要你去,保密级别很高。”
苏缪看着他,静默了许久,半晌才微妙地眯了下眼:“所以,我再次被监控了?”
“是你主动暴露的吧,”邓凯云戳穿他,“小心思那么多,你都想好了还装什么。这次行动完,你的合同也该到期了吧?顺便回去上学吧,我这可容不下您这种成天上报纸,身份还需要保密的危险分子。”
“委托我接了,”苏缪在他身边坐下,“我的确需要这次机会,最近有苏柒丰的消息出现在首度州,我得回去看一眼,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特监属这就要赶我走了么。”
“是我这里容不下你。”邓凯云嘴硬强调。
“等这次忙完,我请您和德尔牧爷爷吃烧肉吧,”苏缪提起笑容,阳光下这个漂亮的少年竟然显得有些温暖和煦了,“您爱吃什么味的?椒盐、番茄、芝士,五分还是八分熟?”
邓凯云赶紧赶他:“滚滚滚,谁要你请,少摆出一副好像回不来了的表情。我看见那老东西就倒胃口,一天到晚折腾他那稀疏的白胡子也不怕薅秃了!再说,我自己没长手啊,不会自己烤啊?”
他没好气地一抱胸,苏缪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谁和你说定了!”.
今晚是个不眠夜。
白思筠被第一个人邀请时这样想着。
他今晚受邀参与酒局,本来就毫无准备,身上穿着借来的昂贵西服,靠着吧台,来往的男男女女中不乏有常常对他侧目的人,都被淹没在了手指间血一般的红酒杯里。
白思筠注视着上层阶级的酒会,阴郁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额发后。他长了一双笑起来很讨人喜欢的可爱脸蛋,但面无表情时,骨子里天然的仇恨和反社会就会急不可耐地倾泻出来。
当第三位女士邀请他的时候,白思筠终于露出了一点故作忐忑之外的神色——他状似受惊地抬起眼,并没有让淑女久候,随后尽量让自己像个上等人那样彬彬有礼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听闻这位贵女的来路不小,众人心里有些不平,白思筠仿佛毫无所觉。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音乐响起时,她似乎愣了一下,赞叹道:“你的舞跳的很好。”
她的声音轻灵悦耳,白思筠似乎松了一口气:“我的荣幸。”
她说:“你是弗西公学的学生吗,今天参加这场联谊的都是贵族,你……啊,对不起,我不该贸然说这些。”
白思筠并不介意,他绅士地留给她自责的空间。灯光打在他白嫩好看的脸上,以及被天使吻过般的红润嘴唇。
音乐走入高潮,淑女的身姿像轻盈洁净的精灵,在白思筠怀中翩翩起舞。
酒精熏热了古典的销金库,白思筠微眯了下眼睛,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从来没被他遗忘的,每天都要在心中反复念起的人,如同一粒沙石打入他平静的心绪。
那人金色的发丝像金子做的,有着生长在最高层,被反复规训下淬炼出的优雅。白思筠见过他甘愿为自己俯首的模样。
彼时的自己洗去了一身的脏污和怨愤,不得不暴露出外强中干的底色。
那人叫苏缪,他很高,太高了。
白思筠从小受到的苦难恐怕比这个会场中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他有优异的成绩,却没什么正常人该有的底线和三观,人类这个物种在他眼里,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分别。然而苏缪近乎神祇的美与过分好心的性格,让他在白思筠这里超脱了这个范畴,以至于白思筠常常觉得,他更适合被封存凝固,收藏在透明的琉璃柜里。
苏缪追求他的那段时间,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也教会了他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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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递给他一切跻身上层的入场券,白思筠对于这些“恩赐”,像看待一个有毒却迷人的罂粟,既恐惧,又亢奋。
当时……
当时。
“啊,抱歉。”突然出现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回忆。贵女看着自己不小心踩出的鞋印,歉疚地看向他,鸦羽似的睫毛轻颤。
她在引诱他,用女孩独有的柔美与易碎。
苏缪的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视线里,高傲的面庞皱眉轻轻“啧”了一声,说:“抱歉,我刚刚有一步走错了,再重来一次吧。”
白思筠回过神来,翘起的嘴角有几分可爱的质朴:“没关系。”
苏缪主动选择跳女步,他总是包容他的一切要求。
那人的肤色有些苍白,并不像女孩们常涂的脂粉那样厚重,但不知怎么,白思筠就是觉得很性感。不论是因为面对他偶尔露出的底层人的窘态而毫无异色的目光,还是因为那双能透过阳光的微红耳廓。
乳白色的脖颈从繁复的衣领中若隐若现,贵女轻舞着,将健康的血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白思筠垂着眼睛,眸色中近乎是深情的。
他很善于在不同的环境中伪装自己,像一只狡猾的变色龙。
这时,他目光流转,猛然定住。
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角落沙发上,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慵懒的后背。
即便看不到全部的身影,即便他现在没有戴眼镜,但白思筠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谁。
他的基因已经为那个人重组了,仅仅只是靠近,全身的火都烧了起来。
白思筠没有听到贵女疑惑的发问,他目不转睛地朝那里走去,脚下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走在狱火中。
他在做噩梦吗?
白思筠已经走到了那个人的背后,仅仅只隔着一层沙发靠背,薄薄的脊背勾勒出衣服的形状,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身前人脆弱的后脖颈。
放在掌心下,只要一用力,苦涩而折磨的扭曲噩梦是不是也能一起结束了?
还没有动作,突然,旁边挤过一个人,猛地撞开了他,宽大的袖子挡住了白思筠心心念念的后脖颈,低头在那人耳边咬牙道:
“……逮到你了!”
第43章 第 43 章 发的什么疯?
仿佛场景重现。
但这次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那只手还没碰到皮肤, 金色发丝微动,沙发上的人转过脸来,先一步握住了向他袭击来的手。
阎旻煜的声音卡了下壳。
苏缪半抬起头, 白思筠这才发现,苏缪的睫毛居然和他的发色有些相近, 垂在额前的一缕长发顺着挺秀的鼻梁滑下,大概是有些意外, 向上看的眼睛轻眨了眨。
然后笑起来:“好久不见。”
他这是在对谁说。
白思筠和阎旻煜都想看清那双眼里的人影, 苏缪就松开了握着的手, 收回视线。
手却反手被捉住。
阎旻煜忽视了他一来就立刻退开八丈远的白思筠,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人,右手捏着那双纤细白暂的、没有佩戴任何配饰的手,在苏缪再次开口之前, 弯腰从后背死死抱住了苏缪。
苏缪即将出口的话被堵回了嗓子里。
这个角度, 他看不清阎旻煜的表情, 如果他看清了,大概不会任由对方这样抱着自己。他的眼神, 有惊慌, 有不可置信, 有黑沉沉痛不欲生的占有, 唯独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就这样睁着干涩的眼睛, 确认了很久,像狗一样嗅着怀中陌生的味道,才感觉自己渐渐踩到实处。
苏缪的声音近在咫尺:“抱够了么?”
阎旻煜身体一僵。
苏缪下令:“松手。”
他抬掌拍了一下阎旻煜戴着戒指的指根, 冰冷的金属相撞,引起某种令人发麻的震颤。阎旻煜一慌,不由自主松开,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甚至开始责备自己今天居然穿了这样一身不算正式的礼服,看起来又轻浮又幼稚,站在苏缪身边,像一个男.妓。
在两年多近乎削骨噬肉的自责中,他终于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有多么不可理喻。
最后,阎旻煜只能结巴着说:“你、这么久,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而别,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苏缪轻描淡写接话道。
阎旻煜一咬舌头,倔强地没有说出未尽的话——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不敢说,以为自己保持安静就能不再招致苏缪更加厌恶,也不敢问苏缪这些年去了哪里,过的好不好,只能任由话题卡壳。
苏缪打量了他一阵:“你好像很怕我。”
阎旻煜下意识像从前那样还嘴道:“我怕你干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只不过你一回来,议会必然要有大动静,你等着瞧吧。”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苏缪平静地注视着他,无论是好笑还是嫌恶,或是其他情绪,都没有在他脸上浮现出来。他们的距离好像很近,又仿佛离得很远。
就在这时,他看见苏缪的目光移开,注意到了这场尴尬喜剧中的第三个人。
白思筠乍一对上苏缪的眼睛,就再也没挪开。他下意识还保持着原先懵懂可欺的模样,眼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苍白的脸挂上了淡淡的红晕,像白纸上滴落的墨点。
谁知,他还没有出声,苏缪就先一步移开视线,轻声说:“动手。”
阎旻煜:“动什么……”
话音没落,人群中突然窜出几个人,他们身着礼服,神情肃穆,从不同地方悄无声息地涌出,迅速围住了一个试图出门的贵族。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叫道:“你们干什么,你们……”
他居然有些拳脚功夫,胡乱殴打间把那几个特勤逼退数步。特勤没有苏缪的命令不敢下死手,只能死死围着不让对方离开。
贵族大事吼道:“你们是谁的势力,怎么敢在这动手,胆大包天……”
阎旻煜就看着苏缪挂上耳麦,灵活的手指翻动,几息的时间就拼好了一把麻醉枪,接着对准那吱哇乱叫的贵族,子弹无声射出。
所有人屏住呼吸。
苏缪咕哝了一句“吵死了”,随后道:“特监属行动,清场吧。”
接着,他对阎旻煜说:“我不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我的消息,现在我要让人全面排查这家会所,赶紧带着你的眼泪滚蛋。”
“等等……”阎旻煜回过神,下意识道,“你又要走,走到哪去?首都州不是你的家吗,你要离开这里去哪?”
喧闹的背景音中,他脑袋嗡嗡作响,情急之下甚至口不择言起来:“你还在怪我对不对?那条帖子我已经删了,以后你想做什么,想追谁,我都不会再阻拦你。还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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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自己呛住,咳了好几声,还没缓过来就连忙哑着嗓音继续道:“那个叫白什么的家伙,你喜欢他,我也不要了,我还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还给你,只要你留在学校,你……”
他在苏缪冰凉的目光中,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他的一切痛苦都在苏缪这一眼里碎成了玻璃渣,却看见身边人对特勤招了招手,要带他们离开:“别发疯。”
阎旻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手颤抖着想捉住一些什么,还没碰到,就被对方迅速地抽了回去,他这才发现,是他刚刚脑袋混乱时病急乱投医,扯过来的白思筠。
白思筠脸色白的吓人,看了他一眼。
此刻明里暗里的视线都在朝他们这边看,人人都看见了那位传说中不可一世的F4红着眼眶,低声道:“别走了,好不好。”
白思筠这时却突然出声了。
他看着阎旻煜,轻轻地说:“为什么每次都有你啊?”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每次你都要掺一脚进来;为什么我明明离触碰到他只差那么一点,你却总要挤走我的位置;为什么你总要在和我独处的时候炫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你明明嫌弃我的出身,却还要装模作样把那些肮脏的钱投资在我身上。你知不知道我他妈一被你碰到,就恶心的快要吐了。谁他妈想要你的钱啊!”
他抬起眼,眼中血丝弥漫上来,像一只好不容易从地狱爬上来,却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的鬼:“你去死行不行?啊?阎旻煜,你去死行不行?”
阎旻煜眼中爆出怒火:“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谁吗?”
“我知道,”白思筠冲他低吼道,“我恶心透了你们。”
单纯的特勤们猝不及防吃了这一口惊天大瓜,纷纷惊的想上来劝架,这时,酒会的二楼传出动静,一个修长的人影走下了台阶。
骆殷穿着修身的西服,目光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一来就震慑了楼下吵吵嚷嚷的人群,他走到阎旻煜身边,只轻描淡写扫了白思筠一眼。
白思筠脸色刷的变得格外难看。骆殷对阎旻煜说:“阎夫人叫你回去。”
一句说完,放在从前秒怂的阎旻煜毫无反应,也不肯放开紧抓不放的苏缪,指尖交叠握的死紧,甚至在微微发颤,眼底闪烁着不甘心的怒火。
骆殷加重语气:“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回去。”
苏缪抬起手。
他只轻轻一甩,阎旻煜就无法抵抗地松开了痉挛的手。人们的目光顷刻间刷刷转移到他身上,只见他打开手机,随手轻滑一下,接起一个电话。
“嗯,回来了,”他说,语气很柔和,对面又说了一句什么,他回道,“或许吧。”
“明天可能会有个记者会,后天也不行,行程排满了。”
“嗯,我知道。”
“不用担心。”
对面似乎又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苏缪耐心听完,言简意赅回了个不那么耐心的短句:“满潜有空,让他陪你。”
随后,在对面再次开口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见几个人都在注视着他,仿佛在等一场手起刀落的决断。顿了一下,道:“骆殷,我在找你。”
苏缪给出了回答。
他一开口,阎旻煜就立刻泄了气。闹剧很快在瞬息之间平息,有人偷偷掏出手机想要拍照,就被特勤冷着脸收走手机警告,并强制他们删除了照片。
几人分道扬镳。
皮鞋踩在广阔无人的走廊上,声音触到回音壁,让这片空间显得更加沉默且尴尬。
“你看着他们为你争风吃醋,是什么感受?”骆殷突然没头没脑这样问道。
“没什么感受,”苏缪回答,“我见多了。如果事事都要管,谁给我发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