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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第三下,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夹着脑浆喷涌而出,红红白白地溅在蟠龙柱。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砰!”
第四下,一颗眼珠脱眶而出,“咕噜噜”地滚到秦子衿脚边,带着粘稠的血丝,像一颗诡异的弹珠。
“砰!”
第五下,整张脸已成一滩模糊血泥,牙齿混着碎骨洒了一地,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空气中血腥味浓得几乎能呛死人。
清流党哪见过这种场面?
几个胆小的文官“哇”地一声吐在地上,有人直接晕死过去。
鲜血染红了整段玉阶,顺着台阶缓缓流下,在青玉砖上汇成一片鲜艳血泊。
为首铁鹰卫探了探那血肉模糊的喉咙,确定没有鼻息,向顾怀玉一拱手。
顾怀玉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擦手,盖棺论定,“周侍郎忠直敢谏,至死不渝,今日殉身于国议,依从国礼,抬下去,封棺厚葬。”
铁鹰卫拖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退下,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少年天子盯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眼底翻涌的情绪远比恐惧更复杂——
是沉痛的失望。
顾怀玉目光扫过一众清流党,随手撂了帕子,淡笑问道:“今日不是要议事么?”
“诸位为何不语?”
殿中再无人敢哀嚎放肆。
哭嚎声戛然而止,有人悄悄解下丧服臂缎,有人连忙抹去满脸眼泪。
那些方才“痛哭流涕、痛陈祖制已亡”的文官们,一个个站直身子,脸上重归肃穆庄重之色,仿佛刚才那群披麻戴孝的不是他们。
若再哭闹胡搅,怕不是国丧未成,他们就得先入棺。
皇室宗亲席位上,几位王爷面色惨白。
不约而同地想起睿帝在位期间,那些不明不白暴毙的兄弟,有坠马的,有心疾发作的,更有在青楼马上风而亡的。
每一桩悬案背后,都隐约晃动着这位顾相的影子。
唯有贤王轻叹一声,瞧着顾怀玉,眼底尽是惋惜。
殿中静了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
“宰执此举,未免太过。”
董太师三朝风骨,此刻虽面色灰败,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先向天子一拜,转向顾怀玉,一双老眼精光闪烁。
“太祖皇帝白手起家,以武定国,亲自定下‘文武分治’之制,不许武官议政,正是深知刀兵不可久握,权柄不可双持,顾相擅改祖制,妄开先例,此举……”
“既不忠!亦不孝!”
这六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垂拱殿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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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众人面色剧变,在礼法森严的朝堂,“不忠不孝”这顶帽子一旦扣实,便是自绝于天下士林,永世不得翻身。
沈浚忽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跪地,一双手极轻地拂过顾怀玉袍摆,一寸寸理顺褶皱。
殿中一片死寂。
裴靖逸盯着他的双手目光发沉。
待沈浚起身,才转向朝堂,温声开口:“闻太师博闻广记,沈某有一事请教太师。”
董太师知他不怀好意,但不能当场拒绝,只能点头。
沈浚一拱手,不徐不疾请教道:“当年太祖以一介边军校尉,举兵起义,亲手覆灭先朝山河。”
“敢问太师,此举可是忠义之举?”
后人虽尊太祖为开国圣君,千秋功业歌颂不绝,可心知肚明,什么起义?实质就是造反。
造反,是最不忠不义之举。
清流党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这个“请教”。
但沈浚并未放过他们,语气依旧温和,像极了一个好学的士子:“沈某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太祖乃武将起家,为何在登基之后,却急急设下‘武将不得参政’之制?”
答案在每个人心头明镜似的——
那位太祖皇帝,比谁都清楚龙椅是怎么抢来的。
他怕啊,怕哪天还有个边关武将,学着他的样子走他的老路。
所以他立祖制、画界限,不是为了江山稳固,更不是为了文武有序,而是为了堵死后人仿效之路,让武将永世无法再登那至尊之位。
所谓“祖宗之法”,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枷锁。
清流党一众人面色难看,不忠不义的帽子被摘了,祖宗之法的金身也被打碎,朝堂上短暂沉寂。
董太师仍不慌不忙,方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状况仿佛从未发生,他话锋一转,“老夫记得,顾相出身江南顾氏,书香门第,祖上三代皆有进士之名,文脉鼎盛,传承有序。”
“陛下登基之初,若无顾相主持大局,安抚士林、整顿六部,天下焉得太平?”
这番话听着倒像是在夸赞顾怀玉,但紧跟着,董太师又道:“顾相与我等虽政见有别,但同为读书人,同为文臣,共饮一江春水,皆以圣人之学为本,以治国安民为志。”
“此番废祖制、开武议之先例,引发争议,情有可原。”
“可顾相今日,若仍执意袒护武将,便是割席断交,弃士林于不顾。”
“老夫斗胆请问顾相一句——”
“您究竟,是站在读书人这一边?”
“还是站在武人那一边?”
这问题犹如淬毒的匕首,直指顾怀玉命门。
若顾怀玉说“我站武人”,那便成了“背叛士林”,天下士子寒心。
若说“我站在文臣”,那废祖制之事就再也站不住脚,立场自毁。
实乃用心险恶。
沈浚正要开口,顾怀玉抬起手制止,他玉白纤细的手指落在膝盖,不急不缓地轻敲。
“董太师问本相站在哪一边?”
忽然一顿,那嗓音里一贯的倦懒轻柔消失,字字干脆利落,铿锵有力。
“本相是大宸的宰执,自然站在大宸这一边。”
朝堂上骤然一静。
董丹虞眼眸蓦然发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清流党众人则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顾怀玉起身宽袖垂落,姿态从容,仿佛在闲庭信步间谈论风月,“董太师说得对,本相确实是江南顾氏出身,若东辽铁骑南下,本相大可收拾行囊,回老家做个闲散文人。”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微变的清流党人,讥诮地勾起唇角。
“诸位是不是也这么想?”
“即便东辽跨过长江天险,占据大宸南北,他们总归需要文人来治理天下,需要文官来维持朝堂运转。”
“龙椅上换个人坐罢了,诸位照样能戴官帽,领俸禄、继续做你们的‘忠臣’。”
“至于大宸——”
顾怀玉语气陡然一沉,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锐利,“至于黎民百姓,至于江山社稷,至于那些被铁蹄踏碎的尸骨、被战火焚毁的家园……”
“诸位在乎吗?”
最后一问,掷地有声。
满朝死寂。
董太师这位三朝元老,竟像幼儿般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的清流官员们怔怔望着顾怀玉,眼底敌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震撼、动摇,甚至隐隐地倾慕。
董丹虞站在人群之中,心跳如雷,他自幼被父亲灌输“顾瑜乃奸佞”的念头。
可此刻,那个立于朝堂中央、言辞锋利如刃的宰执,却让他移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琼林宴上的那首《咏梅》。
“冠盖京华皆俯首,一身病骨压春秋。
除却君边三尺雪,九重天外尽俗流。”
谢少陵那首诗,原来不是夸张——是实录。
他终于明白谢少陵为何甘愿抛却清名。
这满朝文武,确实都是俗物。
而殿中另一侧,武官们早已看呆了。
他们见过沙场浴血的悍将,也敬过守疆誓死的忠魂,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清瘦如病、披袍坐堂的文臣,也能让他们心头掀起这样的狂潮。
裴靖逸目光灼灼盯着顾怀玉,喉结微动,胸口那股躁动的火越烧越旺。
下一秒,他又忍不住狠狠磨磨后槽牙。
从进门到现在,顾怀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不是都说他是顾相面前的红人吗?
红人就这待遇?
合着是狗,你连个骨头都懒得丢?
顾怀玉哪知旁人心中所想,他只是懒懒地倚回椅中,接着回应董太师的问题,“本相不站文人,也不站武人。”
“本相只站大宸。”
“若有人觉得,东辽打来了,还能继续做官,那本相今日便告诉你们——”
说到这,他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惶惶或愧怍的脸,忽然展颜一笑,“诸位尽请安心,大宸若亡,本相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
第34章 凭什么啊?
清流党众人面色灰败地站在原地, 一个个仿佛被抽走了脊梁。
精心准备的奏对、引经据典的谏言、甚至那些藏在袖中的弹章,此刻都成了笑话。
天子端坐龙椅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
他看不到顾怀玉的神情, 却能想象出方才那人呈词时的模样——眉梢微挑,眼尾含着三分讥诮七分凌厉, 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少年时的顾怀玉最常有的模样。
天子指尖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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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摩挲着龙纹扶手。
到底哪个才是顾怀玉?
是此刻这个站在朝堂之上,为大宸据理力争、令人心悦臣服的国之栋梁?
还是不久前那个坐于紫檀高椅之上, 轻描淡写地让人碎尸玉阶的冷血权臣?
殿内静如死水。
清流党已经没有与顾怀玉辩驳的资格和资本。
董太师脸色铁青, 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不甘心地用余光扫向皇亲宗室的方向。
可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王爷们, 此刻一个个低垂着眼,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顾怀玉若要杀清流党, 还需忌惮天下士林之口,但若要杀皇亲……他们连像样的名声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舆论压力。
这些年来被圈养在京城的天潢贵胄,早就成了空有尊号的傀儡。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不会为了他们去得罪顾怀玉。
“陛下, 臣有本奏。”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破寂静。
贤王对上董太师的目光,站起身来, 朝元琢行了一礼。
这位年近四十的王爷鬓角已见霜色,但举手投足间仍带着天家气度。
贤王是睿帝的兄长,元琢的皇叔, 当年睿帝登基后,日日夜夜惶恐皇位被夺, 以陪“陈太后敬孝”为理由, 将一干兄弟留在京中软禁。
能熬到今日、还能保有王爵者,非庸碌即深藏。
而这位“贤王”,是最会藏锋的那一个。
早年自请守皇陵, 不问政务,不娶妻、不育子,独善其身十载,偏偏在宗室中名声极佳,德望素著,正如他那“贤”号所象。
元琢亦对其印象颇好,闻言点头示意,“皇叔但讲无妨。”
贤王转向顾怀玉的方向,目光透出不掩饰的欣赏,“臣以为顾相所言极是。”
“文官武将,俱是大宸臣子,若他日东辽铁骑南下,难道还要分什么文武之别?届时怕是连这身官袍都要换成左衽胡服了。”
顾怀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只轻笑不语。
这老狐狸既卖他情面,又不得罪清流党,圆滑至极,难怪睿帝想要他的命都找不到机会。
贤王见他不领情,也不恼,掷地有声道:“若是真到那一日,我们在坐之人,岂止是愧对太祖基业?”
“更是华夏千古罪人!汉家衣冠传承千年,岂能断送在我辈手中?当年五胡乱华之痛,史册犹在,诸位难道要让我大宸,再添一笔‘断送汉家正统’的污名?”
这番话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清流党人最脆弱的软肋。
千百年后,谁还记得今日朝堂上的唇枪舌战?
但史书上“断送汉家衣冠”的骂名,却是要跟着他们姓氏流传千古的。
董太师脸色铁青,他原以为贤王是来声援自己,却不想这位素来温和的王爷竟在关键时刻,为顾怀玉补上这致命一击。
眼见众人意志已散、局势倾斜,董太师却仍不死心。
他定定盯着顾怀玉,强自压抑着怒火:“老夫有一问,不为反驳,只为求真——”
“我大宸与东辽纳贡七十载,互通商贸、礼尚往来,陛下登基之初,更亲遣使团,修好边境。”
“如此情势之下,顾相如何断言东辽铁骑将至?莫非朝廷竟要违背契约,贸然挑起战端?”
话里话外暗指顾怀玉妄动兵戈,破坏和平。
清流党里却无人声援,经历方才那一番,大多已经毫无战意。
如此,秦子衿不得不站出来,他朝御座方向微微一揖,“臣以为,董太师所言甚是。”
“蛮夷所求,不过金银绢帛之利,我朝物华天宝,略施恩赏便可化干戈为玉帛,何必劳师动众?”
说道此处,他看向顾怀玉,颔首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顾相心系天下,下官敬佩不已,可战事一起,百姓流离,恐非顾相所愿啊!”
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武将队列里,几个年轻将领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个参将猛地就要跨步出列,却被老严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住腕子。
“憋回去!”老严从牙缝里挤出气音,“顾相还没发话,轮得到你逞能?”
那参将脖颈上青筋暴起,却终究重重哼了一声,将踏出的半步收了回来。
几个将领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在彼此眸中看到了熊熊怒火。
“他娘的!这群酸儒自己骨头软,还要往顾相头上泼脏水!”
“可不是?同样是读书人,看看咱们顾相……”他说着偷眼望向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敬,“那才叫真爷们!”
老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众人这才噤声。
但武将队列中仍不时传出几声压抑的“软骨头”“没卵蛋”的唾骂,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子衿恍若未闻,几位清流老臣便迫不及待地出列声援:
“蛮夷之地,不过为财而来,给些银绢,送些岁妆,不就罢了吗?”
“我泱泱大国,何至于和这些胡人一般见识?”
“若因边事兴兵,轻启战端,岂非陷百姓于水火?”
顾怀玉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满朝文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坐起身来,饶有兴趣地问方才发言的那干老臣,“诸位觉得东辽是蛮夷?”
不必等他们的回答。
“那诸位可知道……”他声音忽然放轻,像在说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东辽人眼里,我们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雷,炸得几个清流老臣面色骤变。
一个个张口结舌,竟无人敢答,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敢说出口。
顾怀玉替他们回答了,“是跪着送钱的肥羊,是打了败仗就献上女人的懦夫,是……”
“是连刀都不敢拔就跪下的孬种!”
“你们以为送钱送女人能换太平?”
顾怀玉嗤笑一声,笑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东辽人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明年要得更多!”
“今年能拿一万匹绢,明年就敢要十万,今年他们要十万钱,明年就敢要一百万。”
“诸位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蛮夷,是下贱的胡人,无知愚昧。”
“但跪着的时候,配说这话吗?”
朝堂一阵死寂。
几个清流老臣面色涨红,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又羞又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更年轻的那批士子垂着头,神情复杂至极。
到底是读书人,信奉的是“士不可以不弘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此刻却不得不承认——
朝堂之上,最符合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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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的,是那个他们日日口中咒骂的顾猫。
武将那一列,却早已热血沸腾。
顾怀玉那番话,简直是替他们把多年来憋在心头的话全都喊了出来!
“爷的命是拿来打仗的,不是拿来跪的!”
“娘的,这才是咱们的丞相啊!”
年纪稍轻的偏将双眼泛红,一手捶着自己的胸膛,恨不得当场冲出去杀几百东辽兵解解气。
老严眼眶都红了,死死压着情绪,一手死死拽着身边躁动的下属。
“憋住憋住,别给顾相添乱。”
“可他娘的,这才是人话啊!”
裴靖逸盯着那道清瘦羸弱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此刻他看顾怀玉的眼神,像极了年少时捧读《卫霍列传》时的模样。
那时他伏案灯下,对着兵书一页页翻读,烛火跳动中幻想着名将风姿,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如此血洒疆场,为国征战。
而今,眼前这人并非沙场驰骋的将军,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武将,都更懂得——
什么才是“国士无双”。
那是一种不靠刀剑、却能压倒众生的力量。
顾怀玉懒得再搭理那帮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装糊涂的人是叫不醒的,他只愿跟醒着的人多说几句。
武将队列只见他走过来,这一动,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武将们顿时炸开了锅。
“相爷!相爷来了!”
“让让,给相爷让条路!”
“别挤!老子先来的!"
老严一个箭步冲在最前,拱手粗声粗气道:“末将严驹,原厢军——”
“本相记得你。”
顾怀玉轻轻打断,“七年前遭遇东辽伏兵,以八百御两千,斩敌一百七十,生擒贼将一人,当年因腿伤调入后营。”
老严虎目圆睁,突然就红了眼眶,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抱拳。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其他将领争先恐后地挤上前:
“末将是蕃兵……”
“顾相!卑职是……”
“下官去年在陇西路……”
顾怀玉十分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轻点头。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竟能准确说出每个人的战功和升迁经历,像是这些人不是埋没在庙堂之外的武将,而是他早早记在心里的可造之材。
武将们听得目瞪口呆,有几个甚至偷偷抹了把眼睛,他们这些粗人,何曾想过堂堂宰执会记得这些?
裴靖逸站在人群最后,几次想开口都被同僚挤开,他阴沉着脸,拳头捏得咯咯响。
好得很,当老子是死的?
有人激动得跪地高呼:“相爷要是不嫌弃,末将愿为相爷牵马坠蹬、端茶递水,做牛做马都甘之如饴!”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也立马附和:“伺候相爷!我们愿意!”
“顾相一句话,咱们砍头都认了!”
顾怀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雨露均沾地扫过每一张激动的面孔。
“诸位的心意本相领了。”
他倒是淡定自若,唇边勾起清浅笑意,“但牵马坠蹬的活已经有人做了。"
裴靖逸听出这是在说他,可顾怀玉连个正眼都没给。
“大宸与东辽必有一战。”
顾怀玉的声音陡然转沉,“诸位都是百战之将,是能上阵杀敌、护国安民的铁骨男儿,本相要用你们在战场上——”
“好钢,就该用在刀刃上。”
这番话像烈酒浇在炭火上。
老严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为顾相效死!”
其余将领纷纷效仿,粗着嗓子的喊声此起彼伏:
“末将愿往!”
“算我一个!”
“杀他娘的!”
裴靖逸站在原地没动,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顾怀玉被众将环绕的身影,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都能被顾怀玉记住战功,唯独他被晾在一旁?
难道在顾怀玉眼里,他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自尊,他裴靖逸十三岁从军,十六岁就有“将军三箭平吴山”的事迹,二十岁就当上镇北军先锋,在边关杀出的威名是用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怎么到了顾怀玉这儿,反倒成了只能“牵马坠蹬”的废物?
就在裴靖逸忍无可忍,想要开口问个明白刹那,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从清流党方向传来:
“下官董丹虞,愿为顾相效力。”
满朝哗然。
只见董丹虞大步走出清流队列,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顾怀玉深深一揖。
裴靖逸眉头重重一挑。
顾怀玉缓缓打量他一遍,不顾清流党那边惊涛骇浪,只是淡然一点头,“殿试的文章写得不错。”
只这一句,既不提他出身清流,也不问他为何投诚,既不给脸面,也不给难堪。
但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让董丹虞如释重负。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下官明日就去都堂报到。”
董太师哪能想到这个场面,脸色当场黑如锅底,怒喝出声:“逆子!”
“父亲。”董丹虞却不卑不亢地回身跪下,朗声说道:“父亲自小教我‘为国为民’,今日顾相之言,字字正道,儿子此行,无愧于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个年轻清流官员互相交换着眼色,蠢蠢欲动。
顾怀玉顺势看向清流党,抛出橄榄枝,“还有谁想来?本相既往不咎。”
短暂的沉默后,三个年轻官员突然出列,向董太师叩首:“学生愧对恩师栽培……”
说罢便走向顾怀玉身后。
董太师气得浑身发抖,秦子衿连忙上前搀扶,低声说道:“恩师保重,这群叛徒卖主求荣,投奔外戚,焉知不是日后朝廷之祸?”
“这位是?”
顾怀玉突然开口,方才这人似乎也说过话,但说的很招他烦。
不等秦子衿回答,董太师已经咬牙切齿道:“此乃十五岁便写下《治国论》的秦子衿!名满天下的才子!”
语气中的骄傲与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治国论》?”
顾怀玉听了只想笑,却猛然感到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熟稔地从袖中抽出锦帕,抵在唇边低低咳一声。
帕子收回时,雪白上已然晕开斑斑殷红。
这对他来说本不算什么大事,隔几日便要咳上一次,可沈浚却稳稳扶住他的臂弯,“相爷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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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上的天子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怀玉身前,一把夺过那方染血的帕子,“卿又……”
声音竟有些发颤。
董丹虞手忙脚乱地递上自己的帕子,“顾相……”
裴靖逸站在外围,眼睁睁看着顾怀玉被人团团围住,连片衣角都看不见。
他猛地转头瞪向秦子衿,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是这个不长眼的气得吧?
秦子衿被这眼神吓得一个激灵,他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吧?
第35章 “有点狗样儿了。”……
暮色四合, 垂拱殿外,汉白玉石阶上寒雪尚未消融。
董太师面色如土,被秦子衿搀着一步步走下阶梯, 脚步踉跄,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几个年轻官员跟在身后, 目光时不时回望殿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 中书省灯火通明, 红泥小炉烧得通红,文案上宣纸铺展如雪。
“《准武议政令》, 着五品以上武将即日赴都堂听政,参议军国要务……”
沈浚手起笔落, 朱砂一字一划写下大宸百年来从未出现的变革之令。
“快马传令,三日内送达各路军府。”
随着印玺盖下的“砰”一声, 大宸百年文武分治的祖制,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消息如狂风过境, 震得整个士林天翻地覆。
国子监里,祭酒当场摔碎茶盏, 怒骂声穿透廊檐。
翰林院内,一纸奏疏刚落,数位学士掷笔而起。
茶馆酒肆中, 读书人拍案长叹:“朝纲将乱,亡国之兆!”
而此刻, 引发这场惊雷巨变的罪魁祸首, 正斜倚在回府的马车里。
顾怀玉用指尖轻轻揉着额角,眉间尽是疲倦,这件悬在他心头的大事总算尘埃落定。
不管天下的士子如何反对, 事已成定局。
车帘外,裴靖逸高大的身影绷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一整日被晾在朝堂边缘,董丹虞抢先表态,秦子衿惹事生非,连沈浚都能时时凑在顾怀玉身侧。
这他娘的凭什么?
裴靖逸从未受过这等憋屈。他十六岁三箭定吴山,未及弱冠便统领镇北先锋营,在边关杀得东辽闻风丧胆。
即便被睿帝困在京城这些年,也不过是潜龙在渊,暂敛锋芒。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要与人争抢说话的机会?
他一路强忍,终于在暮色四合、皇城灯火渐暗时,猛地掷下马鞭。
“啪”地一声脆响,惊得拉车的骏马扬蹄嘶鸣。
裴靖逸抬手掀开车帘,高大的身影挟着凛冽寒意闯入车厢。
顾怀玉闻声未抬眼,只淡淡道:“换人驾车。”
车外立即传来恭敬应答:“是,相爷。”
车内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整个车厢烘得暖意融融。
与车外的冰冷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顾怀玉斜倚在软榻,身上仍然披着那件玄色黑豹大氅,领口一圈乌黑油亮的豹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瘦干净。
裴靖逸高大的身躯在车厢内不得不微微弓着背,他干脆一膝跪地,沉沉跪在软榻前。
“相爷今日是故意的吧?”
顾怀玉心知肚明他问的是什么,但却偏偏不给他一个痛快,缓缓地抬眸,“故意什么?”
裴靖逸猛地躬身逼近,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故意无视我,故意打压我,故意让我觉得——”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在相爷心里,我裴度连条狗都不如。”
顾怀玉心里暗笑,却连半点情绪都不施舍,“无视你?本相为何要看你?”
裴靖逸暗暗咬紧牙关,突然一把扣住软榻扶手,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就凭我裴度十六岁就能平定吴山,就凭我二十岁统领镇北先锋营。”
“相爷记得所有人的战功,却偏偏不提我的,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顾怀玉心里早已乐开花,面上却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裴将军究竟是何意?”
裴靖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单刀直入地问:“相爷当初“收服”我时,就从未想过我也能在战场上为你效力?”
顾怀玉忽然笑了。
不是讥讽的冷笑,也不是轻蔑的嗤笑,而是一种被戳破心思后、发自内心的愉悦。
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他捏住裴靖逸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裴将军可知为何本相记得所有人,却独独不记得你?”
“因为本相——”
一字一顿。
“看、不、起、你。”
裴靖逸捏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扣紧,只听“咔擦”一声响,那木制扶手竟被他硬生生地捏断。
他脸色阴沉至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将暴怒压成一声低喘。
顾怀玉却似欣赏困兽般,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他紧绷的下颌线,“说什么为国效力……你裴度要的,不过是本相多看你一眼。”
“跪也不甘,站也不愿,做条狗还觉得委屈——”
他说着轻轻笑出声来,指尖轻轻点在裴靖逸紧绷的嘴唇,“就凭你这副德性,配让本相高看?”
裴靖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眸色沉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这人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旁人说他狂妄也好,骂他莽夫也罢,从来都如清风过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可不知为何,唯独顾怀玉。
偏偏是这一句话,让他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顾怀玉忽然松手,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着手指,“在本相这儿,好狗来了有骨头,恶犬来了……”
“本相会打断他的脊梁。”
他话音一顿,指尖轻轻一挑,那方丝帕便飘落在裴靖逸脸上,“裴将军若想入本相的眼,就得先学会摇尾巴。”
裴靖逸一把攥住帕子,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幽香。
他眼神一暗,二话不说扯开衣领,将帕子仔细塞进贴身的暗袋,“相爷,这算不算在摇尾巴?”
顾怀玉先是一怔,忽然放声大笑,眼角那颗浅褐的痣跟着颤动起来。
“摇得好,”他一边拍着手,一边半倚着车窗打量裴靖逸,“有点狗样儿了。”
裴靖逸盯着笑如春山倾倒的美人,眼神发幽,舌尖不由舔过燥热的嘴唇。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外头有人恭敬通禀:“相爷,到了。”
裴靖逸翻身跃下车,利落地单膝跪地。
顾怀玉掀帘下车,锦靴刚抬起,就被一只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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