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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谢珩下朝后直奔左衙,到了之后猛猛喝了几大海碗虎杖冷饮子,均不解渴,他轻舔舌尖,竟因着上火,生了一圈细碎粟疮。
金吾卫一众见他脸色红润,本以为大将军心情甚好,但这拒人千里的凌然,又让人不敢靠近。
交代完衙里的事,他抽空去了趟医馆,大夫搭上他的脉:“公子,你这是心火亢盛,肾气过足。可成家了?”
谢珩身上燥热更甚,耳尖红得几欲滴血:“暂未。”
大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先为公子施针泻火,再开几副方子,一日三剂,”他顿了顿,心里暗道这少年俊朗倒也不该尚未娶妻,但观其脉络又不是隐疾。
“医术讲求顺应天时自然,时值夏日,倒并不是大碍,但仍需从本源解决,方得根治。”他不便明说,只点到此。
晚上上值前,谢珩回了趟国公府,正巧厨房端上晚膳。
沈昭从灵山寺带回的野果被摆放于桌上,老夫人喜欢得紧,又舍不得多吃,每每用完饭后吃两个消消食。
她如今已不用服药,晚上常常同李立雯和沈昭少吃些,李立雯唤他一同入座:“珩儿,既回来了,便一起吃吧,你祖母今日心情好,喝了两碗鱼脍粥呢,你也来尝尝。”
这是自那日后,谢珩和沈昭第一次同桌用膳,在府里匆匆见过几次,两人只点头应和。
明明只是吸出毒血,可那梦中的旖旎又偏偏在脑中挥散不去。
谢珩撩袍坐在沈昭一旁,见她只低头盯着桌上的饭菜,嘴里嚼不停,腮鼓得圆圆的,让人忍不住想捏。
谢珩被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惊愣,又匆匆收了视线,端起碗。
“珩儿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莫是天太热,着了暑气。”老夫人看他颈间泛着红,神色并不自然,霎时忧心起来。
李立雯吩咐厨房再做些清凉饮:“别整日忙着公务,身子才是第一位的,若是不舒服,叫大夫入府替你看看。”
因着老夫人身子弱,她对府中每人都颇为留意,尤其是近身侍奉的,生怕谁染了病气,渡给老夫人。
谢珩只咽了几口,放下碗筷:“劳祖母和母亲挂怀,我没事,先回衙里了。”
沈昭念着有事问他,可他一直不得闲,在他离席后,她也匆匆放下碗筷:“祖母,母亲,我有事同兄长商议,等会我便回来,不用担心。”
“谢珩。”沈昭脚下生风,追着他的背影跑。
府外。
谢珩驻足,沉息几口气,背转过身,却并未抬眸直视她:“何事?”
“过几日诗会你去不去,母亲让我也去,兄长文武双全,写几篇给我呗,或者你拒了此事,她肯定不会让我独去。”李立雯提议让她参加诗会,多结交些好友,可她哪有那些心思,若结交得多了,之后身份败露更难圆回来,何况她又有何才学能同这些自小饱读诗书的人相比。
去探查谢珩妹妹行踪的人,线索断断续续,至今还未找到她。
她入国公府已过月余,虽整日吃喝,过得舒心,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且呆的愈久,心中渐渐不安。
上次去灵山寺时,她求了一签【是非寥落终成空,镜花水月一场梦】,这是她念着何时能寻回谢怀瑾时,掷出的这一签。
真正的谢怀瑾如今在何处?
谢珩在牛家村寻的姑娘会是她吗?
她没将心底的疑问告诉旁人,一是因着求签问卦,信者信之,不信者无用,这等虚无的事恐影响他们探查,二是她既然收了钱财,总不能催着老板结了这差事。
“改日再议吧,我未必得闲去诗会。”谢珩的答案模棱两可,他虽爱看书,但这种凑热闹的事,他很少会去。
两人并肩立于国公府门前,一如他带沈昭回国公府那天,门前的石狮子仍昂首屹立,甚至连看守仍是同样的人。
可雁过留痕,人一旦在心上驻足过,就很难消弭她的痕迹了。
相顾无言,谢珩虽心中有话想说,可只得暂时咽下,转身消失于街巷;“我上值去了。”
他刚离去不久,熟悉的车驾停于国公府前,圆溜溜的小脑袋从车中探出,奶声奶气道:“女施主!”
慧能正挥着小拳头,笑得像个带褶的小包子。
沈昭三步并作两步,跃至马车旁:“小师傅又来逛长安城了,这次采买了什么好东西?”
慧能神神秘秘道:“这次我可带了个好东西,”他转身从马车里扯出一个叠得齐整的小布袋,“你看,这是上次你提过的茶树。”
上次因着他带路,误使谢家兄妹在山里走失,住持将他好一顿责罚,连着多日清扫寺院内外,累得他都瘦了!
为弥补他所犯下的过错,住持特让师弟给南方那个香客送信,请他务必帮忙寻到。
那香客昨日来灵山寺便带了这些枝条,慧能妥善地将其交到她手中:“那香客说,若用此物,也能种出茶树,但他说的方法,慧能听不懂。”
沈昭接下,又让春宁从府里带了些素食和点心:“上次是我不对,缠着你去寻野果,”架车的车夫恹恹咳嗽几声,沈昭退后半步,“小师傅,改日我再去灵山寺找你玩,替我谢谢主持师傅。”
“那施主可一定要来,我再带你去山中摘其他野果吃。”慧能目含期待地眨巴眼。
话音刚落,马鞭“啪”地一声炸在马背之上,卷起漫天尘土飞扬。
沈昭小心捧着这些枝条,保不齐这也许是她日后飞黄腾达的根脉,她所接触的人中,只听闻高义信对此有研究。
不急于一时,她回府先寻了几本关于花卉树木繁殖的书,虽未确切记载茶树的移植方法,但扦插这种方式并不少见,她依书中所记,先将枝条妥善保存。
总归过几日诗会,这等热闹,高峻从不缺席,他弟弟应该也会同去,待见到他们时,再向他请教一二。
谢珩下值后,已过三更,长安城家家户户落了灯。
只有深宅大院门前灯笼烛火依旧。
他径自去了书房,书案上摆着他常看的几本书,他抽出夹在其中一本。
两指取出夹在其中的一页纸,纸上一首短诗呈在眼前,是他近几日所作。
笔走龙蛇,幼时在学堂时,他的字曾被夫子当做临帖,供同堂的学子临摹学习,高峻便是在那时主动同他结交。
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听到一阵细微的异响,他先将手中的纸藏于怀中,才抚上剑,眼神向窗外眄去,直到一只家雀儿压着树枝腾空,扑扇翅膀飞远,静听无人后,他才放下戒备,将怀中的纸郑重叠好,夹于书本中。
沈昭白日歇晌后,向春宁问过这长安城的诗会。
长安城诗会本分三种:宫廷诗会、方外闲趣和节令竞诗。宫廷宴会多由朝廷中的人举办,皇帝和朝中文官皆会出席,优者由圣上钦赐锦袍、银钱不等,谢珩诗赋出名便是在一次宫廷诗会中,力压当年的新科状元,获得头彩。
方外闲趣则更自在些,多由僧人和志趣相投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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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小聚,规模可大可小,且不论参与之人身份家世如何,选的地点自是极美极讲究,参与者多参禅悟道,讲求个修身养性。
更随意,但听起来便容易犯困。
节令竞诗每朝每代都有,由民间自发,无彩头但趣味足,大伙儿畅所欲言,甚至不讲究音律格调,图个消遣,雅俗共赏。
然这次诗会与以上均不同,以高峻等一众士族子弟带头而办,既不想拘泥于宫中的规矩束缚,又私下结交志趣相同之人。
起初高峻他们的设想只是以诗会交友为由头,寻个正当机会,从他爹那儿名正言顺捞点钱,找乐子罢了。
但后来参与者之众,其中不乏朝中权贵以诗会友而来,高峻又不能不在乎高家颜面,只得误打误撞,将错就错。
随着更多文人墨客加入,其规则环节也更正式,开场礼、创作、吟诵、雅趣助兴其礼节制式不比宫中简单,还会邀请弘文馆学士点评。
仅创作一项,便含命题作诗、即兴联句、分韵赋诗等等
“停,”沈昭捂着自己的耳朵,莫说让她去作诗,便是听听这些规则都头昏脑涨。
不去,打死不去。
她下定决心,从明日起就装病卧床,能拖一日是一日。
翌日,比诗会更早唤她起身的,是谢珩。
春宁和夏安抬着她的臂弯,将她从床上扶起,天还未明,她闭着眼,生无可恋:“他一大早找我作甚,我再睡会。”
“奴婢不知,但据杨方说,好像是为了诗会。”春宁应道。
沈昭脚尖向床,作势要睡:“那更不去了。”她都自己想好对策了,不需要他的诗了。
春宁和夏安一左一右将她按下:“听闻是经过夫人允准了,由少爷这几日教小姐,临阵磨枪,学点总比不学好。”
沈昭垂下头,学也可以,但用不着闻鸡起舞这么拼吧,打鸣的鸡还没起呢!
第32章
沈昭梳洗换衣后,因着李立雯和老夫人未起,她独自磨磨蹭蹭吃了一个时辰的早膳。
云天羃羃,气清天明,谢珩的催促还音犹在耳,她亦彻底清醒了。
她暗吁一口气,由他们去吧,总归她已下定决心诗会当天不去,在府里做做样子罢,总归不能太过懒散了。
估计一会谢珩讲学时,只怕她不想睡觉都难。
其实她有过取巧的想法,书中那些穿越者到古代,斗诗于他们而言手拿把掐。
唐诗三百首、宋词元曲,哪个不是凝结中华上下千年的智慧和精华,她虽不能熟读,但那些名家经典之作,总会背得滚瓜烂熟,这些命题作诗、即兴赋诗,不都是变相考验背课文么。
但她很快就绝了这个念头。
她虽然骗人骗惯了,但到底只为了自保罢了。
况且她对历史只知皮毛,她现在所处的时代是否在历史上真实存在尚未可知,她不了解不代表它不存在,若她真脱口背出李杜的传世名作,这不就是赤裸裸窃取他人成果。
不可。
适时,王管家特意从书房备齐了崭新的笔墨、砚台、镇纸等用具,派人送到沈昭后院。
春宁欣喜地双手接过,她知少爷才学出众,但谢珩为人低调只参加过几次宫廷诗会,从不在府中显露,众人都想一睹其风采,她今儿可沾了小姐的光了!
夏安自给小姐梳完发髻后,一直低垂着头,眼神闪躲。
沈昭与她惺惺相惜,这不正是怕老师上课提问喊她时,她的模样么。
她认命地领着春宁去了“秉正堂”:“夏安,你在院里自己玩吧。”
“谢谢小姐!”夏安憋不住笑,眼睛都霎时亮如晨星。
谢珩晨练后,就在书房中一直等她。
书房内,他练的字已在桌上摆不下,铺散在地上。
发髻高束,以青玉簪定之,额间不留碎发,眉目清明,一身艾绿圆领袍,没有一丝褶皱,腰间束素革带,悬一枚玉佩。
褪去周身的戾气和锋芒,活像换了个人,一手持笔,身影投于轩窗下,恍若青竹挺立。
春宁执礼后,匆匆垂下眼,虽然沈昭对她们并无太多管束,但到底不能乱了规矩,主是主,仆是仆。
沈昭一时恍惚,微愣在原地,直到他出声打断:“杨方卯初寻你,如今已到巳初,是否过会你又嚷着快到午膳用时了?”
沈昭厚着脸皮在心里自我宽慰,兄长待她着实不错,连一会要走的理由都提前知会她了。
“还不速来练字。”谢珩眉峰微敛,哪还有书生模样。
果然修罗便是修罗,披了个好画皮也只是假象,若一旦成为夫子,更像积了十年怨气一般。
春宁不敢怠慢,同家丁一起收拾好地上的纸后,将沈昭所用的东西摆放在桌上,退至一旁侍奉。
沈昭这几日虽没再做那些奇怪的旖梦,但除非有事相商,亦不想主动寻他,哪怕她前几日得了茶树枝后,虽然想向高义信讨教一二,但思虑良久,未让谢珩帮忙下帖。
若继续耽搁下去只怕真到午时了。
她提步走到谢珩身侧,一脸从容地握起毛笔,有模有样地蘸墨,笔毫渐渐吸足墨汁,染成深黑。
她提笔,滴答——吸满水的笔尖凝出一滴墨,绽放在纸上,洇成一朵罕见的花。
她挑眉,忽略头顶那声浅浅的吐息,下笔如神助,飞一般在纸上留下她的“大作”。
草书亦是书。
与其她整整齐齐,横不是横,捺不是捺,还不如趁早绝了这个“夫子”的念想。
谢珩低垂眼眸盯着纸上的“字”,努力克制着沉声静气。
她忽而扭身看向他,衣袖轻旋,扫过案角未收的宣纸,发间金簪坠着一只金丝蝶,以宝石缀成彩色,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如何,兄长,我这字可还有救?”
之前签契书时,他曾见过她的字,虽没有刻意练过,但却不像如此这般,敷衍于他。
“自然有救。”他说罢从书案旁扯出一根竹条,吩咐一旁服侍的家丁:“你们先退下。”
春宁犹豫着不敢走,但见他的眼刀冲她而来,结巴道:“小小姐,我在门外候着。”
沈昭不敢置信,他不必如此当真吧,都多大人了,还打手板!
她背抵在桌沿,伸出一根手指轻压下他手里握着的竹条。
小声道:“谢珩,你可不能动手,我真不会写,我们九州只有小部分人会这个,我写字用其他的笔,何况这个不能速成,我们参加诗会,又不是练字比赛。”
因着老夫人身子大好,李立雯便把心思移到回府的沈昭身上。
这几日她总有意无意提到沈昭的课业和规矩,让谢珩无事时多帮衬些,毕竟日后她代表着国公府,性子活泼虽好,但行事不能太不羁,若她实在难以受教,只得请私塾的夫子来家中授其课业。
若是真将那些之乎者也的夫子请来,以她的性子,虽然不喜,但为了不惹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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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忧心,只怕学亦学得痛苦,玩又玩得不尽然。
他便应下了,总归差不多学些,好对母亲有个交代。
谢珩抽出竹条,试图点在她写的“字”上纠正一番,但他实在不识,沉气说道:“你重新写过,慢慢写,莫急。”
她轻呼一口气,作势拿起笔,蘸墨后在砚台边来回蹭去余墨,怕他手里的竹条真甩到她手上,一笔一划耐着性子去写。
谢珩目光顺着她的笔画走,顿觉她的字方正笔直,乍看的话,虽无章法但却工整干净,但却经不起细瞧,力道不匀,使得有些字失了重心,越写越歪。
沈昭写完后手腕都酸了,撂下笔揉着手腕,直接开摆:“这是我的最高水平,实在不会。”
她眼眸亮亮地转动,“其实并不是我字写得不好,是这笔太沉,笔毫生涩,宣纸太皱,写着不顺手。”
待辨出她话中刻意而为的荒唐,他唇角不自觉弯了。那笑意极浅,却将眼尾的细小纹路都染上明晃晃的纵容。
他将自己的笔递给她:“那换支试试。”
沈昭顿时泄了气,但转念一想,她这算带薪读书?倒也划算,认命般地划拉两下墨汁,提笔置于纸上,本就控制不好的力度更如脱缰野马,拉不回头。
谢珩爱书惜字,实在不忍看,不经意间左手扶上案角,右手轻执她手腕,引她落笔。
她腕上一热,已被他的掌心相覆,指尖相叠处,一股细细麻麻的暗涌,顺着经脉抵上心头,比那新研的磨还热上三分。
他的衣袖擦过她的臂侧,与她的衣裙厮磨。
她的指尖不由得发僵,明明是她识得的字,但一撇一捺皆不由她,全随他腕间的力道起伏,若一叶扁舟系于长风,悠悠然不能自主。
“这一笔需藏锋。”
墨迹在纸上渐渐晕开,淡淡墨香混着她身上的甜香扑了他满面,他忽地松开她的手,喉间一紧,忽然失力。
笔尖直直坠在纸上。
晕开的墨汁如那日被他吮血浸染的手帕,一点点侵染,蚕食他的理智。
她唇上的温软,此刻竟绕在他的指尖,灼得他心口发烫。
初时同乘一伞仍百般顾及的他,如今竟从容不觉地主动搭上她的皓腕。
他饶是惊讶于自己这一自然又不自在的举动,后撤几步。
“罢了,姑且到这。”他说罢,大步踱至门外,只余一角衣袂轻拂过廊柱。
那之后,他再没教过她写字。
沈昭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李立雯给她安排授课的夫子。
“小姐,高家公子高峻来了,眼下正在少爷房内。”夏安前来禀告。
因着每次高家公子入府,都会唤沈昭一同出游,她得了消息提前知会小姐早做打扮。
沈昭单手支颐,坐于窗前,细想近日谢珩的变化,那冒出头的念想在她心中被狠狠压下。
不可能,绝不可能。
谢珩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不过是看她写字磨人,一时急得忘了分寸罢。
她收回杂念,懒懒地趴下:“来就来吧,我还装着病呢。”
“我来都来了,九如,你就帮帮我呗。”高峻绕柱拦着谢珩。
明日便是诗会,这几日不仅是高义信,他亦被高坤关在家中整日苦读,折磨得消瘦了不少,全然没有之前的神采。
他知谢珩平日会写些杂诗,总归他亦不准备发刊,何不借他一用,哀求道:“九如,这次蔺家那个小儿子势要同我比个高下,我只赢他这一次就可,你就帮帮我吧,我什么都可答应你。”
谢珩被他磨了半个时辰,杨方在一旁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无他法,转身进了书房,高峻紧随其后:“还得是九如,你才是我最好的兄弟。”
谢珩从他之前写的诗集中挑了几首明日可能会论到的,递给他。
高峻感激涕零地郑重接过,顾不得细看,将其贴身放于怀中:“九如,你放心,待我赢下这次诗会,我定会在燕春院犒赏三军!”
燕春院是长安城最大的青楼,他一时口快,知谢珩定不会涉足于此,又改了口:“请你去春风楼。”
“等等,”谢珩喊住他,转身从书的夹层中取出一页叠得齐整的纸,犹豫片刻后,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还有一首。”
高峻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想必这诗花了他不少心思,他攒动两指打开,却被谢珩压下:“到那日再看吧。”
神神秘秘,高峻将他虏获的“成果”收入囊中
诗会那日,谢珩当值,沈昭称病,谢家兄妹不出意外地没有出席,李玥虽很想参与,但却被她父皇阻了,在宫中要考查她最近的课业。
高义信自上次去谢府致歉后,再未见到沈昭,又不敢独自登门拜访。
他目光一直盯着院外,直到锣鼓声起,大门缓闭:“诸位,第五届赛诗会即将开赛。”
高峻靠他坐着,一把将他拉下:“义信,别痴等了,同你说过谢家兄妹都不来,为兄何时骗过你。”
他随口低声默背从谢珩那儿搜来的诗,他这几日在家苦读,虽心中有数,但仍怕一时紧张忘了,便又誊写了一份。
既是他的字迹就是他所作。
高义信心中担忧得紧,虽然上次他爹同谢家老夫人提过两人的亲事,但终究无媒无聘,何况谢珩的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又如何会议到回府不到一年的谢怀瑾身上。
至于谢珩,他从未听过他对长安城中哪家姑娘有意,日日忙于公务,只怕城中哪门哪户*有待嫁闺中的女子他都不知。
诗会如火如荼进行中,高义信表现亦是不俗,同蔺家不相上下,难得的是,高峻此次更是大展风采,洒金扇子轻摇,一身荼白长袍,以青和金线绣制松鹤,飘飘若画中仙。
出口成章,瞬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高义信低头浅笑,深知他兄长这是从谢珩那寻了些随笔的杂诗,若是能背得更准确些,只怕他都会被比下去。
几轮比试下来,只有高家与蔺家难分高下,最后一题特以“长安城”为题,即兴作诗,由在场所有人投花为票,得票多者获胜。
高峻背诗背得嗓子炽热如火,坐下豪饮几口凉饮。
瞧着对面蔺家兄弟那一筹莫展的样子,他眼珠流转,竟没料到九如押题都押得如此准,他伸手拦下刚起身的高义信,胸有成竹道:“这题我来。”
“长安风物琳琅目,
似梦如烟空缈如,
慕尽人间笑逍遥,
沧海明月又昭昭。”
高峻忽地一抖腕,将扇子唰地亮开,挑眉望向高义信,得意的样子似在叫嚣,如何?
高义信暗叹一声,无奈摇头,只怕是兄长又背错了。
长安近在眼前,又岂会似梦如烟,这诗的前两句便词不达意,如此低阶的错误,又岂会是谢珩所犯。
高峻凑过身,志在必得道:“如何,这可是九如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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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视的一首诗,没想到他还压对了题,这次我们势必拿下。”
言语间,蔺家兄弟早就吟诵出口,因着高峻前几轮得了不少好感,凭着印象收了不少花,但弘文馆的学士们却在最后至关重要的几票投给蔺家。
“不可能,九如岂会比不过蔺家那俩小子。”高峻气急,要上前理论。
高义信伸手拦下他,他都能听出此诗中不合理之处,何况这些学儒:“你将他写的诗给我看看。”
高峻置气地将怀中藏着的诗文一股脑掏出:“就这篇。”
高义信看罢失笑,他的兄长不该机灵的时候,倒是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谢珩原写的九州风物琳琅目,他倒好,将九州和长安硬生生调换。
他记得舆图上并未见过九州这处,如此,倒是同第二句诗文契合,更说得通。
他反复盯着手里的这诗,忽而眉头紧蹙,问向高峻:“你说谢珩很珍视这首诗?”
“嗯,可不是么,夹在书中,临走时另交于我,九如的才学岂会不如蔺家那小子,我还是不服!”
“兄长,别去了,胜负已定,何况以诗会友罢了,”明明输了比试,高义信却倏然笑得开怀,“兄长,你不若改日问问谢珩,他所倾慕的,名为昭的女子是何人?”
第33章
昭?
长安城中哪家女子芳名或者小字含昭呢,高峻在头脑中反复琢磨,最后只锁定在三家,但要么年岁太小、要么被贬官罢职并未听过谢珩同她们有任何交集。
高峻一头雾水,但高义信又给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谢珩隐晦于诗中表达,不是单纯的藏头诗,反而藏前隐后摘出四字——九如慕昭。
加之他那珍视万分的举止,岂会不由人多想,任谁看亦不是巧合
“高公子,要我看啊,定是弘文馆那几个老头收了蔺家的好处,我觉得你作那诗极好。”
“少说两句,来,高公子喝喝喝。”
虽然高家惜败,但高俊的面子不能丢,该摆的席还是得摆,该喝的酒不能少。
待诗会散了,他便带着他那些平日里斗鸡遛狗的朋友们包下春风楼,势必要不醉不归。
丝竹声声入耳,姑娘们轻歌曼妙,浓浓的酒气和脂粉香萦绕鼻尖。
晋国公府。
李立雯于老夫人房内秉烛相商,桌案上摆着长安城内女子小象,并在一旁附着年岁、家世、性情等。
她们最后暂定下三个年岁相仿,家世清白,性情稳妥的女子,待过几日亲自登门拜会。
念着谢珩平时少言,与她的交谈更少,李立雯忧心道:“只是不知珩儿作何想,是否该提前同他知会一下。”
老夫人:“不急于一时,我身子无恙,你也可多打听打听,不若先合一下这几个孩子和珩儿的八字看看,再做定夺,倒是高家那孩子和瑾儿,上次高家主动提及,我瞧着高家那孩子也算上心,你若去寺里合字,一块看看这俩孩子。”
“好,还是阿姑想得周到。”李立雯应下。
门外,谢珩抬手止住属下的话。
“将军。”他将手中的梅干递给家丁,神色凛然地急匆匆出了府。
他今日轮值到晋国公府所在街坊,路遇卖梅干的老翁,记起祖母喜酸,便买了顺道送回,却无意间听到母亲和祖母的谈话。
眉眼寒霜走出府,祖母同母亲的话音犹在耳,他指节因不觉用力绷至青白,正巧碰到金吾卫寻他,声沉如铁:“何事?”
回禀的金吾卫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脑中闪过一片空白,磕巴道:“沿、沿街有售卖的商贩,是不是要——”
“莫要多事。”谢珩掀袍而走,身影融于夜色。
金吾卫擦擦额上的薄汗,只求这一夜安然无事。
夜深阑干,苍穹如墨,只余几颗星子眨眼。
燕春院内歌舞笙箫不断,早已酒过三巡。
下值后,谢珩换下衣袍,径自去了燕春院。
刚绕过街角,浓艳的脂粉香扑面,他蹙眉扭头,仍不觉地打了几个喷嚏。
因着高峻包场子,所有姑娘们皆在其中伺候,只余几个龟公在门口候着,远远见黑夜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靠近,不由得握紧手中的木棍。
待看清是个俊逸公子后,心中了然,但今日客满,他出手拦道:“公子,燕春院今日被高家公子包了,姑娘们暂不得闲,还请您改日再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腰间佩剑之上,指尖慢条斯理地轻点,来自上位者的威压逼得龟公不觉退后几步。
其中一个机灵的龟公一眼认出,他曾见过眼前人身披铁甲,威风凛凛,他当即拉着另一人跪下:“官爷,不知您有何贵干。”
谢珩冷冷开口:“把高峻叫出来。”
两个龟公互相递了个眼色,生怕得罪官爷,他们小命不保,一人将他请入内,一人扭头向楼上跑:“官爷,您稍后,我马上去喊。”
楼内,众人喝得尽兴,手不自觉地抚向一旁的姑娘们,有些早带着姑娘进了隔间,靡靡之声不绝于耳。
高峻定在此虽是全了其他弟兄的意,不过他家中司寝的婢女个个都不比这些姑娘差,他自然不屑,又吵得他心烦,但毕竟相熟,他又不好败人兴致。
怕扰了客人雅兴,龟公在外试探着敲门:“公子,高公子,外面有个官爷寻您。”
“谁啊。”高峻不耐地将门推开。
“那那官爷说他姓谢,还随身带着剑,在楼下候着呢。”
高峻登时清醒几分,能将龟公吓至如此,除了谢珩还能有谁,估摸着时辰,他该是刚下值,可他怎么来了?
高峻登上靴子,可脚步虚浮,踉跄着险些摔倒,龟公上前搭手扶稳他:“爷,我扶您下去。”
站于楼梯口,他瞧见端坐在桌前的谢珩,因着酒劲,他大吼:“哟,看看是谁来了!九如,没料到你也有开窍的一天,我心甚慰啊!”
谢珩没同他多言,扯着他的臂膀把他拉至旁边的房内,“拿几坛上好的酒送来。”挥袖将门带上,随后垂首,不置一词地坐于一旁。
高峻踉跄着从地上坐起,脸红的比戏班子的伶人更艳:“九如,来来,我陪你喝,今夜不醉不归。”
几个龟公生怕惹他们不快,慌手慌脚地抱着酒坛杯盏,鱼贯而入,殷勤地摆于桌上:“官爷,您若有吩咐,可随时再唤小的”说罢,逃似的阖门走了。
一豆残灯在屋内摇曳,照得谢珩眉间挤出的川纹更深,姑娘莺声呖呖自隔间溢出,晃得屏风上烛影摇动,映着双双痴缠的身影。
“锃——”一阵嗡鸣,他将长剑掷出,剑身裹挟煞气,直接穿过走廊,刺破了对面屏风,忽听醉客骂骂咧咧的声音,带着寒光的剑自龟公耳边擦过,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聒噪。”谢珩怒道。
龟公忙打起精神,去给受惊的客人致歉,他们和高峻同行,自是不会同他起争执,便将他们周围的客人全换了雅间,单独给高峻和谢珩留下一间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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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此时已喝下三大碗酒,烈酒入喉,如咽下炙热的铁,待莺莺燕燕的声音渐小,他将酒盅攥得更紧,猛地又倾入喉中。
高峻经他一吓,身上的酒气都淡了几分,他扶案坐下,扯着他的手腕:“九如,既是同饮,那得有来有往,自己一人独饮这是喝闷酒。”说罢给自己斟满,碰上他手中的瓷碗,“来,喝。”
他高举酒坛,给两人碗中斟满,月色皎皎,拉出的酒线银亮如丝,酒痕顺着他的嘴角,滑至下颌,噙着刺骨的寒。
高峻很少同谢珩对饮,亦不知他酒量,瞥见他眼眸转至猩红,眼底笼了一层水雾,便拉下他持碗的手:“九如,这昭昭是谁啊?”
在他印象中,谢珩一直是个清风霁月的君子,莫说失态,便是衣角都不曾有一丝褶皱,便是当下仍坐得挺拔如松,能让他郁闷至此,借酒消愁,他转瞬一想:“不会是人家姑娘没看上你吧,”他大笑出声,“我倒很想知道是哪家姑娘拒了你。”
“她并不知我嘱意于她。”谢珩迟迟开口,吐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高峻看热闹的兴致缺缺:“那你何以愁苦至此,况且,我不信在长安城有人能拒了晋国公府下的聘,男婚女嫁都是父母之命,怎的,你母亲和老夫人不同意?”
谢珩抬手,将整壶酒倾入喉,多说无益。
走到今日这步亦是他自寻苦果,若不是当初他动了歪心,将她迎回府中,假扮作他妹妹,又岂会走入这般境地。
哪怕寻回谢怀瑾,各归各位,以母亲的性子,又岂会容她。
她本就不属于长安,又怎会受制于王府的拘束。
是他,从一开始便走了死局。
烈酒灼心,却浇不灭他心中的块垒,反而若火上浇油,烧得他五脏俱焚。
高峻拍拍他的肩:“九如,你和我弟都是读书读傻了,同姑娘相处自有其中学问,你们这种一根筋肯定不行,女孩子都要哄的,她喜欢什么你便投其所好啊,烈女怕缠郎,这点道理你总该懂。
你看看长安城中家世尚好的姑娘,谁人不是被早早定下,当然,我没说怀瑾不好的意思,毕竟你刚寻她回府,你年岁也不小了,若再不下手可就晚了,早日登门提亲吧。你早早结亲,我弟弟的婚事才有指望。”
他的话虚虚入耳,谢珩闻言起身,提剑往回走,将他最后一句话掷于身后。
“哎,你去哪?大晚上你别吓着人家姑娘。”
高峻安排了两个龟公送他回府。
天穹深深,远处几声犬吠刺破夜的寂静,显得长街空荡。
在门口的守卫见谢珩归来,忙上前去扶:“少爷,您这是?”
他身上酒气熏熏,挣开龟公的束缚,掏出几两碎银:“今夜之事若是声张,你们,,,”
“是是,”龟公接过银子,干他们这一行只当瞎子聋子便是。
谢珩挥挥手独自回了“秉正堂”,侍卫多留了心,提前叫醒厨房煮醒酒汤。
他进屋换下身上的衣袍,去院中搬了几桶冷水,完全浸于水中,他并未醉得不省人事,此刻反而更清醒了几分。
高峻虽然行事出挑,但他所言不假,高义信对沈昭有意,上门提亲只是早晚的事,他不能等了,他得自己谋个出路,若她愿意,他会堂堂正正亲自迎娶她进门,若她不愿
他猛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谢珩沐洗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特意燃香将身上的酒气散去七八分,坐于书房,提笔思索良久,写下一封信,他将信折好封存,递给在外候着的杨方:“交给小姐。”
指尖刚触及他的手时,谢珩又利落地用两指夹回:“算了,我自己给她。”
杨方眯着眸子,一脸困惑,记起刚刚在厨房见过春宁:“小姐可能醒了,我刚遇见春宁,说是她饿了,去厨房替小姐寻些吃的。”
沈昭半夜被饿醒,昏昏沉沉睡着了,天不亮竟又醒了,便让春宁去厨房寻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她半睁着眸子躺于床上,头脑却越来越清醒,心中盘算着过几日得去拜访高义信,否则那几根千里迢迢送来的茶树枝,只怕要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