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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身形挺拔,一身黑衣,黑巾遮面,只露出剑眉星目,一击之后,收了剑式,退入阴影里,似与黑夜融成了一体,“大人已经休息了,阁下改日再来。”
大约是担心吵醒屋里人,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秋恬微挑了挑眉,只一击,他便知此人武艺高超,绝不是‘周大人’身边那几名护卫可比拟的,他自幼习武,便一时技痒,拔剑上前。
宋怜昏昏沉沉间听得有金石相击之音,甫一有意识,便叫肩头的伤口痛得清醒,起身披上衣裳,为防意外,她一直扎着男子发髻,夜里涂抹了肤色,身形笼在宽大的风袍里,便不怎么惹眼了。
推开窗门看见院中正与秋恬交手的身影,目光落在他握着的剑上,却是怔了怔。
第123章 柑橘动作
吱呀声止住兵戈。
宋怜吩咐闻声而来的侍卫,连同清莲清荷都回去歇息。
一行人应是,收了刀剑安静退下,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秋恬收了剑式,自袖中取出瓷瓶,上前潦草施行一礼,瓷瓶抛往窗前,“白芷膏,止血疗伤有奇效。”
宋怜习过弓箭,却不擅武艺,尤其夜里,她只能看见朝她抛来的模糊的一团,想接住是不大可能的,却不待她探手,一身黑衣的男子已将青色瓷瓶截在手里,道了谢,“谢过将军。”
沉冽的声音带着些久不开口的沙哑,两月来高兰玠用药治好了嗓子,宋怜便没有再听过这样的嗓音了。
宋怜唤了声阿朝。
侧对着她的身形薄削挺拔,微微一顿,方才折身过来。
宋怜接过瓷瓶,入手温凉,青色胎底上浮出鲲鹏雕纹,木塞揭开以后,药香清淡,宋怜塞好木塞,朝秋恬道谢,“此药名贵,多谢秋将军了。”
秋恬目光扫过黑衣人,落回‘周大人’面容上时,目光霎时古怪,竟不自觉连连后退了两步,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略施了施礼,从来时路离开了。
出了这被烧掉半边的郡守令府,院外袁杰候着,正靠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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盹,听见动静迎上前低声问,“伤得怎样,要当真是重伤,这丈怎么打,就需要斟酌了。”
秋恬倒不担心,此周弋非彼周弋,撑过半月,蜀中差来新的将领,真正的周大人全须全尾活着,军心乱不了。
且这人受此重伤,一声不吭硬抗了一整日,实是非一般的心性,明日有降臣降将要见,恐怕再重的伤,他也要装着轻伤去见的。
袁杰见他英俊的浓眉打成了结,急脾气上来了,“咱们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如今可是乱世,攒下这点兵马不容易,可经不起折腾。”
“死不了,守着便是了。”
秋恬心不在焉应了一句,那黑衣男子武艺非凡,虽不过短短几息,亦能看出待‘周大人’极为体贴细致,若是护卫,本无可厚非,只若只是护卫关系,恐怕不至于靠近时竟连呼吸也不会了似的,不曾往窗户那边看过一眼,打斗时全幅心神却似乎都在屋里。
递过瓷瓶时,虽连头也未抬,叫他看来却是古怪之极。
袁杰随意惯了,廷议之外没有那么多讲究,见他面色古怪,手肘捅了下他腰,岂料身边的人针扎了一样跳往一旁,呵斥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岂非有龙阳之好!”
袁杰瞠目结舌,看了下自己的手肘,咒骂了一声,“你发什么神经——”
秋恬神思不属往前走,念及‘周大人’那张面容,那护卫分了桃断了袖,似乎也不难想通。
秋恬已经差人回广汉查这假周弋究竟是什么人了,半个月后自见分晓。
有凉风习习而过,宋怜拢了拢身上的风袍,合上窗去开了门,她用了药,身上当是起了热,一阵冷一阵热,走回榻前,头晕目眩,已是失了力气。
秋恬对她的态度说不恭敬并没有恶意,说恭敬显得潦草,也许会有士族弟子待京官的不以为然,却也不能排除他已经识破她不是周弋的身份。
虎符印信都是真的,秋恬既已领兵来了这里,秋家想要更高的权势,便不会拆穿她的伪装,只要防着旁人发现她女子的身份便可。
她坐在榻边歇息了一会儿,眼前恢复了些清明,才去看跟进来的男子,他肩上带着寒露,不知在寒夜里待了多久,宋怜目光落在他面容上,他依旧带着面巾,严峭清俊的五官被遮去了一半,宋怜温声问,“阿朝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晨。”
赶去彬城的时候已经晚了,季朝目光落在她左肩,纵是上了药包扎了伤口,也有血渍渗出,染红了素色风袍。
他握着剑的手指微紧,“我可潜进吴越宫中,杀了吴越王,也能想办法杀了贾宏。”
宋怜摇头,杜怀臣从上一任吴越王手里接过吴越国时,朝内已是两‘将’相争的局面,如今两将相恶,已是水火不容的死敌,吴越王是死是活,于蜀中和吴越两地,关系并不怎么大。
且到底是盘踞西南多年的诸侯王,王宫内必定守卫层层,要以一人之力,取吴越王性命,实在太冒险。
宋怜没有提北疆,他叛出北疆,也从未做过不利北疆的事,此时来了蜀中,宋怜便也不担心他有一日会对蜀中不利,他武艺非凡,能来蜀中,是好事。
宋怜扫过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袍,温声道,“阿朝先去歇息,武陵城郡守令残暴不仁,又贪生怕死,并不得民心,先前便有百姓冲进府衙,杀县官反叛蜀中,恐怕少有要替武陵郡守报仇的,且院子外有护卫守着,不会有危险。”
叫他做护卫显然大材小用,宋怜想将他送去军中,教授士兵护身杀敌的武艺,定可锻造出一支以一敌百的精锐。
念及此,便扶着床柱起身,挪去案桌前,提笔写信令,要周弋从新营军里挑选一批体格相对上乘的士兵,单列为营,还有擅侦查追踪的,分门别类。
从哪位将军手底下抽选,占比多少,又有讲究,她细细思索,肩上的痛意难消,她被分减了神志,笔下便慢了。
她额间浸出汗珠,耳侧有汗珠滚落,脸色苍白,想必是伤口十分疼痛,那箭矢贯穿了左肩,伤势不轻,季朝立在暗影里,忍耐等着几乎度日如年,见她搁下笔,欲取竹筒来装,上前接过,将信封装好,取过印泥问,“红色令么?”
颜色不同,急缓程度便不同,宋怜轻轻点头,伸手去拿文书,被带着茧的手指握住,一时怔然。
那手指纤细,季朝却似被火蜇了一般,松开手,收回搁在身侧,声音潮哑,“身为属下,有劝上之责,你……女君该休息了。”
这样说便是以后都会留在蜀中的意思了,多得一名能教士兵的参将,宋怜心里高兴,连肩上的痛意也去了两分,她将拟定的章程交给季朝,同他商议起来,“便分为骁骑营和龙武军如何,骑兵做骑兵,步兵做步兵。”
人数,军需一应都拟定好了,季朝接过来看了,“可以一同训练,半年以后再分骑兵步兵。”
不待她再说,将案宗合上,视线扫过她面容,克制地挪开,“主上在发热,此处临窗,凉气重,那位将军给的药是生肌止血的上等伤药,属下去请清莲姑娘来给您换药。”
宋怜知她这段时间是绝不能倒下的,虽是伤口痛得睡不着,也不再勉强,“那明日再商议好了。”
季朝起身,略微迟疑,解下风袍里一直未曾放下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张药方,一包油麻纸包裹严实的药包,轻轻放于案桌上,低声回禀,“属下在关外寻到一名巫医,这几副药配着药方,有续接筋骨的奇效,用法医师写在了药方里。”
回禀完,便不再多说,收拾了包袱,起身大步出去了。
她的伤需生肌止血,需要这张药方的人是二公子。
药方交到
她手里,如何处置由她自己做主。
若她对世子有意,将来会同世子在一处,治好二公子,便是有愧,同二公子相处有不自在,也能少些。
若她选择不治好二公子,避免北疆多出一员战将,亦或是想用这张药方同世子交换什么,都可以。
清荷清莲认得季朝,见他来了南越,都十分高兴,她们几人的武艺都是半道路子,这几年除了勤加练武,也遍访武艺高的武士,只是无论价出的再高,也不愿意来云府做护卫,偶尔有答应要来的,也都不怀好意。
有季朝在,以季朝的身手护着女君,再有类似彬州这样的情况,女君必不会再受重伤。
清荷看着药炉煎药,清莲搜罗了些干净的被褥送去给季朝,进了屋子见季朝合上的包袱里露出橙黄的一角,轻呀了一声,男子盖得及时,清莲鼻子却灵,已闻到了屋子里淡淡的橘子香。
清莲惊喜道,“季公子带了橘子么?可是甜的,女君喝的药太苦,用不下饭食,这里一团乱,什么也没有,有橘子就太好了!”
季朝握剑的手指收紧,手心一片潮热,见婢女过来取,侧身到一边让开,“不怎么新鲜了。”
这一路回来,女君连粥也难下咽,清莲顾不上许多,从包袱里取出柑橘,是甘南那边出的甘南橘,果汁清甜,外皮虽有些发软,但重重沉沉的,显然水分还很饱满,远从千里之外带来这里,还有清甜的香气,已经很不错了。
共有三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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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个青石小罐,清莲看向季公子,季朝脖颈泛起不受控制的热意,念及她苍白的容色,又平复下来,没什么可藏的,上前从包袱里取出青石小罐,一共是两罐,“柑橘恐怕解了药性,青色罐里的干果是关外沙漠生的姚果,味甘甜,多吃也无妨,灰色里面的是干浆果,同柑橘的口味相似,她……女君当会喜欢。”
清莲高兴得很,知这是他带给女君的,也就不客气,小心捧起东西,这便要去寝房,余光瞥见那包袱,里头除了用来填护小罐的布帛,竟空得没有东西了。
宋怜见端着托盘进来的人是季朝,想让他去歇息,换了清莲或是清荷来,后又想以他的脾性,若非清莲清荷托付,恐怕不会深夜入这间屋子来,且二人随她奔波,大约有两日没阖眼了,又作罢了。
“两位女君出城去取信,交代属下看顾主上一夜。”
他将托盘放在榻前的案桌前,低声回禀。
宋怜端过药盏,一饮而尽,口里含着甘甜的姚果,不免想起案桌上那张药方,眼睫轻颤了颤,他二人曾是亲昵亲近的关系,这样共处一室,又怎生做得好臣僚。
宋怜用了些鱼羹,她伤到的是左肩,右手却是不妨碍的,取过暖炉,一枚放进被褥里捂在膝下,一枚拢在袖中,温声道,“我睡一觉便好了,阿朝奔波一日,定也累了,自去歇息便是。”
季朝应是,往榻侧站了站,“主上伤得不轻,夜里恐怕再起热。”
宋怜知他必不会离开,意识也昏沉得厉害,没有力气再争辩,笼着温热的手炉,混混沌沌昏睡了过去。
寝房空旷,壁侧点了三盏长灯,显得昏黄,榻前案桌上一盏走马灯,映衬着她容色苍白,季朝俯身收拾案桌上药盏,目光落在她眉眼容颜间,便再没了动作。
第124章 刺骨无妨。
身体浸入冰河,刺骨的冷淹没口鼻,挣扎着游上岸,赤足下是蔓延的冰山雪水,没有一丁点暖意。
袖中的暖炉渐渐冷却,她知是身体虚疲沉在梦里,却无论怎么挣扎也没能醒来,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冰凉的指尖上有温热蔓延,她被拥进暖而炙的温度里,榻下似烧起了地龙,暖炽蔓延,驱散寒意,她脸颊靠着瓷枕轻蹭了蹭,喟叹着陷入安眠。
醒来时伤口虽还疼痛,精神却好了不少,外头有些雾蒙蒙的,清莲正在案桌做针线。
宋怜撑着手臂坐起来一些,“我睡了多久了。”
清莲听得榻上的动静,忙放下绢帛过来,看了眼外头天色,小声劝,“只三个时辰不到,女君再睡一会儿养养神罢。”
听还是早上,宋怜略松了口气,“可有新的军报信报。”
清莲想劝又忍了回去,把昨夜从衡阳取回来的密信,连同凌晨从广汉送来的军报信件一同抱了进来。
屋子里还不大亮,清莲新添了两盏油灯,宋怜就着温水稍稍洗漱,换了药,比昨日舒坦了许多。
清莲端了粥来,宋怜用了些,见她眼睑下带着青黑,温声道,“谢谢清莲照顾我一宿,我好多了,另请一名嬷嬷外间候着就好,你和清荷去歇息。”
清莲含混应了一声,她其实刚进来不久,进来时榻上的情形不能叫人多看。
女君是纤浓的身形,季公子生得修长挺拔,女君躺在季公子身上,相衬相宜,叫看的人脸红心跳,她那时急忙忙退了出去,眼下没有银丝柴火烧炭盆,习武男子的身体自然比暖炉暖和许多。
只女君将要醒来前一刻钟,季公子将女君小心放好,盖好被褥,叮嘱她不要提起这件事。
看了令书,清莲也就明白了。
季公子日后要在广汉为将,在女君这里,同季公子就只是臣僚了。
虽是有些可惜遗憾,但女君心里显然蜀中更重要,清莲便也不提,拨亮灯芯,重新给女君添换了新的暖炉,取了针线篮退下了。
宋怜先拆了周慧传来的密信,庆家军没有异动,与贾宏休战以后的大半个月里,依旧尽职尽责守卫吴越东南门户。
宋怜拨弄着暖炉上的绢带出神,贾宏死了独子,却秘而不宣,只等着庆麟的人头给儿子做祭礼,没拿到庆麟的人头,岂会甘休。
庆风定也在猜测贾宏休兵熄战的原因,未必查不到吴越王与贾宏私下交换的条件,却还按兵不动。
事出反常,但周慧能潜进贾家军已是不易,短时间里想要从皇宫或是庆府打听到消息,实在太难。
宋怜思忖着,扫了眼记时的滴漏,寅时才刚过,便也不惊扰府里的人,另取了从广汉送来的信报来看。
除了惯禀报军情政务的文书,多是周弋无法决断的,她提笔批复完,放在一旁,另取了一卷绢帛,打开非但笔锋字迹陌生,连内容也同蜀中无关。
手里这一卷是汾州节度使丁析闻呈上的问政。
此人擅辞令,风格与她往常见过的北疆文书大为不同,词句委婉,明面上是申议臣官人手不足,实则是在擢选赜潞郡守一事上犯了难,对擢选的事只字不提,只在字里行间辞藻华丽的夸赞汾州司直、洺州长吏。
都道二人才干斐然,是不可多得的贤臣良臣。
蜀中这些年派往北疆的斥候越来越多,斥候营里有专门的人负责探查北疆诸臣的情况。
收到信报以后,宋怜将北疆臣将分门别类整理了文册,虽未曾见过这些人,大概情况却也是知道的。
汾州司直丁白常与丁析闻同出一族、洺州长吏钟佩簪缨
世家,祖上曾跟着老国公出生入死。
丁析闻恐怕是想选丁白常,因过于爱惜羽毛,举贤避亲,又不想同钟家生出嫌隙,索性把这件事往上头递,送来高兰玠这里了。
宋怜合上文书,欲放去一旁,将余下几卷看完,有些百无聊赖,随意翻着几卷文书,看着上头的字迹,一时兴起,取了绢帛仿拟字迹,末了来了些兴致,将文书批复了。
辰时宋怜让侍卫请了来福,两人稍作乔装,乘马车出了郡守令府。
街上不比往日繁闹,已经过了辰时,依旧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商肆也一应都还关着,秋恬不辞辛劳,领着小队人马,沿街敲开门户,带着人进屋搜检。
他生得端正英俊,态度和蔼,店家诚惶诚恐,见他和手底下的士兵果真只是搜人搜查兵器,并不动家里家私物件分毫,抄检完没有异常,每家每户贴补一斗粮做补偿。
粮数不算多,但乱世里,粮食贵重,他这给的实打实的好稻米,没人不欢喜。
原本战战兢兢不敢出门的人家,待他们走后,也都安下心来,能烧火做饭了,有些胆子大的,重新打开门户,做起生意来。
“从前只听蜀中的兵极有规矩,那侵占百姓家私的,甭管官大官小,都要受刑,最轻的杖刑三十,贪得多的,严重的还会被杀头,看样子是真的了。”
“是啊是啊,别的不说,官府送粮还真头一次见,贾家的人横行霸道,年初说提前征了今年的粮税,后头又说明年的粮税提前征收,今年咱们还没吃饱的呢,征明年——”
直綴的书生买了碗茶,大口饮了,“武陵陵零城两处,县官提了要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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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水税,各三十取一,本是要中秋节布告州县的,这会儿贾家被打出了武陵城,这税的事停下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几日被困城里的农人愤怒起来,“今年的粮食刚收了些,还不够过冬的,当明年的粮征了去,咱们吃什么,还要收什么道税,水税——”
另一人哼了一声,“天下都是朝廷的,路自然就是朝廷的,水也是朝廷的,你要不要从路上走,你要不要喝水了,凡你走了路,喝了水,自然就有了明目,且看着,日后还多着呢。”
“是啊,前头那太尉征了粮,现在蜀中军又来了,莫非又要征一遍,咱们还有活路吗——”
众人忧愁惧恨,却听一道舒朗的声音当空砸来,“我秋家军在此立了誓,三年内绝不征收武陵一厘税,若违此誓,我秋恬受天打雷劈,千刀万剐之刑。”
他生得高挑,从高头大马上下来,飒然不羁,因着样貌端正明朗,极易让人心生好感亲近,又立了重誓,便好似一粒定心丸,叫惶惶不安的人群都安定下来,为之欢呼雀跃。
刚经历战乱的惊慌阴霾,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旁边有随令上前扬声,“这是镇南将军,总领武陵军务,言出必践,乡亲们放心。”
因着半座城里的人都已经收到了一斗粮,又是真正的大官,众人更是又信服了几分,纷纷上前见礼。
有一人出列,略拱了拱手高声说,“旁的不说,今日铺子里的粮价比往常低六钱,凭着这件事,咱们就没什么不信服大将军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连连询问是不是真的。
有人插嘴应,“是真的,起先洪记和刘记的米铺价都高,还限买,按说昨日今日该接着疯长的,却是当真降了——”
“昨日就降了——”
欢呼声更盛,众人纷纷拜倒,几乎要称起万岁来。
秋恬就近扶起一位杵拐的老伯,朗笑道,“实则自炎黄五帝起,大江南北就是同一家,往上数三代,吴越也同京城是一家,不分彼此,他杜怀臣霸占沅水,自立为王,是为大逆不道,大家伙却是受牵累的,贾家军苛捐杂税,叫吴越民不聊生,秋家军却不会做这样的事,必定替天行道,势必还武陵城一片清明!”
叫好声一片,长街上人越聚越多,声震云霄,武陵城渐渐恢复了人气,炊烟袅袅升起,秋恬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喧闹的人生里。
有行脚商贩开始叫卖。
街上行人也渐渐多了些,来福瞪了眼,轻声驭马,待马车转过巷子,依旧有些愤愤的,“这秋将军着实有些口舌,分明是主上调了粮,压调了粮价,用的是云府的私财,发的米粮也是蜀中调拨的,怎么到秋将军口里,半点没影了呢。”
他常年跟着在外做事,也见了许多的世面,哪里能看不出这位将军是在借蜀中的花,添秋家的锦呢。
宋怜看了眼远处万人簇拥的男子,乱世里,文臣另投它主,武将蓄存实力,都是常有的事,世家弟子皆有些傲气,也有野心,稍有不慎,离心叛主也是有的。
宋怜缓缓放下了车帘,后头福寿追马赶上,回禀消息,“李将军率十万大军,已过了沅水。”
宋怜算了算行军路程,大约再有三日,蜀中大军便能到武陵城了。
她的伤势实在不能骑马奔波,但乘坐马车这样慢吞吞走着,等到东湘城,也迟了。
宋怜提笔,写下一封手书交给来福,“你亲自去见他,邀他到衡阳城一聚,若他不动心,皆是再打开手书来看。”
来福应是,将手书放进钱袋子里,贴身收好,主上交代了什么时候看,他便什么时候看,纵是好奇,也从来不会提前拿出来,主上这样交代,自有她的道理。
他弃了马车,只带三五个人,轻装便行,往东湘城赶。
宋怜扮做回城探亲的家眷,往衡阳城去,有季朝在,便也无需太多护卫,福寿便也被她遣回了武陵城。
沅水江畔,合雁山孤壁上是去往吴越的山道,虞劲看向山下往西行的船只,闷头不语,五日前主上从云府脱身,那负责守卫云府的青营首领章华是个不肯松口的,一路追咬,主上的大宛天马一直养在城中,他们跟着主上一路出了城,到岩渠一行人才发现不是往北,而是往南。
郑寻是个直肠子,出声询问,主上一句走错了,便将他们打发了。
已然是走错了,如今却一错再错,错到沅水河畔,过了沅江,进了吴越国的地界。
虞劲麻木的看着江上船只走远,宋女君手底下的人都有些轴劲,那章华连同三百卫兵,不好大张旗鼓搜罗追捕,硬是化成小队兵马,日夜不停的咬在身后,蜀中斥候营组建的时日不算长,中间虽有乌小矛暴露行踪,但能跟上他们的路数,追咬到现在,已十分叫人侧目。
昨夜由郑寻引路,叫章华以为他们上了船,引往东边去,一行人脱身出来。
王极不得不上前劝,“属下已收到消息,女君身体没有大碍了,第二日清晨便已经出了城,当是不防事的。”
高邵综并未多言,蹲在肩上的海东青大约听得出女君二字指的是谁,睁开眼睛微展了展翅膀,羽毛轻擦过他侧脸,晃着脑袋东看西看,往后仰时,忽而啼鸣一声,展翅往南向飞去。
高邵综勒了勒缰绳转身,“放出信令让郑寻南下武陵,不必同章华纠缠。”
王极便知主上宁愿耗费人力路上风餐露宿处理政务,也不愿回北疆,究竟什么时候愿意回北疆,他也不知道了。
吴越虽离北疆更远,却是比蜀中安全的,只得放出信令,压下遮面用的围帽,驾马追着乌小矛的方向去了。
两艘小船在江上一前一后相隔不到百丈,郑寻见那姓章的竟要带着人跳了江,往这边游来,连忙放出黑旗,立在船头大喊,“实不相瞒,主上不在船上,昨夜主上根本没上船,如今已进了吴越,你我并不到拼死的时候,已到了沅水,章掌事何不如南下寻云夫人,云府人不通武艺,多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声音粗狂,沅水上传出百丈,章华在水里听见,略一想便知昨夜中了计,稍作停顿,挽住缰绳,借力重新翻上船,青营其余人也跟着一道跃回甲板上。
章建看向百丈外那艘大船,抹了把脸上的江水,顾不上连日奔波追捕的疲倦,“眼下怎么办。”
又忍不住道,“首领可知究竟是什么人,那公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漫说这一群手下,神出鬼没的。”
章华沉默不语,那男子囚禁云府三月,寻常在院中踱步,哪怕手腕缚着玄铁链,也有一种令人无法窥看的尊贵,是松风霁月般的人物,动起武来,威慑凌寒,不怒自威,出手健歃如长空疾电,招式大开大合,一人立在院中,是譬如千军万马的气魄。
动手那日,半个青营加上三百卫兵,不到半个时辰,一半人躺在地上,剩下一半人围在外围,手持兵器却避讳着不敢上前。
那男子与他交手,本是能取他性命,最后收了手,留下了他的性命,大家扶着伤了的人回去,便发现一个也没伤到要害,纵是不能动弹的,也只是脱了骨节,正了骨,也就好了。
此人身手之不凡,叫人又敬又畏,当天夜里,使的一招声东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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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待他们察觉上当,折回去时已经晚了,人已逃出了城,一路追来了此地。
这一路更是叫他们见识,追得十分辛苦,数次失去对方的踪迹,蜀中斥候营,离真正的斥候,实在差得太远了。
不等章华回答,章建先叹了口气,“再追我是没脸了,十次里有七次都靠装成女君的声音欺骗那只海东青幼鸟,才能寻到对方的行踪,我宁愿回去找女君领罚。”
船上一阵死寂的沉默,那只海东青幼鸟每每听见哨声盘飞出来,欢欣雀跃,待察觉不是女君,嗷嗷叫在天上打滚撒泼,下次再骗,下次还来,次次如此,再没完没了欺负一只没成年的幼鸟,实在也没有脸皮。
章华脸上亦燥得慌,沉默片刻开口吩咐,“先佯做南下去武陵,下了船潜进江里,另换小船,跟着去看看他们北上做什么。”
“是。”
郑寻见章华几人散了,松了口气,放出信鸽,他们有要务在身,行船并不靠岸,直接北上往京城去了。
王极收到信鸽时,一行人在陵零城一处茶楼里,主上已换了一身衣裳,青色衣袍清贵俊美,墨发玉带敛去几分杀伐冷肃,置身在这布置简单的茶楼里,亦好似名山里久居的先贤隐士,瞧着与平日十分不同。
平素
太过杀伐严峻,冷森森的,倒叫人常常忽略,主上样貌是生得极好的。
这样简单无坠饰的青袍,落在主上身上,也叫人晃眼。
要等的人还没来,窗前男子负在身后的手指正摩挲着矢尖,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王极想起丞相的叮嘱,只得硬着头皮劝,“丞相说色令智昏,让属下虽是提醒着主上一点。”
起因是近一月来,主上忽而差人传令,让他将送去北疆的政务文书全部送回广汉,他莫名,见到丞相时多问了一句,丞相站了半响,却是脸色大变,急匆匆回了府衙,接下来北疆出了名的和煦丞相没了好脸色,到他南下时,再也没见过丞相的笑模样。
却原来将近一个月里送往广汉的政务文书,都是宋女君批复的,北疆欣欣向荣平安顺遂,若非主上察觉异常,其他人谁又分辨得出来。
偏那些个女君处理的政务,桩桩件件无不妥帖,北疆臣佐无不心服,半点异常也未曾察觉。
知情的,那个不心生骇然。
王极心有余悸。
高邵综看向长街尽头的太尉府,漫不经心唔了一声,她批复北疆送来的信报,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北疆,一模一样的文书送来他这里,待他批复后送去北疆,前后差着一个月,两次批复应答的内容相差的不多,便是处置不同,也各有侧重。
偶有一二桩,不乏叫北疆臣佐惊叹叫绝的。
她倒也好兴致,这般忙,又受了重伤,还有心情做些旁枝末节的事。
高邵综张弓试了试弓弦,张弓搭箭,吩咐王极,“你留在此处收买粮草,购齐运出陵零城,与郭平汇合后,待命便是。”
王极应是,看向远处的太尉府,已有约五百精兵列阵清道,百姓们纷纷避让,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又有六七十银枪玄甲的卫兵从府中出来,止动间训练有素,器甲精良。
大步跨出门槛的男子铠甲在身,接过樱枪翻身上马,喝驾一声,竟当街纵起马来。
身后三百骑兵紧随其后,丝毫不顾两旁百姓惊慌躲闪,满地被带翻的瓜果粮食,王极瞧见其中一名士兵挥鞭劈向一名躲闪不及的百姓,极厌恶的避开眼,朝虞劲点点头,先一步下了楼,隐进了人群里。
箭矢破空而去,卫兵应声而倒,列阵里不及惊慌,第二箭没入贾宏左肩,箭矢没骨穿出,贾宏被带下马去,惊叫暴喝声响起,高邵综收了弓,置于案桌上,留下两枚茶钱,抬步转入茶肆另一端。
虞劲随主上穿行人群里,有一肚子话要问,待从北门出了陵零城,身后已传来关闭城门的磬钟声,他二人并未掩藏乔装,太尉府士兵很快便能从茶楼查到他二人身上。
却也不必要隐藏,出了陵零城,查到他们也无妨。
虞劲闷声问,“主上何不趁机取了贾宏性命,此人横征暴敛,又伤了女君,实在死不足惜。”
高邵综淡淡道,“吴越情况不比其他,贾宏一死,接手贾家军的人是冯弘,此人性残暴,好屠城,比贾宏还不如。”
且吴越庆风手中尚有九万越军,她若想取吴越,留下贾宏与庆风二人相争,比此时取了贾宏性命更有利。
否则以她睚眦必报的脾性,岂会让伤了她的人逃脱了性命。
陵零城外东郊远远有军号声传来,高邵综眸底片刻晦暗,端看那贾宏有无顶着箭伤领兵的韧性,若没有,她也能安心养一养伤势。
李旋与茂庆到了武陵城,兵事的事宋怜便不怎么插手了,议事堂里,通常只是听着几位将军商议,轻易不开口,贾宏在彬州败北,仓皇逃窜,怎吃得下这口气,回去以后必定纠集大军反扑武陵。
是以武陵城连日来加紧修筑城防工事,排兵布阵,严阵以待,等了好几日,派出的探子斥候一茬接着一茬,今日却从周慧那里收到贾宏重伤的消息。
午间军探送来了消息,李旋不由大笑,“真是天助我也,这贾宏平素为人气势太盛,仇家太多,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了!”
秋恬听了却往上首看了一眼周大人,颇觉古怪,一来那贾宏竟也伤在左肩,一样是箭伤,实在有些巧合。
二来是李旋和茂庆的态度。
尤其是茂庆,待那周大人有十二分恭敬,便是他早知这周大人是假货,也难以从此人身上察觉端倪。
茂庆虽不如段重明名盛,也是遐迩闻名的清流名士,受他尊敬的人,绝非寻常人。
秋恬与李旋约了饭,因着郡守令定了规矩,领军时全军上下一律不得饮酒,席间便都只喝茶,饮过三盏,秋恬开门见山问,“此周大人非彼周大人罢。”
李旋啊了一声,见他已经知晓了,也就不瞒了,“将军好眼力,这个周大人是郡守令的传令兵,此次事急从权,秦小兄弟才出此下策,将军莫怪,郡守令已派了参军同知,给将士们的嘉奖令不日就到了,赐爵令也如秦小兄弟所说,一一照办便是了。”
秋恬听了,越加觉得古怪,便不说这一位‘周大人’极擅内政,但看武陵城这一役,也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区区传令兵。
偏李旋似乎是与其相熟的,秋恬问,“秦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斥候查得零陵城外外集结的贾家军暂时散回了大营,也并未松懈了军防,每日换了便装去城楼寻防,她要收拢民心,先将武陵郡治下十二县里有申告的冤假错案寻出来,差遣周卓带人重新审查定罪。
是冤案的平反,被豪强侵占的土地,悉数返还退回,又兼顾她在江淮曾随农官下过农田,略略懂得些农事,见这里的百姓用石块农具的占大多数,便又把抄没得的两座矿山提来了案上,一是找人锻造兵器,二是锻造农具。
养伤的时候,便也忙碌得很,从议事堂出来,回郡守令府时,天光渐暗,她还没进得院子,见侍卫云间守在院外,倒有些奇怪,有了季朝以后,她身边不必那么多人,福寿几人都叫她派去军营了,只留下几个不怎么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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