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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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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思念。

辛之聿跌跌撞撞起身,扯过那头毛驴,往远处走。

第43章 勾引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落日熔金,天边有陈云霭霭。

高台下,人群是乌压压的一片,当中不止有常山郡一地的百姓,更有从外县拖家带口,千里迢迢赶来的。

此刻,个个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台上。

先是一场傩戏。

随后,姜姮、姜钺二人缓步上台,皆身着玄衣,备五彩,大佩。

再是祭天,祭地,祭先祖,祭亡灵。

悼词念完,姜姮和阿蛮在万众瞩目中面不改色地走下阶。

祭礼结束了。

二人在今日是一早就被唤醒的,在台上念词祭祀的时候,双双困得脑袋发昏,抬不起眼来。

如今事情告了一段落,便立刻回了信阳公主府,各自回院休息。

姜姮再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想再吃些茶醒醒神,便唤了宫人,隔着层层纱窗、珠帘,却只见有一道身影如东出之月、雨后之竹一般,文质彬彬却犹豫不前。

她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道:“怎么不进来?”

“怕扰了小殿下……”

这道声音清而缓,悦耳动听。

果然是南生。

他又轻声问:“小殿下可曾怨我,这几日都未来拜访?”

“昨日还曾见过呢。”姜姮懒洋洋地道,“席上,南生的一手琴,实在是精妙,本宫见姑姑面上的笑意,就未消散过。”

“小殿下何苦取笑我?”南生苦笑。

姜姮身子还泛着一股懒劲,又眷恋这毯子的温暖,就留在榻上,不肯起身。

只隔雾看花般,若无若无地瞧着那张美人面,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自那日雪中相见后,二人虽处于一府之中,但却未再单独相见过,直到昨日,信阳公主设宴。

途中,信阳两盏烈酒入口,兴致高涨,强邀南生弄琴以助兴。

她记得,当时闻令而来的南生是一身白衣,单手抱琴,面容平静。

可平静之下,却是不情不愿。

信阳好声好气哄了几句,才哄得他上前弹奏了一曲。

席上侍者都说,是二人情趣,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信阳动了怒气。

“过来。”

她勾了勾手。

南生犹豫了片刻,半掀帘子,缓入里屋,又半跪在榻前,垂着脑袋,并未直视她。

“这道伤,疼不疼?”

姜姮睨了一眼,语气随意。

他不答,姜姮也只随口一问,便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从前倒是不知道,姑姑还有这种爱好。”

“但也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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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白玉般的人儿,只衣领半敞,将露不露处,有着半道红红的疤痕。

美玉有瑕,叫人又爱又怜,当真想把他捧在手心,藏在衣袖里,才算心满意足。

姜姮定眼瞧了半天,忽而笑出了声,侧首近距离望着他:“南生,我们如今的所作所为,算作偷情吗?”

南生垂着眼,唤了她:“小殿下……”

又道,“能博得殿下一笑,在下心喜。”

这话讨好得太过刻意。

但姜姮能体谅。

南生虽长在闲言碎语和不屑打量中,却生出了一副清高自尊心肠。

他能说出这话,已经是尽力了。

“本宫,预备在明日回长安城……”姜姮笑语。

南生一顿,声平且缓:“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只是如此吗?”

姜姮边问,边用余光睨着他。

轻佻、散漫,却是一派天真娇憨。

那一抹红微微分开,又紧紧抿起。

南生欲言又止,最终只笑着摇头,是苦笑。

“别这样。”姜姮只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你该笑得真诚些。”

南生一怔,随即有淡淡的笑意回荡在他眉眼间,只一双眸子还带着清愁。

“你有事相求。”姜姮寻常语气,恹恹的,懒懒的,却带着果决意味。

接着,她又似真似假地道,“不如直说。说不定,本宫愿意出手相助呢?”

南生微微抬起了眼,像是极其认真地在思索,同时,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哂笑传来。

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是否要坦诚相待。

姜姮知道他的犹豫,只是她对美人向来更有耐心。

所以,即使一时之间,她未得答案,却也不急着刨根问底,只赏花、赏玉一般,静静地端详着南生。

那一双含水含雾的眸子,如拨云见月般,向姜姮展露了惊心动魄的美丽。

南生轻声,羽睫仿佛脆弱的雪霜般,随时会化成水,化成雾,又消失不见。

他问的是,“小殿下,愿意带我离去吗?”

姜姮挑眉:“私奔?”

南生“嗯”了一声,“私奔。”

姜姮问:“去哪?”

南生:“小殿下,愿意吗?”

姜姮笑意不改,顺势伸出双臂,又娇又懒地搭在了他的双肩上:“姑姑所作所为,实在过分,你的不满,是合情合理。”

“但南生不怕,本宫和姑姑,是一类人吗?”

“小殿下不会是。”南生道。

姜姮不依不饶:“你我相见不过几日,我的本性,你还不知呢。”

南生无声。

片刻后他道:“若是如此,我只能赴死。”

这个回答,姜姮并不满意。

她将南生所作所为都分得清清楚楚,不过勾引、示弱、求救。

或许是她淫者见淫,看人家漂亮,便觉得,是刻意勾引。

但示弱和求救二者,她却能笃定。

否则,南生何必前后私自见她两次?

作为信阳眼中、榻上的红人,他能从公主府内千百人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姜姮只奇怪。

为何非得是她呢?

于是,她将心中疑问挑明了。

南生早就料想到,姜姮会有如此一问。

他神色平淡,声音平缓,只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些许不安的内心。

他提到了辛之聿。

那日,姜姮与纪含笑交涉后,被她那两个问题问倒了。

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小题大做了些,便收回成命,决心潇洒些,放辛之聿一个自在。

生死由他。

这件事,被南生听闻,这才有了他第一次的试探。

昨夜,他又从信阳公主确认了此事,就又有了今日的毛遂自荐。

“殿下……心胸开阔,并不会被拘泥于一殿一宫,小情小爱之间。”南生道。

姜姮恍然大悟:“你是想学他,先将本宫当做这过墙梯,等离了这信阳公主府,再从长计谋,逃之夭夭?”

南生心思被戳破,但平静如旧。

只道:“只求殿下,等南生年老色衰后,能许我离去。”

姜姮顺着他的话,问:“你又能去何处?这天大地大,可有你的容身之所?”

又思索,“真到了这一日,你必然年老体弱,又如何养活自己呢?”

“在下可为人抄书撰写,若无人要我,亦可乞食为生。”他答。

姜姮蹙眉:“你当真舍得这公主府内的荣华富贵?”

南生抬眼直视她:“这荣华富贵,于别人而言,是求之不得。于我而言,却只是枷锁。”

姜姮问完了,就静静地窝在榻上,衣发皆是散乱的,两颊还带着隐约的粉,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像是在思索。

他生在烟花之地,见过不少人,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显贵。

他独独喜欢看人的眸子。

衣着打扮可以更换,神色举动会是有意为之,只有眸子是人的魂魄窗,无法遮掩。

而姜姮的眼,始终澄澈透亮。

初见那夜,他便发现了。

如今的他已经

,没有什么好舍不得了。

尊严也好,皮囊也是。

只有舍弃了一切,才能殊死一搏,去搏得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南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了身子,将脸颊贴在了她手心处,像一只温顺的猫。

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小心点,你身上还有伤呢。”姜姮蹙着眉,很担忧的模样。

姜姮起身,从一旁取来了膏药。

她的指尖有些凉,就轻轻滑过他的衣物,引得他身子在颤。

这是云雾、流水般的身子,并不魁梧,只单薄一层,是少年的身躯,恰如其分的美好。

只有一道红色鞭痕破坏了这份完美,可因为着身子太过无暇,这道浅浅伤疤,也显得有几分可怜可爱了。

姜姮取来药膏,沿着伤疤走向,轻柔地点了上去。

“疼吗?”她再次询问。

南生有几分迟疑,却还是点头,是低低的一声:“嗯。”

到底是活生生的人。

骤然被抽了一鞭,怎么会不疼呢?

姜姮看着他,却想到了辛之聿。

她初见南生时,便误将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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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辛之聿了。

后来从旁人口中,细细打听了,才知道二人只有容貌上同样的美好,却无皮囊内相似的不驯桀骜。

南生有自己的傲气,但并无反叛的勇气。

他愿意花上漫长的时间,耗尽半生的期待,只为换得最后几日的自在从容。

但辛之聿不一样。

他一直在和自己讨价还价。

姜姮细细地回想着,目光有几分清醒,也有几分漠然。

他可以臣服于她,却不愿只做个以色侍人的宠儿。

他想过,为她出谋划策,也想过,只做她手中一把不会说话的剑,为她杀人。

但姜姮都拒绝了。

她只想要,辛之聿扮做那个人的模样,在她身边,长长久久待下去,就像名贵的古玩,或罕见的花草。

所以辛之聿要逃。

要逃到天南地北,去自由自在,要在最好的年岁,做原来的自己。

他认为,原来的自己,便足够好。

但他的确好。

姜姮生来又富且贵,人人都捧着她,爱着她,将她当做天上的明月。

能将天上明月弃之如敝屐的,她只遇到过两个人。

巧合的是,两个人还长得这般相似。

姜姮吃吃地笑。

她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因为纪含笑的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心思,而放过辛之聿的。

她该把他捆在自己的身边。

其实承认自己动了几分真心,又有何妨呢?

和一个猫儿狗儿相处久了,也会舍不得,何况是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伴了数月呢?

像辛之聿这样的人,少见。

她该珍惜。

“你错了。”姜姮微笑道。

南生不解地望着她。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更装不来什么大度。”

“他是我的人,就只能待在我身边,就算死了,化作一捧骨灰了,也要留在长生殿。”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才算他的天经地义。”

姜姮一字一句道,像是捧着心爱玩具不撒手的孩子,真挚而赤忱。

但那个阿辛,已经逃出了长安城,不知藏在哪个角落了。

也许,他们一辈子再也不得相见。

这些话,南生没有说出口。

但姜姮仿佛看透了他一般,带着不变的笑意,又道:“无妨的。”

“他走不远的,大周不过东西南北四方,除了生死之隔,我们终有一日,能够再见面。”

“小殿下……”南生喃喃自语般道。

这时,外头起了一片嘈杂声,有宫人急急忙忙跑入,高声呼喊着。

“殿下……殿下!是辛公子……”

“真是辛公子,他不知怎么也来常山郡了……”

姜姮眼睛一亮,立刻起了身,随手拿了衣物,披在身上。

她像是注意到,这屋内还留着一人,忽而停住步子,对南生笑着道:“你瞧,他也舍不得我呢。”

姜姮不再理他。

快步出了屋,还未到院中,就有一阵凉意袭身而来。

她停止了脚步。

“姜姮……”

辛之聿站在院中,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只一双眸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第44章 重逢“是因为,你爱我?”

辛之聿是单枪匹马闯入信阳公主府的。

单枪匹马这四字,名副其实。

只尖枪和骏马,都是他抢来的。

辛之聿离开那荒郊野岭后,就和那毛驴为伴,一人一驴一起上了路,但起初时,并不知道该去哪。

他心有去处,身未找到归途——姜姮出宫前,并未和他说明,她此次出宫是去何方。

辛之聿只好往长安城回赶。

途中,他迎面遇到了一伙山匪。

这伙山匪常年游荡在长安城外,以劫掠、杀人为生,恶贯满盈。

那一日,他们该是刚劫杀了一支商队,正在整理货物。

成箱的丝绸暴露在阳光下,有成片的流光溢彩。

新鲜的干粮扔在了一旁,是稻香扑鼻。

山匪们挑挑选选,挑出了最好的珠宝塞入口袋。

全然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被辛之聿盯上了。

马,干粮,钱财。

即使是再杀人如麻的山匪,也比不过在战场上厮杀过多年的辛小将军。

况且,那群山匪因扬名太久,吃得太饱,金银太诱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警惕心,在杀完商队内所有活人后,就销声匿迹了。

辛之聿小心谨慎,藏身上前,一个个的捂嘴、抹脖子,拿到了心心念念的马、干粮和钱财。

与此同时,他没忘了打听姜姮的去向。

山匪吃的就是来往行人的命,凡是走在长安城附近道路上的行队,他们都了如指掌,再分析利弊,看哪些是惹不起,哪些又是可以“开张”的。

辛之聿耐心等待,等找到那个一看就是指挥惯了而失了血性的山匪后,细细盘问。

姜姮去了常山郡。

他无意惩恶扬善,他只想见到姜姮。

辛之聿一刀刺穿了那个山匪,干净利落地脱身,扬长而去。

再是日夜兼程。

辛之聿终于见到了姜姮。

姜姮立在了不远处,挑着眉,凝望着他。

辛之聿上前,松松地握住了她的手:“姜姮……你打我吧。”

打他一巴掌。

或着阴阳怪气地刺他一句。

不管怎么样,让他知道,她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

可姜姮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认真地望着他,然后问:“你是谁?”

辛之聿愣住,感到手足无措。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地道:“你该生气的。姜姮……我错了。”

姜姮掀了一眼,又挪开视线:“我倒是不知,你做错何事了。”

“我好端端站在这儿,又为何要生气?”

辛之聿从怀中拿出了那把血迹斑斑的短刀,认真对她道,“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的。”

“就是别一刀杀了我,我想再看看你。”

姜姮盯着他,一声嗤笑,又瞥来那把看不出原样的短刀一眼,没有说话。

又一道笑声传来。

信阳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进入这个小院。

她高声笑语:“昭华,你这儿可真热闹。听说你的那个心肝,伤了本宫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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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强闯入了这公主府里?”

仿佛不关紧要般,辛之聿还站在远处,只专注又水汪汪地望着她。

一双眸子,是水洗过的晴日。

他为了见姜姮,是专门洗漱打扮过的。

只是无人为他冠发,想要赶制一件衣裳又来不及,辛之聿便用一根草绳简单将发束起,换了一件白中泛黄的外衣。

他记得,姜姮喜欢他穿月牙白。

但仅如此,反而足够。

辛之聿离开了长安城后,身上那股,因是强装出来而显得忸怩古怪的书生气,已彻底被这小半个月的风餐露宿洗尽。

他身子挺拔且修长,肩背精瘦却不显单薄,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坦荡而直率。

没有盔甲和冠冕,也没有随从和护卫,四周也只是小小庭院。

他单单立在这儿,自有与众不同的意气风发。

而耳上的七枚绿松石耳钉,正是最佳春色。

或许,这就是辛之聿最原来的模样。

姜姮恍惚一瞬,还未多思,下意识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辛之聿挡在身后。

“两个看门的,姑姑还要和我计较吗?”

“自然不会。”信阳上前一步。

姜姮跟着动作。

信阳本想借此机会,好好瞧瞧,那位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美人是何模样。

见姜姮上前护食,不由得好笑又遗憾,连声道:“玉娇儿,你莫要小气。”

“不成,我怕姑姑夺人所好。”姜姮一本正经地答。

辛之聿生得高大,虽未看见正脸,但只一个背影,也能瞧出,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郎。

信阳笑了笑,“他到底有什么好?”

她可清楚的,这人不老实,想要趁着姜姮不在宫的那些时日,逃出生天。

还真让他差点得逞了,只是不知,为何又巴巴地赶了回来。

“他自然是好的,姑姑可知?天下珍奇无数,只有这真心,是千金难买。”姜姮若有所指地道,“我有万金,却只有他一份真心。”

信阳却觉得这话天真又好笑,不禁就以过来人的身份,多说了几句。

“玉娇儿,真心难买,是因真心易变。”

更何况她们这般身份的人,身边更难有真心人。

不过是图钱、图权、图一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本想着再随口说两句,这时却瞥见了辛之聿的半边脸。

信阳没了声。

姜姮垂着眼。

耳边辛之聿压低声音还在道:“姜姮……你待我真心,我自然会对你好的。”

他絮絮叨叨,喃喃自语,像是要将这半个月全部的情谊,一次性告诉姜姮。

他想让姜姮知道他的思念,还有,他的刚刚萌芽的爱意。

“这次,是我做错了。下次……不定不会再有下一次。”

姜姮默不作声。

只默许辛之聿握住了她的手,又学着她过去的模样,将二人的十指紧密相缠。

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都是极其出挑的少男少女,正在最好的年华,还有着一片不染世俗的赤忱之心。

真是美好。

信阳似笑非笑。

姜姮抬起眼,看向了她。

这二位同样张扬且艳丽的美人,在刺眼的阳光下,远远相望。

都知晓,彼此心照不宣的过往。

因信阳的出现,姜姮也懒得继续和辛之聿装模作样的置气。

她拉着辛之聿回了屋内。

南生早在信阳到来前,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姜姮也不在意,她没有信阳这般闲情逸致,也无意为自己养着一大群宠儿。

姜姮将辛之聿推到榻上,一手维持着十指相扣的模样,压着他的手,一手挑着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辛之聿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却恢复了寻常,正想伸手,将姜姮抱紧时,她却离去,只浅尝辄止。

姜姮低垂着脑袋,发丝因方才的动作,而散乱在耳边。

唇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而眸光淡淡。

他忍不住唤她的名字:“姜姮……”

一路上,他遇到过山匪,也碰到过饿狼,差点饿死过,也差点被山洪冲去。

但未有一瞬,有眼下的心慌。

他忧心,姜姮还怨怪他。

辛之聿也知道,这次事,是他做得不对。

要走就走得干脆,要么从一开始,就安分守己,乖乖等她回长生殿。

像这样,说了狠话潇洒走了,又可怜巴巴地跑了回来,实在像个混蛋。

“姜姮……”

辛之聿又唤了她一声,手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去牵她。

姜姮直接问:“你是我的阿辛吗?”

辛之聿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嗯”了一声。

姜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俯过身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身上衣物早凌乱不堪,只勉强挂在身上。

而胸口处,那小小字,就落入姜姮眼中。

她轻轻点了上去,说道:“你说了不算的。”

“看到的,才算。”

“我得要留下点痕迹,专属于我的痕迹。就像在帕子上绣个兰草、牡丹呀,在宫灯、匣子地下烙个长生殿的名……”

“只这种刺青颜料,估计不好找,得等回了长安城,才能拿到。”

她又念念有词地说了半天。

从绘什么样的纹理,谈到,要选个什么日子去绘。

眼见事事都敲定好,已是板上钉钉了。

她忽而抬起眼,与辛之聿对视。

“阿辛,你愿意吗?”

“愿意的。”

“真的吗?别哄我。”

“真心的。”

“为何呢……”

……

姜姮不解,她单手托腮,玩着辛之聿的发。

恍然大悟:“是因为,你爱我?”

所以不求什么名呀,利呀,也不说要做手中刃、脚前犬的胡话了。

就老老实实地回来,安安分分地待在了她身边。

姜姮的话仿佛刺到了辛之聿一般。

他仰起身,忽而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拥入了怀中,像是要将她揉碎了,融入血肉里。

“阿辛……我本来是真打算放你离去的。但这次,是你自己回来了。回来了,便再也不能走了。”姜姮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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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聿强掩哭腔,重重应了一声。

“你不后悔吗?”

“不悔。”

姜姮也应了一声,就轻轻地摸着他的发。

这样的场景,和半月前,二人在长生殿时的,极其相似。

似乎一切都未改过。

他兜兜转转,还是回了原点。

乍一看,是毫无意义的一场出逃,但辛之聿绝无后悔之意。

辛之聿第一次独自为将,领千人,随军出征时,就犯过一个大错。

他违了军令,一路追敌、突进,结果迷失在了疆外黄沙中。

但也是因这次违令,他找到了狄族人的王庭,一举捣毁。

最终有了狼岭之战的大捷。

是这次的出逃。

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是,只有在姜姮面前,他才算真实存在。

他是个糊涂鬼,是个呆木头,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撞了南墙,知道疼了,才知道,自己是长了心脏的。

他只后悔……

在看到姜姮真心时,没有对她更好一点,更真诚一点,哪怕装模作样,也该让她笑得开心一点。

第45章 离开南生比他好看,辛之聿心不甘情不……

因辛之聿的出现,姜姮原定回长安城的日子,被推迟了一日。

临走时,常山郡万人空巷,而信阳公主亲自出城相送。

二人上了城楼。

虽有暖阳倾泄,但因寒风阵阵,依旧吹得人不知冷暖。

信阳公主裹紧了身上的孔雀裘,左顾右盼着,仍在好奇寻找:“他人呢?”

“姑姑是找阿蛮?”姜姮明知故问,又笑,“他是个懒家伙,不肯出来。”

信阳像埋怨又像嗔怪般向她投了一眼:“玉娇儿,你在我面前又何必遮遮掩掩呢?我见他站在院里,还以为是阿濬从代地赶来了。”

她又遗憾叹气,“可再一想,才想起来,这儿不是长安城,阿濬也离不开代地。”

“就像本宫一样。”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惆怅,全是真心实意。

常山郡不差,但天下一百零八郡、一千两百三十县,又有何处能与帝都长安相比呢?

天子脚下

,香车宝马,行商云集,正是真正富贵之地。

似乎那一句久未听闻的称谓,勾去了姜姮全部的心神,她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信阳公主瞥她几眼,琢磨不定,更别提拿捏,思来想去后,将话语说得更明白几分,“不知何时,能回去看看。”

姜姮像是回了神,嘴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姑姑是想回长安城了?”

“谁不想回去呢?”信阳直率道。

“可惜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是我父皇,而我这个皇兄,又向来是个冷酷无情的,容不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继续待在长安城。”

“玉娇儿,你说说,本宫何时能回京呢?”

她这话,算是大逆不道。

姜姮只当做没听见。

说来说去,她的来去,不由姜姮做主。

是信阳久不见人,才死马当活马医,把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知道姜姮是敷衍她,信阳也不生气,又继续道:“本宫还好,到底只是个公主,又封了信阳这样一个好地方。阿濬才可怜,听说代地在前阵子,又闹了灾?”

姜姮垂下眼:“不知呢。”

信阳睁大眼,极为诧异般:“他不曾同你通书信?”

“我记得,你们曾经是极其……要好的。”

姜姮平静微笑:“不曾。”

信阳遗憾道:“竟是如此吗?”

“说到底,只是儿时的事。”姜姮答。

“可惜了……我记得,从前在母后跟前,你是那个最闹腾的,人人都嫌你、怕你,唯独阿濬能降住你……真是一对活宝。”

信阳边笑边回忆,转而又惆怅,“想起来,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吗?

那时她太小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姜姮想着,幼时的他们,或许真是如此吧?

信阳一顿,忽而道:“其实……四年前,阿濬来寻过我。”

姜姮抬起眼。

“那年,还发生了什么?”

信阳认真地注视着她,认真问道。

四年前,兴和九年。

那一年,是皇帝登基多年以来,第一次大封诸侯王。

随着封赏下来的,还有一道旨意。

凡是已成人的诸侯王,都应前往封地。

这一年,姜姮刚搬入长生殿,就大病了一场,近百日未在人前现身。

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信阳这个皇室宗亲,在一些事前,也成了外人。

“姑姑是怨我,未替你向父皇求情吗?”

姜姮的目光不躲不闪,面上的笑意不增不减,她只轻语,声中有寻常女儿般的娇俏,也有身为公主的倨傲之意。

她是故意提及此事的。

也是兴和九年。

信阳公主弑夫,引得天下大怒。

皇帝为平息民愤,责令她立刻前往封地,为其夫守孝三年。

这一桩事,大概是她此生,最憋屈的时候。

而信阳只是缓缓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求情?不过是杀了个人,何须你为我求情?”

“玉娇儿,你不会以为,我该因杀了一个无用之人,而忏悔一生吧?”

对于她曾经的丈夫,信阳毫无怀念亏欠之意,甚至愿意将此事拿出来,和姜姮分享谈论。

事实上,这只是一件小事。

前信阳公主驸马因不满信阳豢养男宠,而与其一天一小吵,三日一大闹。

信阳忍无可忍,便令公主卫兵责打了他。

前驸马出身世家,也是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公子哥。

这一打,就打去了他的命。

但仔细回想,信阳却又想不起来,当时她又是为谁而动怒了。

这些年,人来人往,能久留在她身边的,也就只有一个南生。

说到最后,信阳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姮一眼。

“玉娇儿,你与我,其实并无不同。”

这句话,姜姮承认。

只她嘴上却不肯说。

信阳嗤笑一声。

目光随意往下一瞥,正不偏不倚落在那人身上。

日光炫目,竟惹得她又晃眼了几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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