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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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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生“是啊,至少,我还有这张脸。”……

纪含笑留下了这两个问,又安静凝望了姜姮许久,随后她独自离去。

青衣布衫消失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冬景之中。

姜姮垂下了眼,扯过堆在一旁的大氅,往身上胡乱一披,便下了榻。

接着往外走几步,刚走到门边,一股冷风便悠悠袭来,吹得她一抖嗦。

再看,一双雪白的足就赤着踩在了结了一层雪霜的回廊上。

屋内地上铺了暖玉,她忘穿鞋袜,就走了出来。

怪不得有一股逼人的寒意,往心口钻着。

姜姮愣了愣,幽幽叹了一口气。

见庭院寂静,她裹紧了大氅,正要往回退。

这时,一人撑着青色油纸伞,顶着风雪,来到了庭院石阶上。

姜姮若有所感,恰好回首。

月牙白的衣,雪白的肤,黑发如乌云坠山。

那人抬首,油纸伞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隐隐与雪色融在了一处。

姜姮微微扬起下巴。

“南生。”她念出了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口吻轻佻。

南生并不意外会从这位殿下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作揖执礼:“小殿下。”

行礼的动作标准而不刻板,是与生俱来般的行云流水。

姜姮熟若无睹,直接问:“姑姑知道你来寻我来吗?”

见南生不答,她缓缓往前,立在台上,俯视道,“南生,为何寻本宫呢?”

南生。

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这样称谓,必然不是父母师长所取的,但为他取这名的人,必然是极为欣赏他的美貌的。

南生将油纸伞收起,放在一旁。

洋洋洒洒的白雪落在发上,睫上,他却是安宁沉静的,似乎他也是这天地万象中无声无息的一员。

他平和问道,“小殿下,是在为那位消失的公子担忧吗?”

姜姮只笑答:“是,也不是。”

这些日子,有不少官员和江湖人士,不论身份高低,名声好坏,都被她请来相见。

虽说实为请他们出手相助,共同寻找辛之辈下落,但表面上,她却是以阔谈赏雪的名义,广发请帖。

谈话中,她也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警告的话,她不希望众人都议论此事。

按理说,这件事不该如此快,就被传得洋洋洒洒。

就连纪含笑,也是方知晓此事。

而这位美人,却直言不讳。

姜姮依旧含笑。

“小殿下莫要担忧,公主已派府上家兵,一同出去寻找。假以时日,必然能打听到其下落。”

人美声也美,不压飞泉鸣玉,是天生的美人。

“这天寒地冻的,姑姑舍得让你出来?”姜姮又问。

落在他面上的雪,融化成了水,就晶莹剔透的一滴,顺着面颊滑落,落入了肩颈处。

南生的唇不复初见时的红润,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蓝紫色。

他垂下眼,声音有隐隐约约的发颤,是冷极了。

“是在下私自前来,拜访公主。”

姜姮一笑而过,笑得明朗。

“姑姑不舍得让你受寒,我也是,快快进屋,莫要再受冷了。”

屋内有暖炉,有热茶。

姜姮躺会了原处,将双脚缩回到毛绒绒的毯子里头,又取来了一方暖玉,握在手中暖手,才算心满意足。

南生并未坐下,只立在中央。

落在身上了雪一会儿便都融成水了,弄湿了发,打湿了衣。

偏他身子单薄,发是乌黑亮丽的厚厚一层,乍一眼,像只湿漉漉的猫儿狗儿。

姜姮随意扫了眼,将手边的一张帕子掷给了他,“擦擦吧,姑姑瞧了,该心疼了。”

帕子没扔准,落在了他脚前不远处。

南生将帕子拾起:“多谢小殿下。”

他动作轻柔却不失条理,举止之间,风度犹存。

姜姮将视线偏移,像是刚注意到他身上那件过分单薄的衣裳,若无其事地问:“怎穿得如此单薄?”

南生微微一笑:“小殿下认为,不好看吗?”

“好看的。”姜姮诚实答。

要仙风道骨,必然要穿得仙气飘飘。

仙气靠人,“飘飘”二字就靠衣装了。

“即使换做本宫,也想不出更称你的装扮了。”姜姮认真道。

世人常常将信阳和姜姮放在一处,相提并论,并不全是巧合顺口。

同样出身,同样张扬的二人,在审美爱好上,也算如出一辙。

她们都喜华衣,都好美人。

也爱让美人穿华衣,以悦目。

南生如此精致相貌,若是浓妆艳抹,就落入了下乘,是过犹不及。

但学古人,做这样风流打扮,才能将本就十分的相貌,装点出十一分的惊人之美。

只姜姮想了想,认为还是自己更好相处一些。

至少,她不会让辛之辈在

冰天雪地穿一身单薄衣裳。

怪不得南生会冒冒失失来寻她呢。

姜姮似笑非笑。

南生缓缓下跪,跪行上前,又在姜姮身前停下:“那殿下,也会喜欢南生吗?”

许是因为在方才沾了些许的雪水,这一张面庞更是如玉如珠,映得一双眸子似秋日皎月,可望……亦可亲。

姜姮的指虚虚落在了他的眼上。

长长的羽睫轻轻扇动,让她想到了,蝴蝶易碎的羽翼。

姜姮说:“姑姑当真心疼我,知我刚失了一个宠儿,便又赠我一位佳人。”

南生平静:“小殿下何苦试探?在下所求,不过是一身避寒暖衣,一处无风居所。”

姜姮一手轻轻捧住他的面庞,食指慢慢描摹着各处,眼、鼻、口,最后按在了他的唇上。

南生默不作声,借着她手中微不可闻的力道,顺从地抬起了脸,只视线仍遮遮掩掩般,不曾直视她。

姜姮道:“南生好漂亮,本宫见过美人不少,可无一有你美貌。”

南生声音微涩:“是啊,至少,我还有这张脸。”

“抬头看我。”姜姮微笑。

南生缓缓抬起眸子。

姜姮的目光分明还是清亮的:“那夜大小杨氏,同我说了你的来历。”

南生双肩一颤,只神色不变:“小殿下,嫌南生不干不净,不愿要吗?”

姜姮摇摇头:“你是可怜人,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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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我以为,你是不愿以色侍人的。”

“先慈无能,只能以色侍人,在下亦是。既是一无所有,为了活下去,又有何尊严可说呢?”

南生不慌不忙地缓声道。

“那为何,我听闻,你还曾隐姓埋名,想以世家幕僚一途出仕?”姜姮又问。

“小殿下亦说,是曾经。”南生说,“曾经所为而已,如今何须再提呢。”

他面容温和,仿佛什么尊严、过往、出身对如今的他而言,都已经一文不值了。

即使姜姮说再多的话去试探,也无关痛痒。

可大小杨氏在那夜提起他时,面上的嫉妒是真的,心中的鄙夷也是真的。

就如世人所言,信阳公主府中,藏着一堆死鱼烂虾。

不管是什么人,善的,恶的,聪慧的,蠢笨的,只要是美的,都能住进这公主府中。

而这一群人中,又以南生最美,最是一言难尽。

他的生母曾是北方出了名的贵美人。

千金一个吻,万金换一夜。

但纵使如此昂贵,也有无数人捧着金子,拿着珠宝,来求见她一面。

这位贵美人原是来者不拒的。

她是个没心肝的玉人,不知廉耻,不懂礼仪,只知道一件衣服脱了穿,穿了脱,中间再笑两声。

可后来,她长出了一副心肝,却是系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是个逃犯。

男人杀了人,放了火,被关入了牢狱中,又逃到了花楼里,见到了贵美人。

他许下了海誓山盟,说好了三生三世,最后还是逃之夭夭,下落不明。

再听闻下落的时候,是河中的浮尸一具。

都泡白了,大了三圈,吓人得很。

果然恶有恶报。

可长了心肝的美人听到着消息后,却是疯了。

她放了一把火,烧了这花楼,也烧了自己。

听说,找到她的时候,只剩下骨灰一捧,还是金灿灿,香喷喷的,像金粉,也像香粉。

所有人都说可惜,再也见不到这有倾国倾城之姿的贵美人了。

也有人说不可惜,贵美人生了个小美人,年纪虽小,但漂亮得紧,再等个几年,必然也是风华绝代。

“姑姑真小气。”

姜姮小小埋怨了一声。

南生不知她何出此言,只眨着眼,

“她将你藏在了这公主府里,留着你,只供她一人玩乐,反倒让这天下人误以为,世上之人皆是泥胎木塑的丑儿,却不知,这天底下还是有你一般的神仙人物的。”

兴和五年。

那年南生十三岁。

信阳公主应邀赴宴,见席上有佳儿貌美,便将其请回了府中。

南生从此,再未离开过这四方的天地。

辛之聿离开了长安城。

但他并未立刻起身。

他不信孔令娘。

虽然这位女史说得言之凿凿,他也亲眼见福全裹着那件大氅,扮成他上了那辆马车,跟着队伍离去,但他不信她所说的话。

孔令娘没有理由,让他远走高飞。

若是为了姜姮好,孔令娘大可趁她不在,直接杀了他。

他死了,姜姮就再也见不到他,也无所谓因他而伤,因他而损。

辛之聿混进了一处难民营。

雪灾之后,城内百姓大多得到了安置,但城外从各地涌来的难民太多,一时无处安放,主理此事的官员只好草草划了两处地方,作为临时营地,收留难民。

而里头鱼龙混杂,即使有人排查登记,却也耐不住地小人多,最适合辛之聿藏身。

城中小吏会在每日中午出来施粥、分食。

一碗粥是一半水一半粟米。

馕饼有小儿拳头大,带着丁点咸味,一口咬下去,磕得牙疼,但吃下去,却是沉甸甸的,能果腹。

这一碗粥,一个馕饼,已然为姜姮收买了不少人心。

不少妇孺,都感念着昭华公主仁义,高喊着她千岁千岁千千岁。

辛之聿听着,只喝着白粥,默不作声。

有老妇人看不下去,斥责他,说他没良心,吃的喝的没少拿,也不肯跟着说句谢。

辛之聿抬着眼:“你们在这里喊,她又听不见。”

老妇人气急败坏,却不知如何反驳。

辛之聿想了想,又道:“而且,她不一定喜欢活个千岁万岁,真的。”

眼看有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了此处,辛之聿放下了手中破碗,身子一侧,消失在人群中。

可耳边,议论姜姮的声音却并未停歇。

只是又换了一种说法。

“听着这公主漂亮又泼辣,天天拿羊奶泡澡,哎呦,那身上的肉不知道该多滑多嫩呢。”

“你别说,那公主府里头,好像是养了七八个汉子吧,啧啧啧……”

“我昨晚还梦到了呢,那骚样。”

……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经过。

先前那和他起争执的老妇人,恰好出现在了此处,听见这样的腌臜话,气不打一处来,操起一旁的木棍,就要往这几个懒汉身上砸去。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公主给你们吃,给你们住,你们一群癞□□,还想飞天呢!”

那几个懒汉说闲话被抓包,本是有几分心虚的,可看到来人,不过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也就放下了心,无所谓了起来。

还嬉皮笑脸的,满口胡话。

可下一刻,几枚石子齐刷刷地砸在他们的肩背上,不知怎么的,浑身就无力了起来。

眼见那木棍向他们扫来,却是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挨了这一棍。

一片哀嚎接连响起。

辛之聿目不斜视继续往前。

他在此处待了两日,城门处仍无动静。

看来,不是欲擒故纵。

辛之聿决心离开了。

他走到偏僻处,挪开了一块石砖,拿出放在里头的包袱。

包袱里边有一把短刃,一件骑装,一套雪白干净的衣裳。

没有银钱。

福全以为能劝他“迷途知返”,便没有另外花心思,准备这些琐碎物件。

但辛之聿没有后悔放过他。

很奇怪,他能理解福全的想法。

毕竟,姜姮这样一位千娇万宠养大的金枝玉叶,对他是事事关心,面面俱到。

他在长生殿,是辛公子。

离了长生殿,便是罪奴。

他是发了疯,才非要从长生殿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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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大概以为,辛之聿就是发疯了。

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自保。

辛之聿将骑装套在了里头,将短刃藏在了袖口处,又从那口洞中,摸到了弓和箭。

他将那身华衣包裹好,放回原处。

所有颜色的衣服料子中,他最不常穿白色。

因为容易脏。

无论是幼时,他和别人斗殴打架,还是长大后,他带兵打仗,都容易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家中伺候他的嬷嬷嫌麻烦,便只让他穿黑衣,后来在军营中,他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也穿黑色。

但在长生殿的几个月,他像是把一生的白衣,都给穿遍了。

辛之聿忽而感到喘不上气来。

可能是因为,此处位于城门夹缝之间,空气稀薄。

他没有再犹豫,立刻走出去。

但那症状,并未好转。

良久后,等身上的怪症好转后,辛之聿继续前行。

他从路过的行脚商人处,买来了一匹瘦弱的老马。

辛之聿不急着离去,先是将老马喂饱了,又顺了顺它的鬃毛,才上马北行。

老马不识途,驶得极慢。

马背颠簸中,辛之聿下意识回头望,才发现自己走出了很远。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面城门,高约三丈,厚约十尺,本该是壮阔而坚固,却在此刻变得如此渺小。

仿佛只需要十几人,就能击破城门。

但大周有盛世气象。

近十年中,皇帝南征北战除尽了外患,各族纷纷臣服。

而藏在北疆的内忧,也被早早扼杀。

这座古老而富有的城池一时之间,并不会受到铁骑的蹂躏和掠夺。

而武人,在这样的太平盛世中,会逐年失去存在的意义。

辛之聿有一瞬迷茫。

他只知自己要回北疆,却不知自己回去后,能做何事。

辛家军已经不复存在。

也无人敢用他——一个试图谋逆的罪奴。

他所学所会,好像全无了用武之地。

马很慢。

风很轻。

天空又有白雪缓慢飘下,这次,百姓的房屋不会再次受损。

半月前,便有旨意下发各地,要求各郡县官员,带领百姓加固房屋,开渠引水,其中开销皆由朝廷所出。

这道指令,是由昭华公主亲自下发,无人敢糊弄过去。

辛之聿恍惚之间。

以为自己听到了姜姮的声音,她曾说过——

“反正你也无用了,不如就陪着本宫身边。”

“年年岁岁,长长久久,但也不要活得太久,我怕老,更怕丑。”

“等我死后,在我地宫中,会给你留个小小角落,让你来世,再陪我天长地久。”

阿辛。

第42章 杀敌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一路上,他怕行踪暴露,便专往偏僻小路上走,喝雪水,凿冰捕鱼,快马加鞭。

直到蹲了一个地洞两个时辰,还是未见一根地鼠毛后,他才恨恨地离去。

这日,辛之聿已将身上干料吃尽,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荒郊野岭,扣响了一户农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农。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为自己编了凄惨身世。

他身上衣物,是不久前在难民营时,从死尸上扒下来的,又破又脏。兼之风尘仆仆数日,发结成了条,脸灰蒙蒙的。

眼下的他,的确像是个遇难的富家子弟。

老农犹豫了一番,还是同意留他食一餐。

辛之聿道了谢,先将马拴在屋外的老树上,又将短刃往衣袖更深处藏了藏。

接着,他将衣物重新整理,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转身进屋。

老农拿出了馕饼。

结结实实的两块,还温热的,滋味比难民营内所发的好上许多,辛之聿并未客气,两三口一个,将辘辘饥肠敷衍了过去。

老农一直小心打量他,见他吃饱喝足后望了过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欲盖弥彰般拿起水桶,到井边打水。

辛之聿看出他左肩上有隐疾,又见屋内只躺着一位半瘫的妇人,心中警惕散去不少,便主动上前,帮他搭把手。

老农不知所措。

辛之聿默不作声,连挑了两桶水,将水缸倒满,又安静地去劈了如山的柴火。

这些事麻烦琐碎,却是寻常农家日日必须做的活计。

他身无分无,只能做这些杂事,算是报答,所幸从前在北疆时,他便常常到小河村去,这些事也算是做惯,不一会就整理了院子。

辛之聿又正正经经道谢,准备离开。

正要踏出木门时,那老农又叫住了他:“不如,就先住一夜吧。”

“离这里最近的城,就是常山郡了,可就算现在敢去,太阳下山前也赶不到……”

老农还在说,辛之聿先转了身,再一声谢,直接答应了下来。

既然有屋子可以住,他也就不愿风餐露宿了。

况且,他有刀,有弓。

一老一少起了灶,加了一把野菜,下了三碗面。

在老农伺候他的老伴进食时,辛之聿把锅碗都刷洗了。

等老农回来后,二人就围在火边。

老农拿来了一坛酒,倒了两碗,自己一饮而尽,问:“你不是商贾吧?”

辛之聿回想着先前一番天衣无缝措辞,面容平淡地道:“是。”

老农不信,说他举手投足都不像。

商贾虽贱,但有钱,是不会亲自做这些挑水砍柴的事的。

辛之聿蹙着眉,将那套说辞掏出来,又加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自幼长在乡间的补充,才马马虎虎地将老农唬弄过去。

“不知你要往哪去?”老农真心实意地问。

辛之聿回:“北疆。”

听到北疆二字,他愣在原地。

辛之聿将木炭翻了翻,若无其事地问:“老伯去过北疆吗?听说,那里冷得很。”

老农勉强笑了笑,却说没去过。

火星微溅,火光照亮了二人的侧脸。

辛之聿望着老农,忽而发现,或许他年纪并不大。

老者的身子,常常是佝偻的,但这人并不是如此。

农人将厨房收拾,又捧来了被褥,让他在此睡下。

辛之聿点头说谢,但一双眼,却未闭上。

等月亮升起时,他起了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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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屋内,空空如也,就连那因下身瘫痪而无法行走的妇人,也消失不见了。

辛之聿疑心,是他还藏在山林中捕猎打鱼时,姜姮发现了他的离去,广张悬赏令。

而老农发现了他的身份,便跑去告状。

疑心易生暗鬼。

或许,只是他老伴生了病,不得不带去寻大夫。

辛之聿劝自己等片刻,别误伤好人,可等到月亮西沉了,天边又有了蒙蒙亮,那农人还是未归。

他闭上了眼,嗅到了危机,立刻拔腿快步出院,却见那匹老马,横躺在地上。

马脖子处被放了一刀,一股血腥味,这匹马已经死透了。

辛之聿出长安城时,为数不多的钱财,全都用来换了这匹马。

这是一匹老马,跑不快,驮不了重物,但是温顺又乖巧。

他最饿的时候,也没想过把马砍了、吃了,他还指望这个老家伙,带他回北疆呢。

辛之聿气笑了。

眼看走不了,他反而不急着走了。

辛之聿回到到主屋,翻箱倒柜。

农人离去时,必然匆忙,不多的钱财还留在屋内,还有一袋盐巴和方糖。

辛之聿另寻了一个布袋,将这些钱财、盐、糖全装在一处,就连葱、菜这些也未放

过。

随后,他走出了院子,却未走远,而是在一处墙角等着。

如果那农人真带了巡捕过来,他必然跑不过那些河西马的。

不如以逸待劳。

辛之聿拔出了短刃,在地上随手寻了块尖锐石头,开始磨刀。

刺耳的鸣叫声在这片荒芜地响起。

有贴着墙角走的老鼠惊慌失措地逃回了洞中。

天全然亮起了。

那老农孤身一人骑着一匹驴,出现在道路尽头。

辛之聿侧身,将自己藏得更为严实。

农人从驴上跳了下来,慌慌张张走入了屋内,该是发现了辛之聿的离去,连连又发出了几声开门关门声。

辛之聿与那头灰驴对视片刻。

那灰驴许是知他不好惹,并未鸣声提醒那还在屋内的主人。

辛之聿收回了视线,等了片刻,见并无更多人出现在路尽头,他悄无声息地走进院中。

那位农人正愣愣地站在屋内,似乎还未想明白,这活生生的大活人会逃到哪里去。

此处偏僻,屋后是山,屋前只有一条小道,能供进出。

但他来时,并未见到辛之聿的踪影。

这时,一个冰凉的物件,抵在了他脖子上。

是刀。

这把刀落在他脖子上,就要像他杀了那匹老马一样,杀了他。

男人慌乱起来,连连往后踢腿,试图挣脱他的控制。

辛之聿并未松开手,而是用空手捏住他受过伤的左肩,又直直踢了他一脚。

男人腿软了下来,无力挣扎,可脖子还被短刃抵着,身子就不敢滑下去。

辛之聿转到他面前,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你去了哪里?为何要去?”

男人似乎未听见这两个问题,只哭嚎着:“你杀了我吧。”

他这一嚎叫,流露出了浓浓的口音。

随后,他又喊了一句:“我杀不了你报仇,那你就杀了我吧。”

不是大周官话。

但辛之聿听懂了,他手一顿,接着更用力地压住了男人的脖子,目露凶色:“你是狄族人。”

狄族以游牧而生,自百年前,初步统一疆外后,就常常侵扰北疆,烧杀抢掠,最得意时,甚至占领了北疆三郡。

而大周前几朝时,虽遇明君,但百姓大多贫苦,若要开战,必然害民。

所以每每遇敌,只能求和,又送了不少公主去那茹毛饮血之地,只为一时和平。

大周百姓,皆恨狄人。

只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时,辛家军横空出世,这才抵御住了狄人攻势,大周无需再委曲求全。

而在三年前,一场狼岭之战,狄族王庭被捣毁,狄族士兵十有八亡,剩余狄人大多都背井离乡,迁入中原。

从此,大周才算真正迎来了盛世。

日光倾泄而下。

那张苍老的面庞上是深眉高鼻,果然是狄族人的特征。

男人头一弯,竟是被辛之聿生生掐死的。

死时,还怒睁着眼,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姜姮说对了,这长安城内外,人人都恨他。

可恨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残了,只有他,还会健健全全地活下去。

辛之聿心中平静无波。

死在他手上的狄族人太多了,多这一个,也不算多。

只他奇怪,这人为何会认出他来。

辛之聿带上满满一布袋子,骑上了那匹驴,离开此处。

这是一条单行的小径。

走到一半时,他身下的毛驴像是发了疯,撒开蹄子,就要跑。

辛之聿眼疾手快,拉过布袋子,先从驴身上跳下。

见那毛驴左摇右晃地往前冲。

辛之聿更想他那匹老马。

但眼下,那老马不能再活过来。

新的马匹,也找不到。

辛之聿只好老老实实跟上去,想等毛驴发够了疯,继续安安分分地载他一段路。

然后等到了时机,再被他,拿袋中的盐巴加点佐料,放一块,炖了吃。

在一棵树后,那毛驴露出半边身子,也不发疯了,就安静地垂着脑袋。

辛之聿似有所觉,握紧了刀柄,走了上前。

他认出了这件衣裳。

是那狄人的妻子。

妇人双腿上盖着厚被褥,就坐在树下,被一圈垒得高高的石子围起。

这简陋的石墙是挡野兽的,却挡不住辛之聿。

他上前,用狄族话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你男人死了,我杀的。”

辛之聿想得很清楚。

他从来不杀妇孺,也不愿见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类的事,但如果这个女人要他偿命,他也是不肯的。

如果他能确定,那男人没有去通风报信,他可以把这袋子钱财、盐糖留给她。

但妇人很茫然,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辛之聿一怔。

妇人很胆怯,尤其是看见,他手上那把锋利的刀刃后。

她问:“你看见……我夫君了吗?”

是大周话,虽然带着浓厚乡音,却还是大周话。

辛之聿点头:“我看见了,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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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格外强调,是他杀的。

妇人嚎啕大哭了起来,碎不成声。

她并不理解丈夫的举动,可那无意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却让辛之聿得知了前因后果。

那男人是狄族士兵,因此曾远远见过辛之聿一面。

虽说只一面,但他并未忘记辛之聿长相,于是在他敲门之时,便认出了人,只不敢信而已。

可等辛之聿说出“北疆”后,男人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是狄族士兵,战场上的同僚,好友,都因辛之聿而死。

所以,即使他身上有疾,他还是要为国为友报仇。

他将妻子送到了远处,将这一切交代清楚,又独自回去,想杀了辛之聿。

“你知道他是狄人?”辛之聿自认为是彬彬有礼地询问。

妇人止住了哭嚎,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狄人不是人吗?”

辛之聿被问住,一时哑口无言。

妇人像是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那目光中带上浓烈的憎恶:“你就是那个辛小将军?”

“我知道的,你们这种人,只想着自己。为了军功,便不管不顾杀人,等没了战事后,就想着造反。”

辛之聿从未被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他想动刀,但他清楚,眼前的妇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妇人。

是大周的百姓,不是狄族人。

她哭着骂着:“你到底要害得多少人家,毁了散了,才肯罢休啊。”

“真是作孽……”

辛之聿听着,几欲反驳,几欲拔刀。

但他还是没有反驳,还是没有拔刀。

妇人将他骂了一顿,然后把自己撞死了。

脑袋都凹了一块进去。

毛驴不知生死,还低着头,拱着她的手。

辛之聿立在风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记得幼时,母亲曾教他忠孝,他嗤之以鼻,说皇帝老儿,就是这庙里的神像,人人都要向他跪拜,看上去威严庄重又神通广大,实际上不过是泥塑木雕的,一推就倒。

母亲生了气,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嬉皮笑脸,还在说,即使这辛家军离了大周,也照样被百姓爱戴。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察觉皇帝因忌惮功高震主,对辛家军动手时,他怂恿了父亲谋逆。

又大言不惭,道这是天下民心所向。

即使后来,辛家军谋逆,皇帝下诏书,昭告天下。

他还在宽慰自己。

辛家军驻守北疆十三载,守卫大周盛世无忧。

至少有天下百姓,记着他们的好。

原来不是的。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这么多人恨着的。

不止有外敌,还有大周朝的臣民。

原来……

连年的征战,让百姓都疲倦不堪。

原来,狄族士兵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也会想着找个普通女子,一起过日子。

原来,在他们眼中,辛家军也好,他也好,都是毫无意义的。

良久后

,这具身子直直跪在了地上,辛之聿颓败地捂着脸。

有湿润的泪水从他指缝中淌出。

他真的,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因何存在。

他真的,不知自己为何还存在。

风刮过,吹得他脸生疼。

辛之聿想起了姜姮。

她该是早想明白了这一切的,他的傲气、不甘和固执

她说过,若没了他,她便再无半点欢愉。

她也期盼过,要天长地久。

她不在。

他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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