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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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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枇杷膏

自家种的枇杷,个头看着不大,金灿灿地铺在篮底。

卖枇杷的中年妇人见状,从中拣起一颗递到盛锦水跟前,“姑娘尝尝,别看它个头小,可甜了。”

她尝了一口,确如对方所说,除浓郁的枇杷香气外还十分清甜。

片刻后,等她进客栈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篮枇杷。

小二殷勤,见她回来后立刻上前接过篮子。

盛锦水顺势问道,“能否借用客栈后厨?”

小二被提前交待过,自不会在这点小事上拒绝,忙不迭道:“可以的。”

“那再劳烦小二哥帮忙跑一趟,买些川贝和冰糖。”盛锦水犹豫再三,终是没提枇杷老叶。

“冰糖后厨就有,我给姑娘去买些川贝来。”小二收了钱,同王掌柜说了声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翌日清晨,盛锦水起了个大早。

昨日下了一日的雨,现下终是雨过天晴,接下来几日该是晴朗的好天气。

郑管事特意差人来请,午时要在码头酒楼为三人送行。

此次采买的香材甚多,如龙涎香、安息香和沉檀等上等品质的被妥善放置在一个大木箱里。旁的就没那么讲究了,分别装在几十个麻袋里,一早便让脚夫送到了船上。

船依旧是来时的那艘,不过比起来时的热闹,回去时除了盛锦水三人,便只有他们在州府买好的下人和半船舱的香材。

用过午膳,几人陆续上了船。

香材怕潮,走的又是水路,就算回程再快,多少也会受些影响。

好在船家早有准备,在船舱里洒上了草木灰。

回程比来时久些,在水上多行了半日。

船靠岸时,微光正刺穿厚重的云层,微风吹散清凉的晨雾。

金乌初升,将行船时荡出的波纹照得金光粼粼,片刻后涟漪散去,水面再次变得平滑如镜。

这时辰,除他们外另有好几艘船靠岸,接人接货的车队将平日不算十分热闹的码头挤得满满当当。

昨夜盛锦水睡的并不怎么好,买人时她没多犹豫,现下回到清泉县,正头疼该如何安置他们。

自家肯定是住不下的,看来在她租下合心意的宅子前只能暂住在客栈了。

就算到了清泉县,她的眉心始终不得舒展,反倒越皱越紧,便连旁人高声呼喊都未回神。

跟在她身后的盛安云无奈,轻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往岸上看去。

只一眼,便瞧见了许久未见的盛安洄。

他似乎长高了些,也瘦了些,挤在人群中又蹦又跳,格外显眼。

“阿姐阿姐!”见盛锦水看向自己,盛安洄忙向码头跑去。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怀人吓了一跳,追上前去帮着挡下人潮,忠伯年事已高,只能急得在原地跺脚。

看到熟悉的亲人,连日积攒的疲惫和倦意一扫而空,盛锦水顾不上其他,快步走到盛安洄跟前。

“你怎么来了?”盛锦水掏出手帕,帮他擦去额上细汗,温声问道。

盛安洄不好意思地笑笑,“木大娘说阿姐去州府前找过我,可惜那日没瞧见,错过了。昨日又碰巧遇上怀人,听说你要回来了,就约了今日来码头瞧瞧,没想到真遇上了。”

说完,他回头看向怀人。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盛锦水的注意力都被木大娘吸引了去,没注意到两人私下的小举动,开口问道:“那木大娘呢?”

“木大娘?”盛安洄歪头,“昨日她还来过私塾,不过今日就没瞧见了。”

盛锦水顿感失望,不过对木大娘而言,怎么做都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勇气,即便她最终选择安于现状,那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不该被旁人指摘。

没让失望的情绪留存太久,盛锦水很快就将心思放到了香材上。

眼下时辰尚早,若是立刻启程,该是能在天黑前回到云息镇。

“我不能在县里久留,要先将人和香材送回镇上。”拍拍他的肩膀,眼下盛锦水实在没有闲暇叙旧。

好在盛安洄懂事,点头道:“好,阿姐尽管去忙,等到辰时我再走。”

看他懂事的模样,盛锦水心中欣慰,转头处理起更要紧的事来。

也是盛锦水没什么经验,这次离开的匆忙,没提前安排好一切。

好在怀人早有准备,来时就租好了运送香材的牛车,现下只需脚夫将香材搬运到牛车上。

怀人不能说是郑管事会错了意,将她在州府的行踪经历尽数记下,提前交到了公子手上。

既然不是公子本意,按理他也不该出现在这,若是让不知内情的人知晓,怕要以为自家公子是打听窥探姑娘行踪的登徒子了。

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怀人定了定神,只将盛锦水看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盼着她早日回去。

面对盛锦水的疑惑,他眼中不见一丝慌乱,只道:“姑娘来去匆忙,该是记挂家中之事,我受公子之命前来办事,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既然遇上了,咱们也可一道回去。”

听他提起家里,盛锦水立刻就想到了金大力。

离开前她曾请怀人看顾一二,自然关心,“我不在的几日,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布庄那……”

怕她担忧,怀人忙摆手道:“不是什么大事。”

他有心细说,可眼下人还在码头,周遭嘈杂,连说句话都要用比往常高好几倍的声量,身后又是搬运香材的船工和脚夫,实在不适合继续交谈。

好在他找来的人训练有素,很快就将东西都搬到了牛车上。

又让买来的下人和忠伯坐上牛车,送走前来接风的盛安洄后,盛锦水几人也坐上了怀人赶来的马车。

一路上,盛安云和吴辉归心似箭。

三娘子倒是听过真鹿书院的大名,不过清泉县和云息镇都是头一次来,路上无聊时她就掀起车帘一角,欣赏沿途风景,看着还算惬意。

只有盛锦水记挂着回到云息镇后的诸多琐事,即便离家越来越近,眉心也始终不得舒展。

等马车出了清泉县,一

直沉默赶车的怀人突然开口,“方才不便与姑娘细说,去州府的这几日,金大力曾来佩芷轩和盛家寻过你。”

布庄的事盛锦水有意瞒着盛家人,怀人也就隐去不提,只说了金大力的近况。

盛锦水庆幸,心道幸好请来了三娘子,否则金大力狗急跳墙,她未必抵挡得住。

提到金大力,盛安云和吴辉也凑近听了起来。盛安云是担心盛家人,吴辉则是担心在佩芷轩帮忙的盛安安。

“只是来寻我的?可闹出了什么事?”以金大力的近况,不怪盛锦水会多想。

如今他靠山已倒,布庄易主,和金家人本就是面子情,因布庄之事闹翻后,怕是连这点面子情都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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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就更别提了,盛锦水之前还能与他虚与委蛇,如今避而不见,便连退亲之事都未曾告知,金大力就算再傻也该知道她早与自己离了心。

“就是头次来时有些蛮横,不过姑娘放心,成江那时在铺子里,没让他进门。”他没说的是,成江性子不好相与,除公子外再没将旁人放在眼里。

金大力蛮横,他自然不会客气,狠揍了一顿后才换来对方现下的老实。

“不过我看他这模样,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姑娘近日小心些,能避开就避开,免得他狗急跳墙。”

“多谢,我记下了。”盛锦水沉声道谢。

只要没了金大力这只会吸血的水蛭,金氏布庄还能再撑一段时日。

现下她要做的就是理清账簿,旁的倒是不急。

怀人牵着缰绳,余光见她凝眉沉思,终是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现下人多口杂,他还是等回到镇上再提公子吧。

想罢挥手,一鞭子抽在了马身上,让本还在缓行的马车加快了速度。

十几辆牛车组成的车队行在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带着这么多香材,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申时回到了镇上。

盛安云和吴辉出来久了,同车夫一道将香材搬进盛家后就告辞离开了。

而就在他们搬运香材的间隙,听到消息的春绿也从铺子里赶了回来。

有她在,盛锦水不用再做监工,将香材之事交给了她和忠伯。

见怀人还没有离开,她也没细想,从随身带着的包裹里取出在客栈熬好的枇杷膏递到他手上。

“林公子时常咳嗽,在州府时见有新鲜枇杷便买了些,熬成了川贝枇杷膏。枇杷膏本该用枇杷老叶,不过我听说枇杷老叶药性强,孙大夫提过林公子更适合温和的食补,所以就用了果肉。”说完,盛锦水也没什么把握,“不过吃前最好问过孙大夫,我不懂药理,也没什么把握。”

怀人神情复杂,犹豫过后还是没接过她手里的批拍膏,反倒出声邀请,“既然回来了,姑娘不如亲手将枇杷膏交给公子?毕竟是您的心意,由我转交似乎不妥。”

除夕夜前,两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同寻常邻里并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家中小辈相熟后,交往才逐渐多了起来。

可再多也没出现过今日这样的事,向来稳重妥帖的怀人竟劝说她亲自登门。

看着手里的枇杷膏,盛锦水终于察觉出了丝异样,试探道:“林公子在家吗?若是他在,我便上门叨扰了。”

“在的,请随我来。”

怀人终是松了口气,自从家中再次来信催促公子回中州后,他就变得很不对劲。

怀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发生在自己公子身上的变化。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刚对人世间生出些许留恋的躯壳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只留一片死寂。

便连踏进林家没几次的盛锦水都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怎么这么安静?”

平日里的林家也是安静的,可从没像今日般静得让人想要逃离。

“两位小少爷走后,家中便只剩下几个下人,后来又出了云叠的事。田嬷嬷没有管束好手下人,自请回了中州。”怀人只以为她说的安静是字面上的意思,开口解释道。

盛锦水没再开口,此时的林家让她回想起了那个雪夜,浩淼天地间只剩一片冰冷沉静的白,那种铺天盖地,让人感到绝望和窒息的寂静,光是想想就难以忍受。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停在了书房外。

此时怀人和寸心正守在门边,孙大夫则是没什么讲究地坐在门前石阶上,手边就放着他的药箱。

“公子可用过饭了?“怀人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不曾,你怎么让盛姑娘进来了?公子的脾气你比我清楚,这时候不会见外人的。”余光瞥见许久未见的盛锦水,成江皱眉,“收到家书后,公子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连孙大夫也没理会,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想起萧南山的身体,成江一脸愁容。

怀人自然也知晓萧南山的脾气,只是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两日了。这段时日公子的身体好不容易养好了些,若再僵持下去怕是又要回到从前了。

“死马当活马医了,总要试试才知道。”怀人下定决心,上前敲响书房大门,“公子,盛姑娘回来了。”

第92章 第92章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话音刚落,怀人便能希冀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可他最后还是失望了。

一息两息……直到一盏茶后,门内始终没有回应。

“林公子这是?”盛锦水抬眸,问身侧神色郁郁的怀人。

就算心中曾希望盛锦水能打开公子心结,但此事毕竟牵扯萧家隐秘,不得首肯,他也无法尽数告知。

望着愁容满面却始终没有开口的怀人,盛锦水隐约猜到了其中难处。

不过既已求到自己面前,让她放手不管却是不能的。怀抱着亲手熬制的枇杷膏,犹豫片刻后,盛锦水还是上前敲响了房门,“林公子,我有要事相求。”

少女嗓音温软明媚,像盛夏沁人心脾的凉风,又似寒冬腊月里的暖阳,和煦亲近,轻易便让人卸下防备。

明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几人却像是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思绪在希冀与失落中来回往复,异常煎熬。

好在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下一瞬,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门内,萧南山隐在黑暗之中,鸦色长发垂下,发丝落在苍白的指尖,对比鲜明。

“进来吧。”或是许久未曾开口,他的嗓音喑哑。

但看神色却依旧沉静,与满脸的病容并不匹配。

两人进了书房,房门虽未合上,被留在外边的几人却不敢再靠近,只是默默守着,静候吩咐。

房内门窗禁闭,日暮时分的微光透过木窗落在眼前这片方寸之地。

任何气味一旦过分浓郁,便会变得格外呛人,就算是盛锦水亲手调的合香也不例外。

进来时没有防备,呛人的香味夹杂着化不开的烟火气息不断刺激着嗅觉,让本就敏锐的盛锦水不觉捂住口鼻。

她抬眸,只见熏香余烟缭绕,浓稠的仿佛散不开的雾气。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适,萧南山回眸看了一眼,随即再自然不过地上前推开木窗。

开窗之后,屋内亮堂了许多,春末舒爽的凉风更是吹散了房中的沉郁之气。

也就在这时候,盛锦水看清了书案上放着的几样东西。

右手边翻看了一半的书册,被拆开却没有写明收件人的信封,冷透了的博山炉,以及炉边已被烧成黑灰的信纸。

她没有窥探旁人隐秘的兴趣,斟酌过后将枇杷膏随手放在书案上,“在州府时见有新鲜枇杷,便买了些熬成枇杷膏,林公子时常咳嗽,川贝枇杷膏有清热宣肺,化痰止咳的功效,公子可直接服用或是用温水化开后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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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南山静静看她,“你要同我说的就是这些?”

求他帮忙只是情急之下的借口,盛锦水看向装着枇杷膏的瓷罐,面上看着冷静,脑中却飞速想着该如何圆谎。

在刚从州府回来,她确实有难处,“自然不止这些,这趟我从州府带回了不少香材,还有十几个下人。不过林公子也知道,盛家没有空房,只勉强放得下香材,那十几个下人却是无处安置。”

这是来找自己借地方的,萧南山点头,干脆道:“可暂时留在我这。”

“那就多谢林公子了。”盛锦水道了谢。

所求得到应允,按理说该告辞了,可想起方才在石阶上唉声叹气的孙大夫,她并没有立即离开。

见她没有言语,萧南山捧起书案上的枇杷膏,问道:“枇杷膏已经送到,你求的也不过小事,我都应下了,还有什么事吗?”

“枇杷膏用的虽是枇杷果肉,可是药三分毒,慎重起见还是让孙大夫先为公子把脉吧。”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怀人请她来的目的上,“此时孙大夫就在门外,把脉用不了多久。”

在萧南山的注视下,盛锦水的声音越来越低。

面对佩芷轩的贵客,她可以侃侃而谈进退有度,面对朱桧这般的无礼纨绔,她也可以色厉内荏将其吓退。

可要劝说萧南山治病就医却真是叫她犯了难。

见她神色尴尬,不知怎的,萧南山心中的郁结似乎散去了些,再开口时语调声量虽未有任何变化,但眼中却多了丝释然的兴味,“你不劝我?”

他问得直接,盛锦水反倒松了口气,如实道:“想劝却不知道该劝什么,我不是你,未曾经过你的苦楚难处,既然无法感同身受,那这些浅显的安慰除了让自己心安外没有丝毫用处。”

这倒是令人意外的回答,“既知无用,盛姑娘何必来此。”

单说性情,两人都极为内敛,轻易不会与人交心。

历经过前世今生,这是盛锦水最大的秘密,便连血缘至亲都没想过告知。

所以她明白那种连最亲近信任的人都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将隐秘之事藏在心里,独自承受的痛苦。

萧南山心里也藏着事,也就是这件事让他时时游离在红尘之外,叫人看不明白。

但有时候,他也格外好懂,盛锦水与他算不上深交,可还是能透过冷漠疏离的表象,看清他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那点死志。

有些事藏在心里久了,盛锦水从未与旁人提起过,前世的她也曾想过一死百了。

只是对亲人的留恋,对自由的渴望生生留住了她。

盛锦水不知他心中所想,也不知他求死的症结所在。

但方才在门外,还是让她试探了出了法子。

因为自己有事相求,所以他打开了房门。

虽还是治标不治本,但这种被需要的情感或许能成为将他留在人间的线索。

对心存死志的人,她能想到的就是一点点勾起他对世间的留恋。

于自己而言,留住她的是亲人和自由,但对萧南山而言,眼下的留不住,那就找出能留住他的东西来。

“与林公子相识也有段时日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盛锦水朝他笑道,“既然是朋友,就算知道无用也要试试。万一林公子也视我为友,为我开门了呢?”

她笑时眸光澄澈,下巴微抬,唇角没有敛去的弧度里还带了丝得逞的骄傲。

灵动鲜活的模样让萧南山暂时忘却了旧事带来烦闷,只余眼前生机勃勃的春色。

两人在房中叙话,守在门外的人听得并不真切,或是听到了也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总之没过多久,孙大夫就被请了进来。

盛锦水并没急着离开,而是安坐在书房里看孙大夫为萧南山诊脉。

片刻后,孙大夫重重叹了口气,有心念叨几句,可当看到萧南山苍白的唇色时又生生忍了回去,心里告诫自己这个找死的小子就算再让人生气也是个病人,“还是老毛病,这几日好好喝药。至于锦丫头带回来的枇杷膏,你暂时是喝不了了,等过几日再说。”

这病最忌大喜大悲,真要说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可偏偏萧南山心思深沉,什么都爱藏在心里,又讳疾忌医,这才一年拖一年,拖成了如今这样。

见他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孙大夫心里也有气,可又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只能眼不见为净,提着药箱转身去写药方。

成江要去熬药,寸心则领了安顿盛家下人的差事。

转眼人就走了一半,书房里除了萧南山和盛锦水,只剩下心中忐忑的怀人。

怀人也知道自己去求盛锦水这事做得极险,不等萧南山开口便伏跪在地,这负荆请罪的架势让盛锦水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他。

萧南山抬眸,并未怪罪他的擅作主张。

可他越是这样,怀人心里越是不安。

他跪倒在两人面前,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如坠冰窖,手脚因紧张而僵硬发麻。

任谁都不会喜欢身边下人自作主张,怀人跟了他多年,忠心自不必说,而且也足够机灵,知道在盛锦水还在时前来请罪。

“下不为例。”萧南山松口,终是放了他这回。

家中无人,盛锦水索性留下用饭,又看萧南山喝了药,才与从下人住处回来的春绿起身告辞。

一路舟车劳顿,刚到家又被怀人请来,盛锦水现下无比想念自己温暖的房间,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她才从睡梦中苏醒。

春绿去佩芷轩挂上歇业一日的牌子后,又从林家将人都领了回来。

用过饭后,盛锦水坐在屋内待客的厅堂里,看站在眼前排成一排的下人,第一次觉得自家屋子确实有些小了。

喝了口春绿送上的热茶,她的目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掠过。

当初买下春绿时,盛锦水没想过佩芷轩能有今日规模。加之前世的缘分,因此更多的是将春绿视作佩芷轩未来的掌柜培养,心知自己迟早要放她自由。

是以虽让春绿背下香方,但更为紧要的合香配比却从未告诉过她。

春绿也知她的苦心,一直恪守本分,从未逾矩。

可今时不同往日,采买香丸并将之分销到奕州各地的商户越来越多,她要顾虑的也开始多了。

从前在人牙子那看到待价而沽的下人时,只觉得看到了前世的自己,总想着能尽绵薄之力,让他们早日脱离任人买卖的日子。

可现下,她要真想让这些人各司其职,便不能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盛锦水搁下手中茶盏,开口道:“我姓盛,你们不必称呼小姐,平日里叫我一声姑娘便好。”

“如今既已被我买下,那往后就是盛家人了。”盛锦水手边放着他们的卖身契,“盛家虽不如高门大户,但在吃穿上也不会亏待大家。”

“往后你们就随我姓盛,名字也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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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取过。”这是惯例,眼前的十几个人并没什么异议。

反倒是春绿多看了她一眼,似有未尽之言。

盛锦水没有看她,自然也不晓得她欲言又止。

现下她眼里只有站在面前的下人,伸手一指,先是指向了曾是韩家家生子的一大家子,“你们原叫什么?”

那家男人开口道:“原是姓韩,那时顶了旁人的缺,就也顶了那人的名字,叫韩守顺。晴娘是从外买来的粗使丫鬟,没有姓氏单名一个晴,往日里大家叫惯了晴娘,韩家便也就没改。至于我的两个女儿……”

说到一半,他看向自己的两个女儿。

大女儿顺势道:“姑娘,我们姐妹先后跟过韩家几个主子,每换一位主子就要换一个名字,既然已经离开韩家,便不想再用过去的名字了,恳请姑娘赐名。”

盛锦水点头,“你们父母的名字用了多年,再改怕是不习惯,除了姓氏旁的就不用变了。至于你们,姐姐就叫苏合,妹妹则唤熏陆。”

苏合、熏陆皆是香名,往后多是与香打交道,以此取名倒也应景。

另两个手巧的女子同样以香命名,分别叫木犀和伴月。

剩下三人年纪大了,盛锦水没再折腾,沿用了旧名。

既然年纪大的不用改名,老范自然也一样。至于他的孙儿,家人都是阿满阿满的叫着,未曾取过大名。

盛锦水觉得阿满叫着顺口,也就让他不用改了。

名字取好了,该说正事了。

盛锦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当初买下你们时就曾说过,我不缺人伺候而是缺人干活。对于你们来说,现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识字。”

话音刚落,满室哗然。

便连无事来旁听的三娘子都不禁面露惊讶,偏头看她神色。

盛锦水心里并未将他们看作买来的下人,见他们惊愕也不为难,耐心道:“若是觉得有难处,可尽管提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

都落在了苏合身上。

迟疑片刻,她问道:“姑娘仁慈,允我们读书识字。可我爹娘年纪大了,他们干了一辈子杂活,到这年纪再识字怕是晚了。”

她说的也正是其他人心中想的,更有甚者觉得盛锦水是在玩笑。

在他们看来,不管自己是不是买来伺候人的,总归都是来干活的,既然是干活,识不识字又有什么要紧。

“接下来的一个月,春绿每日会抽出一个时辰教你们识字。”盛锦水并不严厉,温声解释,“我不为难你们,一个月后若想继续学的就学下去,实在学不会也没关系,全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回答众人疑虑时,她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几人。

大多面上兴致缺缺,也就那对姐妹瞧着有几分认真。

慢慢来吧,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正想继续,坐在一侧的三娘子却是突然道:“我能学吗?”

“三娘子想学,自然可以。”盛锦水笑着回道。

交待完要紧事,除老范和阿满,盛锦水将其他人都交给了春绿。

春绿晓得她的打算,指使起人来也不含糊。

佩芷轩虽歇业一日,但香丸的制作却是片刻都不能停。

碾磨香材只需力气,并不用什么技巧。

一下子多了十来个人帮忙,盛家院子里越发热闹,香丸产出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见众人各司其职,盛锦水让老范和阿满跟自己进了书房。

“坐吧。”盛锦水开口。

老范却是拘谨地站着,牵着阿满的手没有动作。

见他如此,盛锦水也不勉强,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账册交到他手中,“这是佩芷轩的账目。”

老范赶忙接过,眯着双眸翻看起来。

“记录详实,但记账的似乎是个外行人。”他的眼睛已大不如前,但在白日翻看几本账册还是能做到的。只是瞧他翻看账册时费劲的样子,也能明白为何他是近三十年的老账房,旁人还是顾虑着不敢聘用。

春绿记账的本事是盛锦水手把手教的,而盛锦水又是从张老板那学来的。

都是外行人,简单些的账目尚且能厘清,可随着佩芷轩日渐壮大,现下已经不够用了。

“你说的没错,记账的都是外行人。”盛锦水将账目交给他,也算是对他的一种信任,“往后佩芷轩的账目就由你来记,除此之外,还有件事需要帮忙。”

“姑娘客气,有事尽管吩咐。”对于眼前救自己和孙子于水火的盛锦水,他满心感激,无论对方要求自己做什么都不会推辞。

“除了识字,我还希望他们能学会记账。”盛锦水也说出自己的打算,“不用精通,你教他们几日,从中挑一两个做副手就行。”

账目也好,香方也好,这都是佩芷轩的机密,只有手里捏着卖身契才能全然交托。

至于春绿,盛锦水自然也是信任的。

只是许了对方自由,未免往后生分,有些事还是提前准备为好。

她的心思春绿也是明白的,所以在账目和香方这些事上极有分寸,从不多问。

“姑娘放心,我会认真教的。”老范赶紧应下。

交待完,盛锦水的目光才落到阿满身上。

大概是逃荒的路上受了惊吓,本就内向的阿满越发怯生生的。

老范途中教导过他几次,可到了云息镇后仍跟哑巴似的,不曾开过口。

到底只是五岁的孩子,盛锦水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阿满人小也干不了什么活,平日里就跟着你。我弟弟阿洄比他大几岁,现下正在县里求学,等他再长大些就跟着阿洄吧。”

“多谢姑娘。”闻言老范一愣,再开口时眼角已经噙泪。

盛锦水见不得这样的景象,让忠伯帮他看了眼睛后,便借口有事出门了。

事是真的有事,也不算是借口。

下人们落脚在林家,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现下还是要尽快找到住处。

若只是住处也不难找,可盛锦水要的不仅是住处,还要是制作香丸的作坊。

这么两相加,要的地方就大了。

牙人带她看了几处,盛锦水始终不满意。

其实她也想过将作坊搬到盛家村,那里地方够大,租金也便宜。可惜离得太远,香材香丸运输不便,而在自家做惯了的短工们又多生活在镇上,最后只能作罢。

“姑娘,我手里就这几间屋子,您要是再看不上我也没法子了。”牙人擦了擦额上的汗,无奈开口。

盛锦水抿唇,牙人确实尽力了,无奈云息镇太小,看过的几家连将就都勉强。

“要实在没法子,只能将住处和作坊分开了。”

见她退了一步,牙人也重新打起精神,“要是分开我这倒有几处不错的。”

既然分开,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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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自然也多了。

盛锦水想了想,补充道:“住处倒没什么要紧的,离清水巷近些就好。作坊最好是在南市,那里离铺子近,平日就人来人往的,就算碾磨香材的动静大些也无妨。”

“姑娘说的是。”牙人忙不迭地应声,“南市的铺子极少有人脱手,怕是不好找,不过紧邻的几条巷子里也有适合的,您可以瞧瞧。至于住处,我这正好有两家不错的,一家远些但是价格便宜,不过只卖不租。另一家则紧邻清水巷,租卖都可,地方也大,就是那地界您是知道的,卖的起价,怕是不会便宜。”

作坊很快定了下来,就在南市边上,原是被米铺拿来充作仓库的,可惜后来铺子倒了,这地方就空了出来。

仓库偏僻,位子也尴尬,一面临水,另一边却不靠街。当不了铺面,一般的买卖又用不上这么大地方,最后只能闲置,让盛锦水捡了漏。

清水巷的宅子倒是不急,反正紧邻自家,回去时顺道看一眼就是了。

牙人想了想,先领她去看了另一处。

脚踩在青石板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小巷,盛锦水脚下的步子不觉慢了下来,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这里还是不用……”只是不等她开口拒绝,巷子深处便来呼天抢地的哭声。

尖利的嗓音夹杂着难以入耳的咒骂,是她曾经最常听到的,如今却恍如隔世。

“杀千刀的,家都让你们给搬空了,还让我们去哪凑银子啊。”人群中,姚氏瘫坐在地,一边捶地一边哭诉。

在她身侧,金大力正被几个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押着。

自觉丢人,他始终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金、盛两家的恩怨,牙人未必知晓,可街坊四邻却是一清二楚。

住在金家对面的王家婆婆是最先看到她的人,“锦丫头怎么来了?快些过来,离他们远着些。”

王婆婆挤不进看热闹的人群,索性倚着自家大门听从里面传来的动静。

“这是怎么了?”开口的不是盛锦水,而是陪她一道过来的三娘子。

三娘子平日就好打抱不平,不过她并不鲁莽,就算打抱不平也该问清原委才是。

“造孽呀,金大力在赌桌上输光了家产,赌坊的人上门催债来了。”王婆婆啧啧两声,怜爱地看向盛锦水,“不是我说,金大力这人不厚道,听说连布庄都被他掏空了,现下连剩下的空壳也抵给了别人。毕竟是先人留下的产业,何况其中还有你们姐弟一份,有他这样的舅舅,你和阿洄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金氏布庄自然不能挂在盛锦水名下,按她打算暂时挂在了忠伯那,再歇业段时日,免得被金大力发现端倪。

“一天天的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王婆婆叹了口气,继续竖着耳朵听人群里的热闹。

牙人却是张了张嘴,尴尬道:“我说的屋子就是这家,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渊源。”

三娘子看着粗犷,心思却极为细腻,见盛锦水久久不语,神色复杂,主动道:“我帮你去瞧瞧?”

金家走到今日这步,盛锦水并不意外,更无同情。

不过王婆婆有句话说得对,毕竟是祖产,虽然自己在这只有痛苦的回忆,但那也是自家阿娘长

大成人的地方。

“不用看了,”短暂的纠结过后,盛锦水婉拒了三娘子,对牙人道,“走吧,去清水巷。”

宅子只要在这,往后就算多用两倍甚至三倍的价钱买回来,盛锦水也是愿意的。

可是一想到现下花的钱会落到金大力手里,她就千万个不愿意了。

此时不落井下石已是她身为金家晚辈,对外祖对阿娘最后的交待了。

只是他们刚转过身去,人群里便又传来姚氏的哭喊,“你们去找金家,他们有钱,他们能还债。还有盛锦水,对,就是盛锦水那个死丫头,她骗走了清水巷的宅子和南市铺子,还开了家叫佩芷轩的香铺,她手里也有钱,你们去找她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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