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但愿上神真的能庇护我们吧（1 / 2）

两仪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刚从西北送来的劄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他把劄子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摇了摇头，像是对着那份劄子说话，又像是...

伙头营的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青烟裹着麦香、肉脂气和铁锅烧红的微焦味儿，一股脑儿钻进鼻腔。薛礼蹲在灶台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两条筋络分明的手腕，正用一把钝刀削着羊腿骨——不是剔肉，是削成薄片，再浸盐水，最后在滚油里炸得酥脆如纸，这是河东老家过节才有的“酥骨”，他娘说，这玩意儿最顶饿，也最扛得住西北风沙。

温禾坐在灶旁一只翻过来的木桶上，手里捏着半块粗粝的粟饼，就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慢慢嚼着。汤面浮着几星油花，底下沉着细碎的萝卜丁和几片薄得透光的羊肉，没放胡椒，只撒了点盐粒和晒干的野葱末，咸香里透着股子清冽的土腥气，倒比长安宫宴上那些层层叠叠的酱汁更让人踏实。

李道宗没坐，他背着手在灶台边踱步，时不时伸手掀开旁边大铁锅盖，瞅一眼里面翻滚的黍米饭，又用长柄勺搅两下，嘟囔：“火候太急，米粒要裂。”话音未落，吴大憨拎着一桶刚打来的井水哗啦泼进灶膛，火星子“轰”地腾起三尺高，映得他满脸通红，咧着嘴笑：“总管放心，水凉，火就稳！”

温禾咽下最后一口饼，抬眼看向薛礼：“你削这个，是准备给谁吃的？”

薛礼手没停，声音却低了几分：“回副总管，是给……给梁屈葱的。”

温禾眉毛一挑。

李道宗也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哦？那吐谷浑的名王，昨儿还在京观前哭天抢地，今儿就吃你做的酥骨？”

薛礼垂着眼，刀尖稳稳刮下一片雪白的骨屑：“他嗓子哑了，喝不了汤，只能吃这个。酥骨软，不费牙。”

温禾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薛礼削得极慢，每一刀都像在刻字，骨片薄如蝉翼，边缘整齐得近乎执拗。他指节上还留着几道新结的血痂，那是昨天夜里在伙房剁冻羊肉时被刀刃蹭的，可手却稳得纹丝不动。

李道宗忽然嗤了一声：“倒是个有心的。”

温禾却问：“你认得他？”

薛礼刀锋一顿，随即继续：“不认识。但昨日战后，末将随伙头营去收拾战场，看见他在漓水边上跪着，抱着个断了胳膊的兵，嘴里念的是吐谷浑话，不是骂，是唱。唱的是‘黑鹰飞过祁连山，母亲等我回毡帐’。末将听不懂词，可调子……像是哭丧。”

温禾搁下碗，汤底剩了一小口，他没喝完。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他想起昨日黄昏，自己站在漓水北岸，看着梁屈葱被五花大绑押走时的样子——那人没嚎，也没求饶，只是把脸贴在湿冷的泥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狼，在舔自己最后一口血。

原来不是哭天抢地，是哭人。

温禾忽而笑了，笑得极轻，几乎听不见：“你倒是听见了。”

薛礼终于停下刀，抬起脸来，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情绪，只是实打实地说：“末将饭量大，耳朵也比别人灵些。”

李道宗哼了一声，转身从灶台边抽出一根烧得半红的柴棍，在地上划拉两下，画出个歪歪扭扭的乌州地形轮廓：“小娃娃，你既然觉得梁屈葱那哭声听着不像装的，不如听听本王说个真事。”

他顿了顿，柴棍点在“伏俟城”三字上：“慕容伏允不是傻子。他敢把五万大军全压在河州，是因为他笃定赤水道那边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李道彦带的是府兵，征召令刚发下去，人还没凑齐一半，马厩里喂的还是草料不是豆子。他赌的就是咱们不敢越界。”

温禾望着那团炭火，没接话。

李道宗把柴棍一丢，火苗猛地窜高：“可他漏算了两件事。”

“第一，他没想到你会在漓水边筑京观。那不是吓唬人的，是祭旗。吐谷浑信萨满，京观是‘镇魂桩’，桩立起来，他们心里那点胆气就塌了一半。”

“第二，他更没想到——”李道宗目光扫过薛礼，又落回温禾脸上，“他没想到，他派出去报信的那个百夫长，昨夜刚过石堡城，就被咱们左领军卫的游骑截住了。那人在怀里揣了三封密信，一封给伏俟城守将，一封给祁连山南麓的牧民千户，还有一封……”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是写给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的。”

温禾眼神一凝。

李道宗点点头：“信里说，吐谷浑主力已溃，梁屈葱被擒，伏俟城空虚，请李道彦即刻发兵，直取伏俟，勿失良机。”

薛礼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温禾却没看那把刀，只盯着李道宗：“你让他送的？”

“本王没让他送。”李道宗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是张宝相干的。他怕李道彦按兵不动，误了战机，干脆借了那个吐谷浑百夫长的手，替他写了封催命符。”

温禾沉默片刻，忽然问：“唐俭知道吗？”

“知道。”李道宗耸肩，“他今早还来帐里劝本王，说‘军令如山，不可擅改’。本王告诉他，军令是李靖下的，可李靖的军令里，写的是‘相机行事’四个字。”

温禾笑了，这次笑得真切：“所以你们俩一个递刀，一个递鞘，就等着李道彦自己拔出来？”

“不然呢？”李道宗拍拍温禾肩膀，“你以为本王千里迢迢赶过来，真是为了看你筑京观？”

温禾没应声，只低头捡起薛礼掉在地上的刀，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沾的骨粉，然后轻轻放在他手边：“接着削。”

薛礼怔了怔，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温禾的手背，微凉。

温禾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去中军帐。”

李道宗跟上来，边走边问：“怎么，想通了？”

“没想通。”温禾脚步不停，声音平平，“我只是忽然记起来，去年冬天，陛下在我府里吃饺子，嫌馅儿太淡，加了三勺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盐放多了，人才记得住味道。”

李道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就冲这句话，本王今晚请你喝酒！”

两人穿过营地，士兵们见了纷纷让路，叉手行礼。日头偏西，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斜斜铺在夯土围墙上，像一道道墨痕。

快到中军帐时，迎面撞上张宝相，他脸色发白，额角沁着汗珠，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连行礼都顾不上，直接塞到温禾手上：“副总管！赤水道……赤水道传回的消息！”

温禾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便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