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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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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这时候正倚在一边的柜上,端详着一根长得稀奇古怪的人参,听了这话转了身瞧了瞧。裴清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她身边,牵起她的手道:“今日陪我娘子出来走走。”

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站了起来就往地上跪:“草民拜见公主。”

永嘉连忙道:“别,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见外的,快免礼。”

三人起了身,拉着裴清说了好一会儿话。永嘉问了问可不可以看那药斗子,老二连忙说随便她看。三人拉着裴清低声道:“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只知道是个公主,没想到是如此佳人。”

裴清故意提了些声调道:“是啊,我是好福气。”

三人说了有两刻的话,永嘉正站在木架上翻了一个柜子的地龙看,太医院里还没见着这个。裴清站在下边伸了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那三人一眼,才让他牵着自己下来。

临走时,永嘉恋恋不舍地望着医馆,喃喃道:“要是开个医馆也挺好的。”

裴清笑道:“等我从朝中退了,我们便开个医馆吧。”

裴清说几日得了闲陪永嘉,真的只有几日。

五日后众人要伴着帝后的驾亲往城外寒山寺上香,再就是启程去杭州府。寒山寺在这会儿并非大寺,但因着寺后便是前朝皇帝的帝陵,皇帝便属意来此祭拜,以求笼络民心,以及让前人观今朝之国力强盛。裴清须赶着在这几日内将旁的事情处理好。

好在永嘉被裴清带着在外头逛了两日,也算匆匆赏了苏州城景色,回到东园行宫时,并不觉得如从前一般枯燥。女眷们仍日日赏景说话,日子清闲自在,偶尔看几折子戏听几回评弹,日子就过去了,只等着启程下杭州-

京城,晋王府。

晋王爷的身子不知怎的越发不好了,太医院的太医一个个地轮着来看过了,却都瞧不出病灶在哪儿,只开了些安身的方子。王爷身子不好,脾气也变得不大好,府里的下人成日里不敢出一声大气,整个晋王府都阴森森、冷冰冰的犹如地窖。

从王妃院中洒扫完庭院的小厮板着脸回到了后街上,方出了小门就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道:“真是晦气死了,好好一个王府被弄成这个死人样子。”

看门的大爷觑了一眼小门,低声道:“话糙理不糙,但你你好歹等走远点了再说。”

小厮的声音更响了,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还怕哪里的人听见了?呸,说起来我们王爷是跟皇上打天下立功的,现在呢,现在还不如那养花逗猫不干事儿的齐王呢!我看咱家主

子这身子啊,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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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个一年也就散伙了。”

大爷磕了一口瓜子,呸地朝地上吐了壳儿,含糊不清道:“一天到晚喝十几碗药呢,没病也给折腾成有病了。”

小厮哼了一声:“早点死了算了,让我们早点换了新主子的好。”说着就转到后街去了。

晋王府,书房。

书房里一盏灯也未点,外面日光暖照,房中却冷得说话时能哈出白汽,清一色的乌木家具让本就不明亮的书房变得更暗,桌案边,脸色苍白的晋王坐在交椅上,身前摆着的一碗浓得发黑的汤药徐徐冒起白烟。

书房里没有任何侍奉的人,书房外的院子里也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王府的这一角中毫无生气,只有秋风扫过偶尔卷起几片枯叶的动静。

一名暗卫半跪在书桌前,说话的声音只能让主仆二人听得清晰:“五日后隆顺亲自拜谒前帝陵,我们的人已安排好了,但寒山寺防备充足,不能起太大的动静,只能安排一人。”

晋王的目光空洞,像是一个没有魂的木偶娃娃,好久之后才似听了话入耳中,缓缓道:“好啊,一个人也好,能杀了隆顺就好了,杀”

晋王说到“隆顺”二字时,阴郁的眼眸中染上怒色。当初是他随着秦王在边关打了大大小小的仗,身上负伤无数,也是他为秦王争储时鞍前马后地效力,而今隆顺却没给他想要的。

他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然隆顺给不了他,他只好自己做这个独一人。

暗卫又道:“臣已经按您的意思吩咐赵忠,先杀隆顺,若得手,再将其他人都杀了。”

赵忠,人如其名,一生最重忠义二字。先太子提拔他为副将,对他赏识有加,他一心效忠于太子。太子被污谋逆之时,赵忠脱身落草为寇,一心等待时机刺杀隆顺帝,为先太子报仇。

既都是想杀隆顺帝,虽然先前有过节,但如今自然而然就能同盟。

汤药升起的白烟将晋王笼罩着,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空洞的声音传了出来:“杀了,都杀了先杀隆顺,再杀齐王,皇后、公主,一个个都逃不掉”

后面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浑浊有如嗓子是老木做成的。良久之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咳嗽,暗卫担忧道:“主子,您的身子”

晋王喃喃道:“杀了他,杀了他就好了都好了”-

五日后,寒山寺。

帝后都信佛,所以寒山寺这一行被看得很重,众人都装扮得得体,不再有嬉笑之举,低眉敛眸跟在帝后身后一殿一尊佛地拜过去。寺中住持和几个师父在前头引着,边为帝后二人讲着佛法。

永嘉不信佛,也琢磨不通自家哥哥为什么突然开始信起了佛。秦王殿下以前最是个对神明不屑一顾的主儿,不怕神不怕鬼,出了父皇什么都不怕,而今竟然愿意在这样无聊的地方听这些无聊的话,还听这么久,这一套下来足足要将近一个时辰。

这会儿众人正在药师殿里头听着住持讲《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今日永嘉起得早,听了这一大串阿弥陀佛的话就更困了,连连掩着面打了好几个哈欠。佛寺里面的香烛味不同于寻常的熏香,闻得永嘉脑袋更晕,在药师殿中待了止一刻,便撑不住了,拉了拉裴清的衣角。

裴清正垂首恭敬地听着,说是听,其实也就是隆顺帝面前做做样子,他也不信佛。他侧头看了一眼永嘉,瞧着她眸中打哈欠打得泪水盈盈,不由得一怔,做了个口型道:“怎么了?”

第45章 险象(2)他这样,实在是太傻了。……

永嘉亦是做口型道:“想出去。”

裴清会了意,只向身边的齐王殿下低声说了几句,便带着永嘉出去了。终于呼吸上几口新鲜的空气,永嘉扶在石栏便大口大口喘息着,裴清抚着她的背顺着气,边道:“快了,这儿结束就去帝陵。”

永嘉嗯了一声,转头看见旁边有一棵古树,上面也系满了红绸。她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那日去径山寺中的事情。

裴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笑道:“上巳节那一日,你是不是去径山寺了?”

永嘉一讶,转过头来看他,秀眉随即就蹙起来染着怒意:“这你还派人跟着我了?”

裴清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做了亏心事的慌张,反而是气定神闲道:“怕你出什么事,便让人跟着你。我记得,你去求了签,最后求到的是什么签?”

永嘉愣了愣,然后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她求到的是那支上上大吉签,可是她不愿意和裴清说自己抽到了上上大吉。

裴清见着她抿唇不说话,凝目看着她,道:“不论是什么签,我在你身边,都会将它改做上上大吉。”中签也好,下签也罢,他和她从不由天定。最后,都会是上上大吉。

永嘉看向他,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什么-

帝陵环山,今日秋风萧瑟,山上绵延的草木在风中涌动如波涛,掩盖住了山坡上坚石后藏身的人。先太子部将赵忠伏在草莽之中,冷眼望着寒山寺上空袅袅燃起的青烟。帝后众人入了药师殿,再过两刻,就该入帝陵祭拜了。

赵忠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弓弩,喃喃道:“太子殿下,臣来为您报仇了。”只要能杀了隆顺,自己的这条命就值了。若是杀了隆顺之后还来得及,那齐王、永嘉公主这些所谓的皇亲,从前背叛了太子殿下的,都得死。

众人在寒山寺中礼罢佛,入前朝帝陵祭拜。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是前朝陵寝的缘故,此处的秋风都比旁的刮得大些,萧瑟凄冷,山上枯黄败落的草木发出鬼魂低语一般的沙沙响声。永嘉被风吹得咳了两声,裴清忙命阿泉回马车上取斗篷来,此时正值帝后在前上香,永嘉摇了摇头。

永嘉蹙着眉抬头望了望天空,刚刚还是晴朗日明的好天气,这会儿竟卷来好些浓云,覆在上头遮蔽了日光。她心底里不知怎的泛起些焦躁,在这处总觉得人不踏实,但见旁人都神色如常,便只道许是自己近来心神不宁罢了。

裴清以为她的身子还是不大舒服,便覆上了她的手,安抚地轻拍了拍,道:“马上就能回行宫了,再撑一撑。”

众人上罢了香,隆顺帝转过身来和众人说话,说一些“朕今日到此,是为”云云之言,以表我朝功绩。隆顺帝在上头说着,底下的人垂首恭谨听训。

忽然间,有一道尖锐之声划破长空,在风中撕开一道凌冽的口子。

隆顺帝身边的宦官倒了地。

众人刹那间惊慌起来,连道“护驾!”“护驾!”,一众宦官侍卫团团将帝后叠围起来,但敌明我暗,一时惊慌之下众人仍溃散如蚁,给了那逆贼可乘之机。

刚刚的风刮得大,赵忠的第一箭射偏了,他懊恼地将唇咬得死白,如鹰一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隆顺帝那处。如今隆顺帝已被一众人叠围起来,没有再射杀的余地。隆顺帝不行,还有齐王,还有别人。

齐王正忙着给皇帝护驾。

第二道冷箭,直直地射到齐王殿下身上。

帝陵四方宽广,并无遮蔽之物。甫在那第一箭射出之时裴清就立即作了反应,将永嘉塞到阿泉手里,命他二人迅速离开。自己折身回去照看圣驾。不曾想那第二支箭来得如此之快,齐王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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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倒了地,齐王妃登时昏死了过去,连带着几位娘娘公主都惊的惊哭的哭。

永嘉在这一瞬停了步子,她远

远地只见到满地溅了血,不知是谁中了箭。但在这里面无论是谁中箭都叫她心急如焚,又听到众人那般惊惶无措,更以为是皇兄中了箭,一下子就慌了阵脚。

永嘉不顾阿泉的阻拦折返回了去,众人如今已团围在一起,只有她一人从远处慌忙跑了过来。

裴清见此情状时脑中一声嗡鸣,那箭是直从山上射过来的,如今虽已有亲卫上山搜捕,但不知此时是否将逆贼擒获。

若还没有,眼下最易射中的是永嘉。

裴清什么都没想,径直从皇帝身边抽出身去,焦急地飞奔向永嘉。

赵忠眯了眼睛,紧盯着跑动得并不快的女子,这是永嘉公主,他认得。

他拉了弓弩,第三道箭在冷风中嘶鸣。

听到冷箭破空之声时,裴清几近是飞身上去扑住了她。永嘉在茫然惊惧之中被他按倒在地,听到了那箭声以及他的一声闷哼。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但在她的眼前却被拉得很长、很缓。

鼻尖,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永嘉的脑中一片空白,待赶来护驾的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时才回过了神。她跪坐起来拥住裴清,手止不住地颤着抚上他的左肩。长箭刺入裴清左上方的脊背之中,大红官袍被血浸染得更红。

永嘉不敢去碰箭的位置,她不敢推测箭刺入了哪里。

她的声音颤抖得如秋风中树上刮着的最后一片残叶,她连声唤他:“裴清,裴清”

他合了眼,没有人回答她。

裴清的身子变得很软,无力地倚在永嘉的身上。他常常不由分说地就抱她,永嘉被他拥在怀里的时候总能听到他坚强有力的心跳。可是,可是此时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手上,是一片鲜艳刺目的红。

眼前忽然一阵昏暗。

“殿下!”“裴大人!”

此刻,赵忠被亲卫擒获-

黄昏时,永嘉才醒过来。

睁开眼,这儿不是裴府,也不是东园行宫中的木樨山房。这里素净简朴,榻一侧的墙上书着一张“禅”字。月若正立在她的榻边垂泪,永嘉唤了她一声,侍女慌忙用衣袖擦了泪,上前急切地问她:“殿下,你还好吗?”

永嘉紧抿着唇摇了摇头,支撑着坐了起来,仍是颤着声道:“裴清呢?”

月若的泪止不住地决堤了,在榻前跪下道:“裴大人还未醒。”

贼人被擒获之后就被隆顺帝带走亲审。此事关系重大,牵连寒山寺中一众僧人及亲卫统领,一时人心皆乱,好在剩下的几个内阁大臣尚能应付得了局面,一时也算安排得宜。

裴大人和齐王殿下伤得太重,公主和齐王妃都昏了,不宜挪动到其他地方,就近在寒山寺的禅房之中安顿了下来,传了太医过来看。

齐王殿下那一箭伤在了右胸上,无性命之忧,只是疼得昏过去了。但是裴大人那一箭实在惊险,离心脉只有一寸,若再偏一些,裴大人便会当场丧命。如今虽留下了一条性命,可是那取箭之途亦是凶险万分,医者若稍有不慎,裴清亦会失血过多而死。

裴大人的禅房里染了血的水端出了一盆又一盆,惊心动魄的一个时辰过去了,箭终于取出,可是伤口太深了,血还是止不住。

月若不敢把这些事情告诉公主。

她家殿下是端淑皇后拼了性命才生下来的,殿下六岁时皇后娘娘失血过多难产而死,母女连心,永嘉公主自小就见不得血看不得这种场面,凡是被大一点的事儿惊着了,每每总要惊得昏过去。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护着殿下的裴大人,可是现在连裴大人都不知保不保得住性命。

月若低下了头,眼泪还是如断线珠子一般地掉。

永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了口的,只听到自己木然说出了“带我去看他”这样一句话,心里好像顾不得伤心,顾不得惊惧,所有情绪都从她的身体之中抽离。

好像行尸走肉。

月若不敢拦她。

在裴清的禅房外,永嘉远远地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甚至盖过了香火不绝的寺院中香蜡纸表焚烧的香气,眼前的所有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

出生时那样遥远的、不可追寻的记忆浮现上来,血的颜色,血的气味。

永嘉的嘴唇开始抖,月若怕她再昏过去,连忙上来搀着她,哀声道:“殿下,您看不得这种场面的”

永嘉摇了摇头,紧咬着唇,不让它有分毫颤动的机会。她不怕,她不会昏的。

裴清躺在榻上,远远地看去竟如一张薄薄的秋叶,静静地躺在大地之上,没有声息,只余下秋日的寂寥。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苍白,连嘴唇都是白的,就好像覆在他伤口之上的白布那样。

几个太医在永嘉身边跪了地,稽首叩地不敢说任何话。

永嘉伸出手抚着裴清的眉眼,轻轻地唤了一声:“裴清。”

他没有答她。

“裴墨之?”

“裴大人。”

屋内静到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他的呼吸是那样的微弱,根本听不见。

“驸马。”

还是没答她。

第46章 险象(3)不信佛的人求诸神佛。

永嘉的一颗泪垂落下来,随之接二连三地都落了,在被褥上开出一片片的泪花。她接过月若递上来的帕子,尽力压制住了自己的哭腔,向着那几个太医冷声道:“裴大人如何了?”

太医们知道她学过医术,不敢有所隐瞒,悉数告知。

永嘉掀开覆在裴清身上的被褥,一刻前包在伤口上的白布再一次染红了血,边缘处还在极快地逸散开去。血没有止住,还在流,若是再一直流下去必会失血而亡。

失血而亡她的母后也是失血而亡。

永嘉的手开始颤,眼前已是雾蒙蒙一片,身子却直立着有如一棵松柏。

她怒骂道:“止血都不会吗?你们没学过?太医院供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为首的太医跪着道:“殿下,微臣们已经尽力了,什么法子都用上了。裴大人伤的位置太险,伤口太深了,微臣们实在没有办法。”

“实在没有办法?你是说就任由他死?你就是这么治病救人的?”永嘉从来不说治不好就拿太医院陪葬这般的话,她心底里良善,知晓再如何也不该将罪归到医者身上,但眼下她已顾不得分毫,真的想说出那句“若是他死了,本宫就让你们一起去死”的话。

另有一太医哀声道:“殿下,您也是学过医的,您也知道,这只能听天由命了。裴大人他吉人自有夭相”

永嘉的身子颤了颤,侧过头掩住了自己垂下来的泪。

是啊,她也是学过医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裴清伤得这么重这么深,就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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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伤着的是皇帝,他们做太医的也是真的束手无策。这样的伤能处理好已是万幸,至于止不止得住血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

可是,难道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流血而死吗?

泪水止不住地滚落,眼前朦胧一片。

她学过医,她学过医的,她一定能找到法子救他

永嘉的身子一颤,当时她向祁隐求学医术,虽主攻的是父皇的病,但实际上祁隐什么都教她。因着母后的缘故,永嘉最想学的的就是如何救失血之症。

宫里头的娘娘们生产时大出血的不少,永嘉很怕她们和母后一样失血而死。但这种情况太凶险了,甚少有人能救的回来。她想知道有没有可解的法子。

祁隐说,有。

祁隐说的,是一个民间的土方子。但这个方子一直没有用在宫里,因为当时他只是个新入太医院尚人微言轻的太医,且太医院本就不用民间土方的,若是用了出了问题无人敢担责。

但祁隐和她说,他在民间时遇到不少失血过多的产妇,每次都用这个方子,从阎王爷手里救下不少人。

永嘉听他记过那个方子,她能记得

永嘉缓缓坐到了榻沿上,垂了目道:“本宫念一个方子,你们按着这个方子抓药煎药,半个时辰内务

必送来,否则本宫要你们死。”

祁隐认认真真写着那个方子的样子,永嘉还记得。他低头伏案,拿着一支紫毫竹笔在宣纸上誊写。他写罢之后交给她看,她边看边听他解着每一种药材的药效。

现在,永嘉似是复述着他的话,又似是异口同声着和他一起说话,她缓缓地、认真地说了下去。太医记罢方子,震惊地抬了头:“殿下,这是祁这是个土方啊。”

永嘉道:“照做吧。”

她不知道祁隐说的话到底对不对,毕竟她没有真正的用过它。但是时至今日她别无他法,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裴清死,但凡有一点点可能,她都要救他。

祁隐离开她已经有两年了,她爱过他、恨过他,最后都隐在云烟里化作浮云。

这一次,她希望他还能帮她。

药很快就煎好了送来了,棕黑如墨,泛着一股苦味。永嘉送了一勺到裴清的唇畔,明明他的唇已经干的起了皱,可还是一点水都不肯喝下去。汤药从裴清的唇畔滑落,永嘉急忙用锦帕拭着。

她望着他,默了一瞬,最后道:“你们都出去吧。”

月若担忧道:“殿下”

“出去。”

房门被合上,禅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永嘉含了一口药入口中,很苦,比她从前喝过的所有药还要苦。她试着咽了下去,紧皱着眉缓了一会儿。

再次含了一口,她倾身俯向裴清,手扶着他的脸庞。

他的唇很凉。

好在,他终于喝下去了。

如此反复数次,汤药才见了底。永嘉将药碗搁在一旁,舌尖的苦味已然麻木,再感受不到什么东西。

屋内很安静,时间的流动似乎都在这里止住。永嘉希望时间能止住,能让裴清停留在这一刻不要去死。她知道自己分明是在赌,还是一个不敢设想赌输了会如何的、称得上是失了心智的赌徒。

永嘉抹去了眼角滑落的泪水,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心绪,如今自己不能倒了,自己必须陪在他的身边。她拆下了他身上被血染得鲜红发黑的白布,伤口露出的那一刻永嘉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心里狠狠地涌上一阵疼。

触目惊心。

永嘉紧紧地咬着唇,动作轻柔地重新替裴清覆上干净的布,眼前还是涌上来一片除不尽的水雾,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白布包好,替裴清盖上被褥的那一刻,眼泪终是止不住地决了堤。

永嘉跪坐在榻边,额头低着榻沿,紧紧地抿着唇,任由泪水滴落到地上。

是她的错,若她不在那么情急的状况下折返回去,裴清就不会从人群中跑出来。本来现在躺在这里的该是她,而不是裴清。

他不应该跑出来的,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若是那箭再偏一寸,她看到的他就是蒙着一层白布了。

行宫赏梅时她第二次见他,他那一天穿着素袍,袍上落了几瓣红梅,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长得很好看。他与她仅仅有过一面之缘,在那一天却和她说,微臣想求娶殿下为妻。她很惊讶,很没有听明白,他又说了一遍,微臣想求娶殿下为妻。

他去闽地督战,他应该不擅长兵法吧,却还是一意孤行着要用战功换一道赐婚圣旨。七夕节的时候他带她去放花灯,在盏盏花灯点缀的有若银河的永定河边他和她说,他许愿今生和她白头偕老。

成婚了,他一直都惯着她,从来没有让她做过她不愿意做的事情。他比她自己都要担心她的身子,日日给她捧一碗养身汤。他还说,还说只要他在她的身边,那就是上上大吉。

可是她呢,就算萧承远为他说话,她还是觉得他不过是想要攀龙附凤而已。

紧抿着的唇边,溢出一声碎了心的呜咽。

难道,难道他对她真的是真心吗?

真心到愿意不顾自己的性命来救她。

原来径山寺上的那一签上上大吉是这个意思,“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原来她在那时候就已经得其所哉,只是自己不知罢了。签文上有两个得其所哉,她占了一个,他是不是也该占一个?

满天神佛,保佑他活下来吧。

若是他活不下来,又怎么称得上上上大吉呢?

永嘉出了禅房,她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或许凌乱了云鬟红肿了眼睛,都不重要。月若没有问她要去做什么,只是搀扶着自家公主,往公主要去的地方走。

寒山寺里,每一座殿宇,每一尊佛陀、观音、罗汉像前,都留下了永嘉跪地叩首的声影。

黑夜浓得像墨,满是佛陀金像的大殿里灯烛辉煌,香烛袅袅燃着白烟,气味还是那般古怪。长夜寂静,也已空寂的大殿之中,却好似有着遥远的诵经之声。

永嘉的确不信佛,当年母后难产的那几个时辰,僧人们的木鱼声一瞬也没有歇过。她跪在母后日日供着香火的观音娘娘像前,磕着头祈求菩萨能保佑她的母后平安。

母后还是走了。

可是这一次她仰着头、盈着泪,看向这一座座或慈悲或怒目的佛陀时,她无比希冀这个世上真的有佛。

若是有佛,就该明证她曾经抽到过的那一支签,从前,是她诚心不足而已。

药师殿里,永嘉跪坐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那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一字一句地低声念诵着。

白日里住持讲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些不过都是废话,可是自己有所求的时候,却觉得字字句句皆是真言。

信佛,从来都不是为自己。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得除,身心安乐,家属资具悉皆丰足,乃至证得无上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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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众病悉得除,身心安乐。

永嘉放下手中的经书,抬头看向药师佛,喃喃道:“即便用我换他,也好。”

出了药师殿,高云遮月,夜阑人静。

照祁隐当日所言,按着这个方子一服药喝下去,血就会止了大半。若如真的止了血,那么便说明此人性命可保,再喝两服便能彻底止血。若第一服未起效,那么后面的便不必再喝了。

永嘉回到禅房中,颤着手掀开了裴清的被褥。

第47章 险象(4)“如何你才能信我?”……

白布上,只印了伤口那般大小的一圆块血。

血止住了。

永嘉僵了许久的身子终于一软,几近是跌坐在了榻沿上。她的手颤着将被褥掖好,同时有三两滴泪落了下来。

裴清能活下来了。

她从前对他一直有偏见,觉得他做那么多事最终都是为了他的仕途,娶她也不过是为了攀附皇亲而已。所以她待他并不好,不像旁人的娘子那样柔声细语甚至洗手作羹汤的,常常对他摆着一张冷脸,动辄就要生他的气。

可是裴清从没有怪过她,无论哪一次都仍然是笑眯眯地哄着她,一直哄到她心里头高兴了才止。她深更半夜忽然想吃江月楼的水晶饺,他二话不说就起身披了衣出去了。回来,他继续打着地铺睡。

这样待她好的人,如今却昏睡在这里。

裴清对她是真心,她虽然不喜欢他,但她应该对他好一些。

至少,尽力做一个娘子该做的。

屋外天如浓墨,已近子时。

月若轻推了门进来,说给她备了膳,让她去隔壁的耳房吃。永嘉自清醒之后一颗心就挂在裴清身上,丝毫未动用膳的念头,腹中并不觉得饥饿,眼下亦是如此。她摇了摇头,道:“过了有两个时辰了,把第二服药煎着。”

月若担忧道:“您大半日没有吃东西了,午后还昏了,现在正是要吃东西的时候。裴大人若是知道您为着他这般伤身,一定会伤心的。”

永嘉僵了僵,默默地看向裴清。

从她到裴府中的第

一日开始,裴清就给她备了养身汤。她是个常喝汤药的身子,但并不爱喝,月若端来催了她好几遍她只说“搁这儿”“等会儿”。

裴清是吩咐她晚膳后半个时辰吃的,后来发觉她常常不按着时辰,便亲自煎好了药端过来,盯着她喝下去才作数。养身汤有些苦,他每每都要佐上一个甜食,或是江月楼的梅花糕,或是一颗蜜枣,或是一颗糖。

她用膳用得一贯都少,而且偏素,裴清硬要她多吃些肉和鸡蛋,也为着这个,他一日三餐都要回府中和她吃。就算礼部和内阁的事情再多再忙,到了午膳的点他的马车总是稳稳地停在了后院。

从前她不喜欢裴清这么管着她,但他在这些事情上头却很强硬,没有给她分说的机会,她便将就着依从了。如今想来他何必这么管着她,不过是出自真心罢了。

她不应该让他太操心了。

永嘉道:“那去用些吧。”

用罢晚膳,永嘉出了屋,仰头望见明月当空繁星遍布,白日还是浓云遮蔽的天象,夜里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她正要回房给裴清喂第二服汤药的时候,阿泉远远地疾跑过来,在她身前作了礼。

阿泉先是询问道:“殿下,我们爷他”

永嘉道:“止住血了,眼下就是等着他何时醒。”

阿泉松了一口气,禀道:“刺杀之事水落石出了。”

原是赵忠自逃出京城之后就隐姓埋名,流亡于江浙各地,所幸是当兵的身上还有一身力气,落到哪处就做些苦力过活,心中一直存志要杀了秦王也就是当今圣上报仇。

他听闻圣驾南巡将过苏州,直觉皇帝将要来祭拜前朝帝陵,是故三月前剃度皈依佛门,在寒山寺化作个小沙弥等待时机,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永嘉将此事听罢,不由得蹙了眉。赵忠此人她听过,先帝爷曾评过其人“勇武善战,忠君不二”,如此忠臣,随太子谋逆之后不伏法,却来暗害当今圣上,这哪里称得上是忠臣?

她未再多想,阿泉道:“一个时辰前李公公过来传话时殿下不在,皇上和皇后娘娘吩咐,定要全力救治裴大人,还让殿下务必保重身子,切莫上了神。还说齐王殿下已经醒了,请殿下安心。”

永嘉点了点头,今日之事一出,各处都忙乱起来。

阿泉见着月若捧着汤药,道:“殿下您操劳了半日,先回去歇着吧,小的来守着爷就好了。”

月若亦是这个想法,附和道:“夜深了,殿下该回房歇着了。”

永嘉接过月若手中的汤碗,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在这里看着他。”

没等二人有什么话说,永嘉就推门进去了。

屋内不能透风,因此还萦绕的一股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裴清平日里那么操劳,今日流了这么多的血伤了身子,日后皇兄还要重用他,这人怎么养得过来?

永嘉的心里一阵疼,明日该去和皇兄说一说。

她仍是依着第一服药的样子给裴清喂了药,他的面色不那么苍白了,唇也湿润了些,就像一株快要干枯死的草久旱逢甘霖,重又青翠了枝叶。

永嘉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安静地看裴清。

他真的和祁隐很像,明明五官都不是一种类型,可是神态里却有祁隐的影子。人和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难以说明的因果,他和祁隐像,今日又是祁隐的方子救了他。若是她当日不多问祁隐一句那个土方子,祁隐不为她那般细致地讲述一遍,那么裴清今日真的会死。

她曾经在十六七岁情窦初开的最美好的年纪遇到了祁隐那样的人,这很好,只不过他们二人终归是落花流水一场空罢了。

如今她嫁给了裴清,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从今以后,她应该和裴清好好做夫妻了-

次日天光微明,一点微弱的晨光透进禅房纸糊的窗中,屋内半明半暗。

裴清睁眼时,难得地恍了一会儿。

那一箭钻心刺骨,疼得他顿时就失了神志。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是庆幸自己料事如神跑了过来,没让她受伤;第二个,是遗憾自己大概要死了,从今以后再也陪不了她了。

如今见着自己在禅房之中,不由得愣了神,原来自己没死。

他明明记得那一箭的位置凶险得很,想是已经入心了,必定命丧当场。看来是他福大命大,那一箭偏了些,但这般的箭伤竟都能有人给他救了回来,一个将士若是在战场了受了这种伤,那定然是没救了。

他略略地转了视线,头移动时,牵扯到伤口一阵钻心剜骨的疼,额上登时出了密密的冷汗。裴清偏了头,惊愕地发现永嘉伏在榻上,贴在他的身边。

永嘉后来搬了一个圆凳坐在榻边,也不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裴清。她知道他可能要好几日才能醒来,但她就是不愿意离开,她要守着他。后半夜她累了,便伏在他身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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