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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巡(2)“真的很早就认识了。”……
永嘉不说话,又往里头挪了挪,顺势将被褥都拖了去。奈何有一角被裴清压着了,她使了劲还是挪不动,转过头来气恼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压着被子了。”
裴清这才意识到她是生气了,他今日一直忙着听淮安府的几个大臣述职,很晚了才将淮安各地的政绩综合起来写了折子,以待明日上呈给皇帝过目。
他一时不知永嘉是怎么了,收了调笑的神情,抚着她的肩关切道:“怎么了?”
永嘉转过身去朝着里头,不和他说话。
一头雾水的裴清静默了许久,眉渐渐地蹙起来染上忧色。他晓得永嘉是个喜欢把话憋在心里头等人猜的性子,先前她对祁隐也是如此,从她这儿是听不到什么的,唯一可解的法子,就是去找月若。
当永嘉发觉身后那股温热的湿意蓦然抽身而去时,她愣了愣。
听到屋门合上的一声响后,她迅速地直起身子来,看见床上已经人去床空,不由得惊讶。
裴清就这么走了?
他不问问她、哄哄她?
裴清从月若那处得了消息回来时,见着屋内所有灯烛都熄了,不由得一怔。永嘉每夜都会在榻边给他留一盏玉勾云纹灯的,今夜真真是生他的气了。
是应该生他的气。
裴清懊恼地蹙了眉,他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忙到没有空来和永嘉一起用膳,往往是和内阁那几个一起应付一口就完事了,又或是陪着皇帝和封疆大吏们一起喝酒应酬。
是他疏忽了永嘉,前几日见着她面色有些苍白,只当是换了地方水土不服,没想到是晕舟晕得如此严重。裴清心里揪紧的一阵疼,自己还是个学医做过太医的,竟连身边人不舒服都看不出来。
屋内黑漆漆静悄悄的,绵绵的熏香中仔细闻可以闻得一股子药味,裴清的眉愈发蹙得紧。他轻轻掀了已经落下的纱幔上了床,发觉被中人身子一僵,便知道永嘉没睡着。
裴清贴到永嘉的身后,轻声道:“是我不好。”
永嘉没说话。
裴清将手越过她的腰际,惹得永嘉一颤,又一恼。她觉得他如此厚颜无耻,现在竟还想做旁的事情,正欲骂他时,裴清握上了她的手腕。
这是在替她搭脉。
按着脉象来看,永嘉已经好多了,但裴清还是不放心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我看了太医给你开的药方子,少了几味药,我明日吩咐下去补上。”
永嘉一愣。敢情他刚才是去打听这个了?
她还以为他碰了一鼻子灰,就恼羞成怒地跑到哪个地方不回来了。
虽如此,永嘉心里头还是别扭着,谁叫那些宗室皇亲要拿那档子事取乐的。虽然她也晓得这不是裴清的错,但是她想觉得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便没什么好气地开了口:“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清一怔,脸上漾开了笑。好在屋内黑不见五指,否则永嘉定然会觉得他的脑袋有什么问题,被骂了还高兴。裴清是很高兴,因为她说了他很熟悉的话,她生气的时候就这样说话。
从前他做祁隐的时候,常常被这句话堵得哑然说不出任何东西,因为他的确和她没有关系,于是总闹得个两人都不愉快的下场。
如今不同了,如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她这句话。
裴清搭好了脉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将永嘉的手覆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她背对着他,裴清只好吻了吻她的青丝,低声道:“你是我的娘子,当然和我有关系。”
怀里的人没吭声,他继续道:“是我错了,这几日疏忽了你。明日起我便将那些不太要紧的公事推了,回来陪你一起用午膳和晚膳。是我不好,本该多带你走动走动的,成日闷在屋里头便是大男人也会晕舟。我错了。”
永嘉心里的气消了一半。
裴清说话一向来都很好听,成婚前她总觉得他处处逼着她,成婚后他却处处对她服软,从没有态度强硬的时候。她又是个耳根子极软吃软不吃硬的人,每每裴清头几句话说完便好了。
但心里头的气还有一半,永嘉扭过头看他,问道:“你当真不纳妾?”
自从那一日他喝了酒在长明宫中险些失了态,她便没再提这个问题。今日那些皇亲们又提起孩子的事,这桩烦恼再一次浮上她的心头。
裴清听了这话,一愣之后一默,问道:“你想赶我走?”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联系?永嘉一头雾水,道:“没有啊。”
裴清将她的手攥紧了些,淡淡道:“你想养面首?”
永嘉不知道他的思绪为什么能翻飞到如此地步,但一想起来那位山阴公主的典故,身子便陡然一颤。她斩钉截铁道:“我没有。”
裴清道:“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纳妾?”
永嘉蹙眉道:“你们裴家不用有后?”
裴清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
他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永嘉如实将今日之事说了。她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点裴清总该后继有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是无碍的,但是她作为裴府的当家主母,膝下总该有个孩子,不然不知别人明里暗里会说些什么。
裴清听罢,默了好一会儿,将永嘉往怀中带了带,低声道:“我只要我和你的后。”
永嘉颤了颤,忽地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一些危险。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帷幔已落,榻上二人的青丝连同吐息都交织在一起,眼下的境况比过去的每一日都要不同些。
若是裴清想,他完全可以
永嘉警告性地从裴清的怀里挣了挣,声音有些带着怯地道:“你说过你”
“我说过。”裴清打断了她,“我等你。”
永嘉默了默,道:“若是你一辈子都等不到呢?”
裴清道:“我能这样守着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永嘉的心跳得很快、很响,如同有人在她的耳边擂鼓。她很怕裴清听见她的心跳,想挣扎着离开,却默然着觉得应该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良久之后她平复了心绪,恢复了正常的语调说:“可若你无后,旁人会如何想?”
裴清笑了两声,道:“旁人如何,与我有何干?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有没有子嗣同他们沾了半分关系?此生我只要你,旁的什么都不要。”
永嘉的眼神变得警惕,重复道:“要我?”
裴清笑着吻了她的额头,低声道:“要你在我身边,要你开心。”
永嘉淡淡道:“我是和你正经说话,你若真的不要,我日后便不为你主张这事。你若改了主意想再纳几房求个子女,我自不会拦你,但需要你自己张罗着,别为着这般的事来烦我。”
永嘉很认真,裴清看得出。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说再多都无用,她心里还是不会信他。毕竟事实如此,普天之下稍有些权势的男子都会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话本子里头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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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传言,事实上一双人白头到老的实在太少。
只能让时间来明证他的心意。
裴清没再证明什么,而是道:“即便我等到了你,我也觉得还是无后的好。”
他又语出惊人了,永嘉蹙眉道:“什么?”
裴清道:“你的身子自小不好,我诊过你的脉很清楚。我听说端淑皇后怀你时身上日日都不舒坦,你我不想让旁的东西伤着你,即便是什么孩子,孩子不算什么,你才是最要紧的。”
永嘉哑然。
她不明白裴清的思绪为什么能飘到那么远,首先以及最重要的是,她还没答应他呢,他竟然就敢想这个?可是他的话说得的确很好,不管是真是假,他能想到这一层,已经是有心。
对于永嘉,她看到新生的婴儿时看着不是喜欢,而是担忧。每每有一个孩子出生了,都表明有一个当了娘的女子受了很大的苦。
女子生产,真真是去鬼门关里头走了一遭。她的母后端淑皇后就是生了她之后血崩而逝,所以永嘉从小就不愿听到宫里有哪个娘娘生产了,她很怕再有人因此而丧命。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和她母后如出一辙,如若是日后要孩子
可她是个要嫁人的女子,她没有办法。
连萧承远都没有说过这般的话,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和她相识了一年不到的裴清能说出这些,是他太油腔滑调了吗?可是油腔滑调、视感情为野草之人断不会考虑到这种份上。
永嘉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想这个?”
裴清道:“所有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想过。”
永嘉疑惑道:“可我们明明才认识这么些时间。”
裴清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你如今不觉得我是为着攀附皇亲了吗?”
永嘉一时默然。她的确是一直这么看他,可是刚刚的那些话让她对他的感观有了些不同。如若是一个只为着名利权势的人,怎么会不想后继有人?即便是那些得了势的太监宦官,都要认几个干儿子干女儿佯装自己有了后,更何况是平步青云权倾朝野的权臣?
她觉得他有一些是真心。
永嘉抬了眸看他,依稀的光线里,可以看得出他笑着。永嘉问:“为什么?”
裴清抚上永嘉的脸颊,她没有躲开他。他的手很热,轻轻地摩挲着她。他说:“你不认识我,我却很早就认识你。很久之前一次雅宴上我遥遥见了你,就对你”
“情根深种。”
永嘉的脸刹那间烫起来了,慌忙敛了眸转过了身,面朝向榻里侧蜷起了身。心不知为什么跳得无比之快,原本只是些轻浮油滑的话,她明明该恼他,而不是现在这般地慌张,就好像,好像
自己有些信了他的话。
裴清没再做什么,良久之后在永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抱着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真的很早就认识了。”
第42章 南巡(3)“我倒是为你寻着了一个佳……
裴清亲自给永嘉开了几服药日日喝着,她的身子舒坦了些。
九月中旬时到了苏州府驻跸,总算能在岸上落脚。
苏州是个好地方,最有江南的温婉之气,尤以园林著称。苏州知府为迎接圣驾,特在名园东园一侧兴建了行宫,圣驾方到便请御笔批了“东园行宫”四个大字。
行宫采用苏式园林规制,曲径通幽一步一景,永嘉喜欢得紧。她和裴清住在行宫西角的木樨山房,四周遍值桂树,如今虽已是深秋时节桂花尽谢,但仍能闻得幽幽浮动的桂香。
初到苏州的这几日,裴清伴着皇帝微服私访。
历朝历代皇帝亲临江南时,总不爱用皇帝的身份到外头去,都喜欢扮成个贵家公子,好遇上那么一两段风露情缘。
隆顺帝爱美人,虽说宫里头的娘娘们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但那句俗话说家花不如野花香便是这个道理,南巡之时在这苏杭美女如云之地总要采上两朵,即便不采,看一看也是好的。
皇兄如何永嘉不在乎,她很好奇裴清会如何。他嘴上说得那般义正词严,有若真的不要后了,但这话实在不能叫人全然相信,且看他这一会儿会不会在外头沾上一两朵花回来。
这日里苏州知府安排了苏州评话,不巧的是隆顺帝连同几个大人到外头微服私访去了,便只她们这些留下来的女眷连同几个皇子们看。
楚皇后入了主座,永嘉坐在右侧,边饮着一盅桂花乌龙茶边听着。
永嘉从前未听过苏州评话,京城还没有引进来,苏州知府吴知府解释这是近几年来才时兴的,依着说书的样式念诵故事。
开场开了几段《三国》《隋唐》,这原是专为隆顺帝备着的,奈何留下来的多是妇人姑娘家,大多对这个不大感兴趣,又评了几出便让人换了曲目。
永嘉的兴致本不大,待新上来的女子脆生生有若山中清泉一般的声入耳时,她才起了些兴致,方掀起的青瓷茶盖便轻磕在了盖碗上。眼下开始的是《西厢》,西厢永嘉喜欢,但刚刚惊了她的是那女子的嗓音,吴侬软语,真真是好听。
她今日头一回正视向台上,那女子不如想象中的小巧玲珑,长得却还是清秀,有几分温婉之气,最要紧的是有一副好嗓子。听了几句,楚皇后笑道:“真是像黄鹂鸟一样的嗓子。”
众人皆有所感,吴知府笑呵呵地看着座
上诸位贵人的神情,待这一段罢了,走到楚皇后身边作礼道:“皇后娘娘,微臣斗胆请您猜一猜,念西厢的这位是男子还是女子?”
楚皇后惊讶道:“怎么这么问,这姑娘还能是个男子?”
吴知府笑道:“正是,他唤作阿明,是我们苏州城里出了名的,男扮女是一把好手。这西厢还是太柔,等会子叫他给娘娘您念一段《水漫金山》。”
永嘉亦震惊地看着台上,那女子男子正含着笑地垂着头,手里还抱着评话时随手拨弄的琵琶。月若会了她的意,到台上传话道:“永嘉公主请公子到座前说话。”
阿明到了她跟前,永嘉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他是个男子,望向楚皇后时楚皇后亦笑着摇了摇头,永嘉疑惑道:“身子清瘦些倒与姑娘家的无异,只是这面容、声音为何也像个姑娘,半分看不出是男子?”
阿明跪下顿首行了个礼,才站起身来恭谨道:“回殿下、娘娘,草民本就生得女像,涂脂抹粉之后可以假乱真。至于嗓音,这是从小练着的功夫。”
他这一开口,又把座上之人吓了一跳,粗犷浑厚,全不如方才评话只是那般清透娇媚之声。永嘉听了,还是惊讶道:“还有这种功夫?”
阿明回道:“回殿下的话,是的。凡唱戏的扮作旦角的男子都要学这个,草民是戏班子的出身,所以善变换嗓音。”
楚皇后乐道:“如此说来,你可会用好几种嗓子说话?”
阿明称是,随即展示了一段,一会儿扮作七旬老妪之声,一会儿扮作弱冠少年之音,变幻无穷,若是不提前知晓的话,真听不出出自于一人口中。
另一侧坐着的王娘娘笑道:“我原来还以为是什么易容术呢,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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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他,稍微装点一下就可成了另一个人了,这谁瞧得出来。这民间的功夫呀真真是奇了。”
永嘉愣了愣,道:“易容术?”
王娘娘道:“我也是听人说来的,永玄十几年的时候中原兴了一阵子的风,说得可吓人了,说什么一张面皮可以将一个人如假包换成另一个人。哎呦呦,你说这多可怕。我看他生得这幅女子模样,还以为是顶顶好的易容术呢。”
楚皇后抿唇道:“哪儿来的这么精妙的易容术呢,都是他们这些手艺人吃碗饭的当家功夫。连翘,赏。”
永嘉疑惑地追问道:“那是真有易容术了?这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吗?”
王娘娘道:“你那时候小,不知道。是江湖上那些不伦不类的刮起来的风,后来就被官府禁了。其实呀也很拙劣的啦,我娘家那地方那会儿就抓了好几个贼,都是弄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皮子戴着,还不如不戴呢。”
永嘉了然,看着阿明微微点了点头,如若真是易容术的话才吓人,世上要是有这般厉害的易容术,那岂不是乱了套了?
阿明领了赏退下了,往后又上了几出戏,永嘉全然没有听进去,心思还留在那一出《西厢》上。直至这一宴散了之后慢慢走回木樨山房时,还在和月若慨叹这事儿。
方进了屋中,竟见着裴清也在里面。他今日是出去微服私访的,没穿官袍,穿的是一身艾绿色长衫,头上簪着那支羊脂玉簪子,看起来温润得很。他立在书案边,微微倾了身翻看着桌上的什么。
月若识趣地退了出去,永嘉边走到书房里边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皇兄呢?”
裴清罕见地没一见着她就迎上来,而是皱着眉翻动着手上的书卷,这是苏州地方官员的考绩录,他前几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处,但是由于日日在隆顺帝身侧,没腾出功夫细阅。
他回道:“皇上那处有佳人相伴了,便不必我时时随侍在旁,得了闲便回来了。”
永嘉走近了他些,扫了一眼他翻着的书卷,写着好些官员的名字,道:“你这是得了闲?内阁不是来了三人吗,倒把你一个人拆成两三个人用了。”
裴清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一停,看向永嘉笑道:“娘子心疼了?”
永嘉坐到书桌前的圈椅上,懒懒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何时带我去裴府,也算见过公爹全了礼数。”
裴清愣了一下,才意会到她说的是他儿时在姑苏的居所,合上来了手中的书卷道:“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家的小院子,如今都空置了,你当真要去看?老爷子也不在,何必累一遭。”
永嘉瞪了他一眼,裴清立马道:“去,我接下来这几日都有空,殿下何时得了闲便吩咐微臣。”
永嘉轻笑起来,意识到的时候强将自己的嘴角压了下去,只做一副漫不经心状。她要去裴府,全了礼数是其一,虽然她一向不喜欢皇宫里头那些个规矩,但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自己已经潜移默化地遵着规矩了,故而时时刻刻心里都谨记着礼数。
其二就是她想出去走走,她们这些女眷比不得男子逍遥自在,可自行出了行宫去微服私访,那是万万不成的。好在身边有个裴清,若是他带她出去,那是不会有人拦的。
其三是,她的确对裴清儿时的生活有些兴趣。
回过神来,永嘉好奇道:“你刚刚说皇上有佳人相伴了?”
裴清道:“一个名儒的女儿,家世得体,我才敢放了心回来的。这事你先别叫皇后娘娘她们知道。”
“这是自然。”她故作云淡风轻地随口道了一句,“裴大人没寻得个什么佳人?”
裴清敛了眸,移了步子到她的身侧,手攥着那圈椅的把手,并不费了多大力气就将原本摆得方正的圈椅侧向了他。永嘉就这么被禁锢在他和圈椅中央,有若羊入虎口逃不得了。
裴清俯下身来,先是紧紧看着永嘉,随后视线便落到她的唇上,低声道:“殿下要是再说这些话,就怨不得臣”
裴清很喜欢拿这事儿威胁她。
威胁个一次两次也便罢了,威胁多了反倒激起永嘉身上那股子劲。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威胁她,哪一个不是对她俯首帖耳恭恭敬敬一丝一毫都不敢违逆她心意的?裴清偏不是,打着这个旗号让她多次落败于下风。
若总是这样,岂不是叫他这个做臣子的爬到她这个公主头上来了?
心虽急跳着,永嘉面上却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有若反击似的看着他:“怨不得你什么?”说罢,就起了身借力环住他的脖颈,近得看看就要贴到他的唇角上。
然后永嘉恶狠狠道:“你别想拿这个威胁本宫。”
裴清极大地一怔,久久没有缓过神来,待永嘉要抽身离去时紧抱住了她,笑得身子都一颤一颤的:“微臣这辈子都输在殿下手上了。”
永嘉的一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出来了,但此事此刻她必须沉静、镇定,让裴清知道以这种小孩子把戏威胁她没有用。她轻咳了一声沉声道:“放开我。”
裴清乖顺地放开了她。
永嘉背倚着圈椅,双手都搁在把手,颇有一种风度一种虽处低处但居高临下的意味道:“我倒是为你寻着了一个佳人。”
裴清的笑淡下去了,蹙眉道:“什么?”
第43章 南巡(4)“还以为是什么易容术呢。……
“这个佳人的嗓音像黄鹂鸟一样好听,清秀可人,我看着都喜欢。”永嘉再轻咳了咳,“只可惜”
“只可惜他是个男子。”永嘉故意卖了个关子。
裴清脸上的阴云立马散了,眉眼弯弯道:“你们方才是在听评话? ”
永嘉点了点头,裴清又道:“你说的是阿明?”
永嘉疑惑道:“你连这也知道?”
裴清笑道:“他是苏州城里的名角,我自然知道。”
永嘉忘了这茬了,苏州的好东西裴清自然比她要清楚得多。原本见到如此新奇的人,她趁着高兴想和他说一说,这下子她打了个哈欠。
“他长得像个女孩子,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易容术呢,没想到是真的长得像。不光长得像,连声音也像。人的声音能变这么多种也太厉害了。他若不说出来,真用个女子的身份进到哪个府院里头也未可知。”
裴清的笑一滞,缓缓道:“易容术?怎么想到这上头。”
永嘉百无聊赖地勾了裴清腰上玉禁步的穗子玩着,他从前不配这些,但她觉得这样搭起来好看。她道:“是王娘娘说的,我还不知道世上真的有易容术这种东西呢。”
裴清的心紧了紧,压下心绪,平静道:“易容术,是江湖术士会的歪门邪道吧?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永嘉道:“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但阿明这样的肯定不是易容术,天底下哪有这么精妙的易容术呢。”
裴清只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天底下有这么精妙的易容术,会这般术法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董先生。他虽门徒众多,但手艺并不如他这般精妙绝伦,披上面具丝毫看不出半分不妥。
但天底下也的确没有这么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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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易容术,因为董先生已经死了。
永嘉见着裴清在这上头没多大兴致,便不再往下说什么。上午费了些精神听评话,刚刚又和他这么一折腾,有些困了。
她连打了几个哈欠,裴清问:“困了?”
永嘉点了点头,顷刻间就被裴清抱了起来。她虽然已经有点儿习惯了,但还是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再一次勾上他的脖颈,恼地挣扎了几下。永嘉在他怀里乱动着,裴清只好将她掂了掂抱紧,温言道:“乖一些,我抱你去榻上。”
永嘉没好气道:“我没让你抱,我自己能走。下次你如果再这样我就”
“你就什么?”说话间,裴清将她放到了里屋的床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侧笑看着她,和方才在圈椅上如出一辙,“殿下可以再罚微臣一次。”
永嘉自然不肯依了,暗骂着他实在不要脸,怒道:“你这个登徒子。”
裴清颔首道:“微臣只对殿下这样。”
永嘉没理他,径直挪到榻里头去睡了,还没合上眼多久,便感觉被褥被掀起一角,然后一个人贴到了她的后背上。月若在外头候着,没敢走进来给她暖被褥,眼下榻上有些冷,裴清来了,倒暖得刚刚好。
但这不表示她愿意让他上来。
晚上两个人共睡一榻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午休时还这般这成何体统。永嘉转过了头,恼道:“你不是还有公务要做吗?”
裴清嗯了一声,像小猫一样将脑袋贴在了她的颈上:“忙了许多日,有些累。”
永嘉一愣,抿着唇没说话。裴清的眼下的确有了些淡淡的乌青,虽说是南巡,但比起他在京城的时候还要忙碌些。一方面要照应皇帝,还要考察地方政绩,另一方面还要批复京城来的大小诸事。她说他一个人被拆成了两三个人用,事实确也如此。
永嘉默默地朝向里侧,没再赶他。
裴清轻声道:“明日去那儿吧。”
永嘉嗯了一声。
好一会儿,裴清发觉她的身子松了下来,想是已经睡着时,才倾了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当日秦王让他易容入皇宫做太医,易容术是秦王麾下董先生的拿手好戏,这事解了,却还有其他的事。一个人的容貌可改,但声音、字迹以及身形步态,皆需要改一改。字迹是好改的,这一点他有把握。但是嗓音身形并非他所长,须找旁人助力。
这个人便是阿明。
阿明尚在戏班子中时,裴清曾随着裴父一同去给他们治病,那时两个人年岁相仿,都只十岁上下,同龄人玩得来,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了。
裴清知道他有这般的独门绝技,二人交情颇深,阿明并不问他学这个做什么,只倾囊相授。裴清所要的简单,不过是将声音稍换换,不去学什么男变女的,未有几日他便学会了这个招式。
而今他不愿让永嘉接触到太多,以防她起了疑-
裴家院落居于姑苏城外十里的杏花镇上,杏花镇背倚矮山,溪水环绕,是个风景奇秀之地。小院在镇子边缘,临着一方湖泊,幽静无人扰。
杏花镇虽在姑苏城外,却因盛产丝绸而不失城里头那般繁华热闹,永嘉在车马上瞥见了镇上的烟火气,下了车马却见了这偏僻处,不由得讶然:“你们做郎中的,怎的住在这般偏僻的地方?百姓们要求医问药须费上好些脚程呢。”
院落外的青石板间业已杂草丛生,高的甚至及了人膝,裴清搀着她,边道:“医馆在镇上,平日里我们都歇在医馆,不碍事。”
永嘉道:“我将医馆忘了,公爹云游天下去了,那医馆还开着吗?”
裴清道:“开着,我没能继承他的衣钵,他就传给了他的徒弟。”
说着,他推开了院门。竹条做成的门已经有好些斑驳脱落之处,松垮地好像叫人一推就能散了架了,看着便知这儿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过了。
永嘉道:“那我们等下去看看吧,要紧吗?”她见过的多是宫里头的太医,民间的医馆倒还没有仔仔细细地体会过,又是裴清家的,自然很感兴趣。
裴清笑道:“去吧。”
院子并不大,只有三间屋子。二人进了裴清儿时居住的西屋,院外头的杂草却丛生,屋内却整洁干净,处处收拾得妥当,想是裴父走之前细心打理过的,只添了一层薄薄的灰。
支了轩窗透气,屋内敞亮起来。这儿简朴素净,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丝毫不沾染京城中那些府院里头的奢靡华贵之气。永嘉忽地解了裴府的规制为何那般,明明是个三品大员东阁学士的居所,却处处低调素雅,从主子到下人没有见着铺张的。
原来是自小的习性。
要说这屋里头显得最拥挤的地儿,就是裴清的那几架书架了。架上满满当当地放着书籍,本本都是精心打理好了再放上去的,有些虽因着老旧而泛黄破损,但没有褶皱或是挂了半片书页下来。
她那几个顽劣的弟弟,新拿到的课本还未出三天,就这儿缺一角那儿折三页了,一本好好的书被折腾成了梅干菜似的。
裴清这个人的确很干净利落。
永嘉抽出一本《黄帝内经》,裴清是自小学医的,她是半道入门的,他书架上的有些书她并不读得懂,这本《黄帝内经》却时常翻阅能看进去些。
这本书许是裴清自小就拿着读,一旁的批注兼圈点勾画皆是一股子小孩子气,但字迹方正,看得出有书家底子。高门贵府簪缨之家尤其看中孩子们的字,字如其人人如其字,自小就请了师父来教导。
若是些世家公子有这一手好字,永嘉便会归为家里有这个规矩,写不出好字才是怪。但裴家是如此清贫,裴清却处处像个世家大族里头养出来的。他的字很好看,若是在这上头费心钻研些,说不定能成个我朝名列前茅的书家。
永嘉很好奇,问道:“你的字是谁教的?”
裴清凑上来,见着她手里头拿着的书,淡淡道:“我祖父,他老人家是个秀才。”
永嘉了然地点了点头,秀才嘛,总该是字写得端正的。
裴清静静地看着永嘉颇有兴致地翻着书,他刚刚的那句话一半真一半假,他的字的确是他祖父教的,不过不是这位裴家秀才祖父,而
是忠勤候府的老忠勤候。他祖父的墨宝在当时重金难求一件,他的字,是老忠勤候手把手教的。
永嘉看了有好些时候的书,觉得时辰拖得有些久了才恋恋不舍的放下。裴家虽只是地方上的郎中,但这些藏书却本本都精致,有些甚至是失了传的古本。她正兴高采烈地开口想让裴清把这些带走时,忽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一些不同。
祁隐后,她不再想学医了,一听到、一见到医术相关的东西,就会想到他,想到他的时候心里是一阵疼。久而久之永嘉不再对医术上心,可是自从裴清来了之后,她重拾了这件事,甚至不再讨厌翻开这些医书。
裴清和祁隐很像,这真巧。
或许冥冥之中就注定着有这么一件事。
永嘉抿了抿唇,问道:“不把这些书带走吗?”
裴清笑了笑:“娘子是想让我再开个医馆当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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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爱惜地抚了抚书:“放在这儿太可惜了,可以拿回去看看呢。你的方子比太医们开得还要好,不应该荒废了。”
之前她晕舟的时候,太医开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喝了他开的却没几日就好了。不知为什么,裴清在照料她的身子上头很有天分,她入了裴府之后日日喝着他吩咐的养身汤,如今入了秋,确实觉得身子比以前好许多了。
裴清嗯了一声,道:“那就带回去吧,微臣做殿下的御用太医。”
永嘉一愣,看向裴清,恍惚之中有一种错觉。
好像他是祁隐。
永嘉心绪复杂地敛了眸,没让裴清瞧出什么异样,只浅浅地展了一个笑:“你又要侍奉皇上,又要侍奉我,你说你这个驸马做得痛不痛快?当初还不如娶了那纪家小姐呢,府里头能多个帮衬你的贤内助。”
裴清道:“我心甘情愿。”
裴清走近了永嘉些,眸子里又染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永嘉看得脸红心跳的情绪。
第44章 险象(1)“是啊,我是好福气。”……
待他要挨上来时,她慌忙抽身溜开了,在屋门口故作镇定道:“我去叫月若和阿泉进来搬书。”
裴清颔了首。
裴家医馆开在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往来行人商旅络绎不绝,是个百姓们寻医问药的便利处。马车远远地停在了街外,二人慢慢地踱步到了医馆外头。
这间铺面有两层楼,中间有一块金字牌匾,大气地书着“裴氏医馆”四字,是当年的知县大人题的。
因着裴家医术的确超绝,加之出了个在京城里头做大官的儿子,虽然裴郎中他本人云游四海去了,但到医馆里头来问药之人还是比肩接踵,并不大的铺面里头挤了好些人。
永嘉兴致勃勃地在门口看着,裴清静立在她身边。
忽有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转到他二人身前,然后高声惊呼道:“哎呀——哎呀呀——这不是裴家小子嘛!”
裴清连忙拉着大娘作噤声状,含笑道:“王大娘,是我、是我,您别张扬,别把人都引到这头了。”
王大娘立马会意道:“是、是,裴小大夫你如今可不同了,是要谨慎些。那知县大人来了都能把一条街堵死了,别说你了,那是要把两条街堵死了。哎呀呀,这许多年没见你了,长得这么精神!你谈了亲事没有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啊?”
外头的、尤其是镇里村里的,只知道京城里头有那么许多的官,不知道他们有多大,也不知他们去了谁。譬如说这王大娘就不晓得裴大人尚了公主了。
裴清笑着将永嘉往他这儿又拢了拢:“这是我家娘子。”
王大娘一拍掌道:“哎呦,瞧我这老眼昏花了。这姑娘真漂亮啊,裴小大夫你真是好福气。你们成亲多久了?有娃儿了没有?快、快,我刚去买了两斤鸡蛋回来,拿回去吃啊!”说着就将竹篮塞到永嘉手里头。
永嘉正惊讶着要推拒,王大娘便一溜烟地走了。裴清从她手里头接过那篮子鸡蛋,掀开上头盖着的麻布瞧了瞧,轻笑道:“这蛋的成色不错,不必宫里头吃得差。”
二人到了医馆里头,正赶上人多的时候,店里共有三个人,裴清一一为永嘉指认了。掌柜收银的那个是大徒弟,正在诊脉开方子的是老二,手里拿着杆秤抓药的是老三。他们正忙着,没看见两个不同的客人。
裴清装模作样地去排队诊脉了,永嘉陪在他身边,细细地看着这个医馆。贴墙摆着的药斗子满满地占了一面墙,种类繁多应有尽有,连那些不易见得的古怪药材都有。药斗子高到了天花板上,拿有些药时老二还须爬着个架子上去取。
今日开得药一多,老二着急忙慌地配着好几服药,踩着木架时一时没站稳,眼看着摇摇欲坠地就要掉下来,永嘉惊呼了一声,好在老二立马抓住了把手,这才没掉下来。
他抱歉地向医馆中的来客做了个揖,看到他们二人这边时,一下子就愣住了。
“裴、裴、裴、裴”
老二结巴了半天还没把话说完,掌柜的老大忙里抽闲疑惑道:“赔?赔什么?你别把我辛辛苦苦采来的药给糟蹋了啊!”
“裴清!”
三个徒弟登时往这处看来,连带着医馆里头的客人都震住了。裴清笑着向他们做了个揖,道:“各位师兄,墨之见礼了。”
说话间,老大就一口一个“不好意思啊”“等会儿再来”“眼下不方便着”一个个地将来客请出去了,合上门后重重地拍了他一掌:“你小子不是在城里头陪皇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