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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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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轻摇着的团扇一滞,步子也停了下来。裴清顺着她的视线望进去,道:“进去看一看?”

这间铺子罗列各色珠玑,琳琅满目,细瞧下来都是些精致可爱的小玩意,不是上品,恰恰好是普通人家捎攒一攒可买得起的。最要紧的是做工精致,花样甚至比宫里头她见过的还要新奇有趣些。

永嘉随手拿了一件金嵌珠宝蝴蝶簪看着,但心思却在身边那二人上头,依稀听到他们说的话:“好看吗?”“好看,比什么神妃仙子都要好看。掌柜的,把这支簪子包起来。”

裴清从她手中拿过那只蝴蝶簪,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在想那一年她和祁隐撒着娇,要让他带她在七夕这一夜出去的事情。永嘉就是在那时露了自己的心思,如若祁隐不是那样清正的性子,或许这般的场景会是那一年里的他和她。

世上成双成对的鸳鸯偶不会少,年年七夕佳节如此,但于永嘉,却称得上是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永嘉看向裴清,微微笑了笑,只道:“这支簪子还不错。”

裴清颔了首:“的确漂亮。”说着,就拿着那簪子到掌柜那儿结账了,永嘉“哎”了一声,没来得及唤住他。她并没有喜欢到非要买下来的地步,只是觉得它样式新奇些罢了。

望着裴清的背影,永嘉摇着的扇子一点点变缓,最终停住了。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袍,低调、文雅,头上簪着她送的那支羊脂玉簪子。裴清很能窥探见她的心意,知晓她不大喜欢他穿官袍,故而能不穿官袍时就不穿官袍。

这时候永嘉看不见他的面容,恍惚间,他的身影同祁隐的身影相合在了一起。

一时,分不清去岁还是今朝。

裴清转过身,见永嘉望着他发愣。直到他牵上她的手的时候,永嘉才回过神来,道了句“多谢”。

裴清知道永嘉在想什么。

如今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多弥补她一些。

七夕节民间有放河灯祈福的习俗,永定河的一条支流越过百姓居住的坊间。这儿离街市近,人们都聚集到此处放花灯。

这事儿新鲜,永嘉从未在民间做过,拉着裴清要去试一试。

二人到的时候夜色已沉沉,河面上飘动着数盏燃动着火苗的莲花灯,一点一点,像天上盛满星子的银河落到了地上,这也是银河,银河中的莲花灯就是天上的繁星。从这儿,须过了石桥走到河岸对面,才好在临水处放花灯。

人很多,比肩接踵。石桥并不宽敞,须谨慎着步子,以免被旁人撞了绊了。

过桥的时候裴清紧紧地牵着永嘉的手,临到桥中央时,人群中传来几声女孩子们的惊呼。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孩你追我赶着快跑着,嘻嘻哈哈笑着打闹,手上还抓着糖人,一路上撞了好些人。

女孩子们生怕快化了的糖人沾到衣裙上,如潮水一般向四周涌开,一时桥上显得更挤。两个孩子越发起兴,在桥上窜来窜去,眼看着就要撞到永嘉身上,千钧一发之际,永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裴清稳稳地拉了过去拥在怀中。

永嘉有些懵。

她刚刚没看路,偏着头望着在水上慢慢悠悠漂移的盏盏花灯,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拥到裴清怀里头了。

小孩子倒是没把永嘉吓着,裴清的这个举动却把她吓着了,脸上登时飞了红霞,一时无措着不知该如何。

裴清安抚地拍了拍永嘉的背,轻声问:“没吓着吧?”

永嘉道:“吓着了。”

裴清道:“吓着了就缓一缓。”

于是他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二人就这么拥着倚在石栏边。往来的人们今夜对此景已然看得熟络,没有大惊小怪的,只有几个年轻姑娘看见时仍会羞怯,掩面一笑后匆匆离去了。

永嘉憋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道:“裴大人,你吓着我了。”

裴清还是没松开她,反倒低低地笑了几声。

永嘉听着上边传来的这一串好听的笑,一时竟没有了恼他的脾气。裴清这个人有很多找骂的时候,但因着他脸皮子生得好看,声音又好听,便叫人很多时候看着他就消了气。

但大庭广众之下此举还是太过不雅观,永嘉只挣扎了一下下,裴清就松开了她。

永嘉正欲说话,不经意间却瞥见了一个人。纪玉茹和还有两个女孩子说说笑笑着,迎面从桥那头走过来,眼下还没看见见他们二人。

永嘉未作多想,迅速地重新埋头到裴清的怀里。

裴清骤然一震,这时候拥着永嘉的手似僵了一般,惊讶道:“怎么?”

永嘉紧紧拉着他,闷闷道:“你别回头,有人。”

今夜观月楼乞巧本请了纪玉茹,但这纪家小姐推脱了不来,也合情理。她从前想嫁给裴清的事儿有不少人清楚,而今却是永嘉要同裴清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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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总归是有了些磕绊。

所谓冤家路窄就是这个道理,她们二人没在观月楼见着,反倒在这儿见着了。

而且永嘉身边还有个裴清。

裴清依着永嘉的话垂了头,不往那处看,顺势将她拥得更紧,又往石栏上靠了一靠,低声道:“是谁?”

永嘉道:“纪玉茹。”

永嘉闷在裴清的怀里,说话声音并不清晰,落到裴清耳朵里,那三个字便成了“纪玉林”。裴清挑了挑眉,道:“既是纪小公子那我们不如”说着作势就要松开她。

永嘉一愣后,气急败坏地低声骂道:“哪儿来的纪小公子?那是纪家姑娘。”

裴清也愣了一愣,随即蹭了蹭永嘉的额发,笑得不可自抑道:“原来是她。你还怕她?”

永嘉咬牙切齿道:“我怕她?要不是因为你我”

永嘉懒得继续往下说了,掐算着纪玉茹当是走过去了,便从裴清的怀中脱出身来,倚在栏上喘着气儿,真快把她给憋死了,裴清抱得这么紧做什么?

终是到了放花灯的河岸边,裴清买了两个莲花灯,永嘉小心翼翼地捧过一个,学着他用火折子点燃了莲灯。正要放入水中时,她忽想到:“是不是该许个愿望?”

裴清点了点头。

永嘉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无非是一贯祈福时所求的平安康健,此次多了一条,希望日后能为萧家翻案。

裴清望着她,夜色之中人的轮廓变得朦胧,身前莲灯的火光映在了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愈加柔和。方才她被吓了一阵子,激起的红霞还停留在脸庞上。

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

永嘉许罢了愿,将莲灯放入水中,看着它在绸缎一般的水上渐渐飘去。裴清的莲灯还未放,此时他才闭目合掌,对着莲灯许愿。他许了好一会儿,不知在许什么。

一个当官的文人最想要什么?升官发财、青史留名,或是著书立说,大概就是这几样吧。永嘉摇了摇头,琢磨不出来。

但她好奇着,等裴清放完了莲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许的什么愿?”

裴清说:“你猜一猜。”

永嘉将那几个猜想都说了,裴清却接连摇头。难不成他同她的愿望一样朴实?可她说了那般朴实的愿望之后,他还是摇头,笑道:“那是平常所求,今日所求的不同。”

永嘉一愣,今日?今日是七夕节,七夕节求

裴清的眼中盈着笑,河中万千的莲灯跃动着点点火光,永嘉在他深邃的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听到他说:“我所求的,是白头偕老。”

第35章 大婚(1)下嫁。

离大婚还有十五日,礼

部送来了陪嫁单子,照小德子的话说裴大人这是自己在给自己置办。

礼部那位来送单子的仪制司主事唱戏似的将礼单一个个往下念,听完前三个,永嘉就瞪大了眼。主事唱道:“敕造永嘉公主府一座,京西、东、南各宅院一处,京畿良田一千亩”

永嘉惊道:“这是礼部初拟好的,有没有交由皇上看过?”

国库里头如今存银永嘉虽不知具体几何,但推算着,约莫是**千万两银子,寻常公主陪嫁的定例是一万两到十万两左右不等,其余宅子田产另算,但总的折银不会超过一百万两。

公主府是父皇在时就下令造了的,造价百万有余,若加上那些个宅院田产,岂不是远远超了定例了?

主事恭恭敬敬地回禀道:“殿下,已是交由皇上看了敲定了的。”

永嘉更是惊讶道:“这是你们谁拟的单子?裴大人自己拟的?皇上竟还答应了?”

主事回道:“裴大人本是吩咐了寻常公主如何便如何的,但皇上看了之后不满意,说殿下您的嫁妆须要三百万两才足。”

永嘉没再说话,听着主事继续将陪嫁单子念下去,后头的都是寻常定例,但是前头的这些加起来实在太奢靡,衡阳姑姑也是嫡亲公主,出嫁时的陪嫁撑破了天也只二百万两,而今她身上估摸着已有了三百万了。

便是先前她嫁给萧承远的时候,陪嫁也只将近二百万两,如今过了半年多一些,竟翻倍地往上涨。

其实永嘉晓得皇兄是个什么意思,这是恼着先前萧家关键时刻大逆不道,丢了皇家的脸,而今要借着她的第二场婚事将脸面再撑起来。但这实在是

永嘉的心里打着鼓,待主事走了之后拿着陪嫁单子上下细看,蹙眉和月若道:“真真是要不得,你看着,再过几日便有言官要站出来弹劾长明宫了。”

月若笑道:“这是皇上疼惜殿下,做哥哥的还不能疼惜妹妹了?皇上既然都说好了,殿下就安心吧。就算那些御史言官说什么,那朝上还有裴大人呢。”

永嘉叹了口气,将单子递给小德子收好。

裴清么,裴清是个被言官们骂惯了的,如今再骂一骂也无甚要紧。

自打七夕那一日后,她待他便有了些不同。从前打心眼里看不惯他,觉得他想娶她不过是为着攀龙附凤而已。除了萧承远之外,谁娶她都是为着皇亲二字,裴清也一样。

现在却也想通了,哪怕裴清十分圆满的话中有三分是真心,这也足够了。

仪制司主事方出了去,司礼监的人就来了。

永嘉早算得陆平要来长明宫走一趟,但她迟迟未往奉天殿谢赐婚圣旨的恩,陆平便迟迟地没有来。他原是想借她未来夫家杨家或是纪家的势,未曾想到未来驸马爷竟成了他的眼中钉裴清,自然是乱了阵脚。

昨日午后永嘉去谢了恩,佯装不情不愿地认了这桩凑了一对冤家的婚事,果然陆平今日就来了。

永嘉坐在榻上,故作愁容满面。陆平在她跟前行礼问了安,继而单刀直入道:“殿下果真下定了主意要下嫁与裴清?”

永嘉攥着锦帕轻咳了一声,哀叹道:“皇上的圣旨都下了,本宫还有不嫁的道理?本宫何尝愿意,直至拖到昨日御前又派了人来催,本宫只好去奉天殿谢了恩。”

陆平道:“皇上的旨意自是不能违逆,但殿下若还想为萧家翻案,那么就听臣的一句劝。”

永嘉抬了眸:“说来听听。”

陆平冷笑道:“殿下须以身入局嫁与裴清,装作信任他的样子,让他放松戒心。假以时日殿下可搜集他的罪证,最后一举将此奸佞小人拉下马,殿下便可为萧家翻案。”

永嘉眯了眯眼,轻轻勾起了唇。

陆平说得不错,这条路就是她起初想走的路,联合旁人扳倒裴清,证明是他污蔑了萧家。可陆平不知萧承远早已与她通了气,她又怎会再想着要扳倒裴清?但明面上还是要装的,永嘉道:“陆秉笔的意思,是让本宫日后亲手送自己的驸马进大牢?”

陆平莞尔道:“若裴清倒了,萧家沉冤得雪,殿下何愁萧小将军不能重做驸马爷?”

永嘉笑了,道:“那本宫该如何做?裴清犯了何罪?”

陆平沉声道:“裴清之罪有三,第一结党营私,第二贪污腐败,第三蒙蔽圣听。他身为恩科副主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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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利用职权之便笼络施恩于新人,使其为己所用,自成一派,使得朝堂乌烟瘴气。殿下届时须将他与众朝臣的信件一一搜集起来交与微臣,并时刻留意府中金银来去,至于旁的,微臣自有定夺。”

永嘉道:“本宫只要将那些东西交予你,其他的,你都会安排,对不对?”

陆平称是。

永嘉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这不过是借刀杀人的把戏。但在陆平眼中二人各取所需,永嘉会很乐意做这把刀。裴清此人无论有没有这些罪证,只要永嘉交出去了那些东西,白的都可以说成黑的,黑的可以说成更黑。

天下许多事情都是如此,若不上秤不过轻如鸿毛,若上了秤就是重于泰山,只看如何自圆其说。

但永嘉面上还是颔了首,笑道:“那好,辛苦陆秉笔了。”

送走了陆平,月若担忧道:“殿下,你不该是真答应了陆秉笔吧?”

年年跳到了永嘉怀里,陆平在的时候它一直躲着,它不喜欢陆平。她有些吃力地抱着猫儿,不悦道:“做戏罢了,日后对着他敷衍了事他也就明白了。如今我们和裴清是一条船上的,还能自个儿打翻了自己的船?”

年年应和地喵呜了两声。

永嘉抱着年年,想起来七夕那一日裴清与她闲聊时说过的话。裴清说他怕猫,晓得长明宫有一只年主子,在裴府中已经为年年另辟了一处院子,还望她不要将它抱到他跟前去。

想及此处,永嘉微微笑了:“看他们斗来斗去的,觉得裴清可厉害,但这般厉害的人物竟然怕一只猫儿。”

月若宽了心道:“裴大人比旁的男子要心思细腻些。”

永嘉嗔怪道:“还没成姑爷呢,就给他说好话了?”

月若笑道:“快了快了。”

转眼就是七月二十九,一个诸事皆宜的日子。

永嘉公主第二次出嫁那一日的场景,京城中各处的说书人说上了十天半个月还不歇。那一场婚礼的声势浩大,让人听了不禁咂舌,久久不能忘怀。

着实是十里红妆,繁华烂漫。

将近中秋,天凉暑退、秋高日爽,一轮金日高悬天边,为京城每一处都铺就一片金光。从皇宫到裴府的几条长街早已装饰妥当,沿街路上张灯结彩,树枝上红绸满系随风飘舞。

还未到黄昏时刻送亲的车马出宫,街上就挤满了讨彩头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得差点儿没有落脚的地方。原是宫里封了一万两的喜钱与民同乐,今儿个在送亲沿途送,故而京城内无论是闲人还是忙人,都挤了过来沾沾喜气。

每个红纸包里头都塞了一两喜钱银子,这可是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花销钱。但天家派头远远不止于此,据那些个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乾清门外的迎亲场面实在是热闹至极、无与伦比。

隆顺帝亲自扶了永嘉公主上花轿,前来迎亲的裴大人骑着的是那一匹皇上宝贵得不得了的照夜玉狮子。送亲的队伍绵延数里,打头的是骑着乌骓马的齐王殿下。紧随齐王其后的是四个世子,皆是宗室里头最出挑的几个。

永嘉公主所乘的花轿华丽

非凡,梁柱檐脊皆漆了朱红,用金箔贴了龙凤云纹。花轿四面悬着南珠珠帘,在日暮黄昏的夕阳照射下流光溢彩。

花轿后是乐队、仪仗队,最后便是抬着嫁妆的浩浩汤汤的侍卫宫女。那一日嫁妆的数目之多、种类之广,堪称我朝最豪华的一次。宅院所用的床桌器具、箱笼被褥皆是齐全,日常用具数不胜数。

这阵仗,比永嘉公主前一次下嫁萧家,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永嘉本人对这个浩大的场面没有任何印象。

在长明宫的梳妆镜前一番打扮之后,她就被盖上了一张红绸,一路被月若扶着上了花轿,直至在裴府拜了大婚礼,最后入了主屋。

永嘉十分钦佩那些说书人,可以将那天的场面说得如此细致生动,比她这个新娘子还要知道得多。诚然,她是这场婚礼的主角,可是她在一路上什么也没有看到,睁开眼睛就是一片红色,最后干脆闭了眼睛。

当初同萧承远大婚那一日也差不多是这个状况,永嘉原本还想掀了红绸瞧一瞧,但是耳边锣鼓喧天、众人嬉笑喝彩,一时间就失了兴致。如若她是旁观之人的话她会很有兴头,但如今是她自己要嫁到裴府里头去,这个滋味就不言而喻。

新娘子入了府后,又是一套繁文缛节。行三拜大礼,再是挑盖头、沃灌礼、合卺礼。这些繁杂的礼数做成之后,永嘉才能坐在大红鸳鸯被上歇一歇,等着裴清在前头招呼好宾客后入洞房。

永嘉不由得有些怨念,这般累死人的差事,她居然要做两次。

屋内的龙凤花烛高照,摇曳的烛光映在红色的帷幔之上,在秋日里平添一分温暖和喜气。

永嘉伸出手来抚了抚僵直的脖子,这顶凤冠近六斤重,戴久了真的能压死人。她自午时梳妆打扮好,到现在已是戌时,足足顶着这冠有四个时辰,脖子近乎动弹不得,扭动一下就酸痛非常。

先前在萧府的时候她得遵一遵规矩,到裴清这儿心里头倒没觉得那么紧要了。永嘉向一旁挪了挪,将头轻倚在床柱上。

人一旦安静了,坐在花轿上头时的那些思绪再一次翻涌起来。

她真的要嫁给裴清了,今晚上还要和他一起过一个洞房花烛夜。

永嘉自诩洒脱,平生无甚大事能让她忧心。婚嫁一事算得上是个大事,但是自打父皇定下了她要嫁给萧承远后,她慢慢参悟了,婚事亦可成为一个小事。因为除了与祁隐,同任何人过日子都是差不多的。

但是婚事中有一事不同,那一事

永嘉是一个保守的人。

几百年前有一位山阴公主,她一下纳了三十个面首养在府中,很是逍遥。永嘉最初听到这桩轶事的时候十分震惊,同是公主但这位公主也太

那时乔若云还调笑她,日后是否也要纳上个三十个美男子养在府中,这样子饮酒作乐美人在怀,这日子过得真是快哉。

永嘉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她躺在美人榻上,三十个面首有的喂茶送食,有的为她打着扇儿,有的为她唱唱曲儿说说书。闲适倒是很闲适,但她还未将这般画面描想多久,眼前就浮现了她的皇兄提刀来府上将这些人通通斩杀的情景,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是在宫里长大的,十分晓得两个女人就能将整个后宫搅得天翻地覆的道理。这事儿放在男子身上,大约也一样,哪里有争风吃醋,哪里就有勾心斗角。她不喜欢斗来斗去,也不喜欢身边的人斗来斗去,因此想着以后只要有驸马一人就可以了。

永嘉那会儿想的是祁隐,她和祁隐同处一室水到渠成,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但是如今她和裴清同处一室,她觉得这事儿有点困难。

虽然她同裴清已经到了一条船上,可以称作友人,让他两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可以,但是同床共枕,这实在是有些过于熟络了。之前要嫁给萧承远的时候,永嘉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因着萧承远待她太好,没让她担忧多久,大婚前就和她约法三章,她不想做的事情他不会做的。

萧承远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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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是个好人?

第36章 大婚(2)古人言春宵苦短。

永嘉倚在床柱上哀怨地思考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云履踩过锦毯时的窸窣声,还未等她来得及端正了身子,便听到低低的两声笑。

裴清来了。

红绸被挑落,眼前的大片红色落去,永嘉看见了他,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见裴清的面容。他一身大红喜服,笑得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他平常穿的官袍也是红色,但都不如此时此刻眸光璀璨、神采奕奕,好似有万千星河映在眼中。

永嘉觉得,他好像是真的很高兴。

脸上忽然烫了起来,永嘉敛了眸,交叠着放在膝上的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正不知该说什么时,裴清向一旁候着的侍女们道:“将殿下的凤冠收一收。”

月若讶道:“裴大驸马爷,这不合规矩。”

裴清道:“裴府上没这么多规矩,殿下就是规矩。快摘下来,别让殿下再累着了。”

永嘉有些愣地看向裴清,任由乐得开了花的月若替她将凤冠仔仔细细地摘下。摘下的那一刻永嘉就如脱了枷锁,一下子浑身轻松。

下一刻,她就不轻松了。

裴清坐到床榻上,软和的大红被褥在永嘉身边陷下去,她的身子僵了一僵。几个侍女连忙将头低了下去,驸马爷他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裴清却只是将手搭在了永嘉的颈上,温和道:“侧过去些,我替你捏一捏。”

裴清的手有力却不失分寸,覆在永嘉颈上时传来一片温热,她肩上的酸痛之感片刻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明只是捏一捏肩,永嘉却发觉自己的脸连带着耳朵都变得越来越烫,不消拿着铜镜来看,便能想得已经飞了一片红。

待永嘉轻声道了句“差不多了”,裴清才松开手。

门外响起敲门声,永嘉的身子蓦然一颤。当初那一夜风飘雪落,就是在那样静谧的夜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尖锐的敲门声,自此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裴清发觉了她的不同,轻声道:“别怕。”

罪魁祸首和她讲别怕?永嘉噎了噎,没说话。

裴清起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让侍女们都退了下去。可是还有大婚的两道礼未作,月若犹豫着要不要遵命,永嘉道:“先去吧。”月若嬉皮笑脸着下去了。

裴清拉着永嘉在黄花梨木圆桌边坐下,永嘉愣愣地看着他将盒中的饭菜拿出来,摆上两副碗筷。除却共牢礼所需的黍、稷和肉外,还有几碟极为精致、让人闻着就垂涎欲滴的菜式,有腌牛舌、胡椒醋鲜虾、银苗豆芽、羊肉水晶饺。

永嘉疑惑道:“这是共牢礼?”

裴清道:“你累了一天定然饿了,只吃那些食之无味的东西怎么行?如今的裴府是你的了,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按着那些死规矩来了。”

永嘉没作声,只先拿了银筷吃了共牢礼的三样吃食,算是全了礼数。旁的东西按着规矩是不能吃的,但她的的确确也饿了,正犹豫时,裴清已经神情自若地吃下了两三个水晶饺。

永嘉惊讶地看着他。

裴清简短道:“被灌了一圈酒,一口饭也没吃上。”

席上的人灌他酒灌得实在是狠,一圈下来他还未吃点什么垫垫,已经被灌得有些晕。永嘉那几个皇兄皇弟实在是不怀好意,拉着他一盅一盅地喝下去。饶他向来酒量好,却也招架不住这样的灌酒,借着更衣的说头赶忙溜了出来。

永嘉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才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片刻后就放下了筷子。

裴清见着她并没有吃多少,挑了挑眉道:“吃饱了?”

永嘉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桌案上朱漆彩绘盘盛着的干果,那儿比她

刚进屋时已经少下去一层。盘中盛了是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取的是早生贵子之意,是讨个好彩头的。永嘉本来不爱吃这些东西,但实在是饿得紧,就让月若剥了几个来吃。

裴清了然,笑了笑。

二人用罢了膳,传了侍女收拾了妥当,又用茶水漱了口,便坐到床之上行第二礼。月若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过来,裴清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红绸,盘中放的是一把剪子和一个绣了鸳鸯的锦袋。

侍女拾起剪子,先剪下了裴清的一段发。月若替永嘉解了云鬟,将发拂起,清脆的“咔嚓”一声,青丝落下。侍女正要将两段长发系在一起时,裴清伸手拿了过,亲自系上红绳放入锦袋中。

永嘉望着他,心中涌动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嫁给萧承远的那一次还未来得及行这一礼,这倒是成了裴清的独一份。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侍女再一次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高燃着的大红花烛时而发出烛花爆裂之声,在静谧之中显得犹为清晰。裴清解下了系在床柱上的大红帷幔,轻纱落下,将永嘉笼在紫檀木拨步床上,眼前是大片铺展开的喜庆的红,还有他。

永嘉的心狂跳起来,不愿去想裴清要做什么,只垂了头端坐在原处。

裴清仍坐下在她的身侧,比方才离得她更近,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掠过鼻尖。听到了裴清的两声轻笑。永嘉忍不住看向他,撞入那双热烈、满是笑意的眸子里。

裴清没说话,抚上永嘉的脸颊。触到他掌上的温热时,叫永嘉的身子颤了一颤,敛了眸不看他。那股子药香离她越来越近,永嘉想不通他身上怎么会有药香,但思绪纷繁如同一团乱麻,她再怎么想也想不清楚。

裴清揽上了永嘉的肩,将她往他的怀里带了一带。永嘉下意识地想抵住他,可下一刻便默默地收回了手。

行了大婚之礼,他们已是夫妻了。既是夫妻

不如永嘉设想的那般,裴清只是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裴清抚过她的云鬟、眉眼,轻柔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有若小荷初立时在上头短暂一歇的蝴蝶。在这之后他拥她入怀,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永嘉能听到他胸膛之中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房中的蕙香和他的药香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不敢说话。

裴清忽地将她拥得更紧,温暖带着湿意的吐息落在她的颈间,让永嘉敏感地觉得有些痒。他拥得太紧,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到他那儿去,她只好低声道:“有点儿疼。”

听到永嘉带着点儿娇又带着点儿气的嗔怪,裴清将她松了些,却还是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望向她时,永嘉滑溜地移开了视线。

裴清没再对她有什么动作,反倒是撩起了帷幔下了榻,动作轻快矫捷分毫不拖泥带水。

永嘉原以为他是要去更衣或是怎的,便只静坐着等他,听到外头翻箱倒柜那般的窸窣声才起了疑。她掀起红纱,在微微晃动着的纱幔空隙之中望出去。

裴清抱着好几叠子被褥,轻快地将它们铺在了地上。

这个阵势是

从前她和萧承远探讨过新婚之夜该如何蒙混过关,虽然萧府里头应当不会有人下作到要趴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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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墙角,但是新婚夫妻洞房花烛夜不洞房实在有违常理,自然不能让别人晓得,所以仍该装装样子浑水摸鱼。但两个人仍得日日晚上睡在一个屋里头,所以该想个什么法子。

永嘉和萧承远的结论是打地铺,一个人睡地上一个人睡床上。

难道萧承远把这个也告诉裴清了?

但让人匪夷所思的不是打地铺这个点子,而是裴清为什么要打地铺。

永嘉可没有同他约法三章过,难不成裴清的境界已经到了萧承远那般了?萧承远待她如此,是因为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有好几年的情谊,她同裴清却是认识了一年都没有的。

这天下不说所有男人,至少绝大部分男人都不会主动在洞房花烛夜打地铺。

永嘉愣愣地看着裴清一气呵成地将地铺打好,样子利落像是先前操演过许多遍的。她忽然有了一个不大正经的想法。这个想法是先前乔若云说过的,这时候不合时宜地窜到了她的脑袋里。

裴清他,会不会有隐疾?

一个身居高位叱咤风云的权臣久久不娶妻,其中的原因耐人寻味。如若再不娶,恐怕他的难言之隐就要被外人揣摩出来。如若娶了,那便不捅自破。权衡利弊之下便要取一个折中的办法,便是娶一个不会说出去的人。

她和他成亲本来就是为着共同的利益,至于夫妻之事自然是不行为好。如此一来旁人都不知晓他们二人到底如何,裴大人便也得了个正常男子的名头。

永嘉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之后看着裴清的目光变得复杂。

裴清被这道饱含理解和宽容的目光看得身上寒了一寒。

他默然了一会儿,忽然疾步到榻前撩开轻纱,侵身上床。永嘉被逼得连忙往里缩了一缩,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脸。

裴清勾起了一丝笑,这笑不是刚刚那样柔和、带着情意的,而是他惯常所有的,那种权臣脸上运筹帷幄的笑。裴清倾身看着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说:“殿下想试试?”

永嘉一愣。

试试什么?试试

永嘉吓得摇拨浪鼓似地摇了头,身为公主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屈居人下,她此时却硬气不起来,语无伦次道:“不、不用了。”

裴清挑了挑眉,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臣忽然改了主意,古人言春宵苦短”

第37章 大婚(3)“醒了?”

永嘉瞪大了眼,白皙的脸庞泛着红。裴清看着她如此,喉头微微一动,敛了眸,只又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

再等等。

长夜寂静,永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没睡着。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永嘉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外头刚亮起鱼肚白的时候,身边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但她昨日一日操劳实在太困了,这会子觉得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便又睡着了。

因着新到裴府中的缘故,她仍认着生,不如在长明宫那般闲适,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卯正的时候她醒了,刚睡醒的时候脑袋还有些不清醒,以为自己还在长明宫中,便仍阖着眼懒懒地唤了一声月若。

没有贴身侍女甜甜的回话声,倒是传来一个熟悉的好听的声音。

“醒了?”

永嘉惊得连余下的最后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她睁开眼睛,自己盖着的是一床大红鸳鸯被,床榻上悬着的是大红帷幔,身边躺着的是一身大红里衣的裴清。

她素来爱侧着朝里头睡,许是裴清上床的时候扰了她,让她翻身朝了他睡,故而造就了眼下这般尴尬的境地。她同裴清贴得极近,也可以说她就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一只手还不安分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让他原本贴合得严正的里衣口子开了大半。

而另一只手更甚,直接揽上了他的腰际。

永嘉一时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的手收回来,脸庞登时如同熟透了的虾子一样红起来了,颤颤道:“你怎么上来了?”

裴清用手支起了头,气定神闲道:“娘子想让旁人知道,我们洞房花烛夜分床而睡?”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他的称呼永嘉默默地捏起被褥,欲盖弥彰地拉到了脸上盖了半张脸,她在里头闷声道了一句“晓得了”,引起身边人低低的笑。

公主成婚与旁人不同,女子本是婚后第三日回门,但公主代表的是天家,故而婚后第一日便须回宫谢恩。回宫前,他们二人还须去帝陵祭拜父皇母后,因此不能在床上赖得久。

自然,身边躺了个裴清,永嘉也没有心思赖床。

今日进宫是要见许多皇亲的,须妆扮的得体些 。月若正替永嘉描着眉,裴清更罢了衣裳凑到梳妆镜前:“为夫来替娘子描眉。”说着就从抿嘴偷笑着的月若手中接过螺黛。

永嘉忙躲开了:“这怎么成?画歪了要重来好一会儿呢,等下误了时辰了。”

裴清点头道:“那我给娘子涂胭脂。”说着在梳妆台上扫了好久,还没瞧出来到底哪个是胭脂,最后还是月若给他拣出来的。

瞧着裴清那半生不熟的样子,永嘉满腹狐疑,但在侍女跟前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好任由他摆弄着。

裴清轻抬起她的下巴,丝绵拂过永嘉的唇畔,有点儿痒。他细细地、认真地做着手上的动作,如同在礼部批阅公文时一般一丝不苟。他涂了好久才好,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手却没松开。永嘉看着他原本盈着笑的目光变得深邃,就好像想

她吓得赶忙侧过了头,便听裴清轻笑了一声-

他们去帝陵拜谒了父皇母后、列祖列宗,上罢香后启程前往宫中。二人到宫中时,皇室宗亲已齐聚在未央宫里头说话了。

椒房殿虽然宽敞,但是一大家子兄弟姊妹、七大姑八大婶的挤着,再偌大的地儿都显得拥挤,更别提还有一众端茶倒水伺候着的宫女宦官。旁人聚着一道说话倒是高兴,但身为今日主角的永嘉却有点儿哀怨。

自打她一入椒房殿,便有个跑得看不见影子的人儿飞扑到她身上,喊道:“永嘉姐姐——”

永平松开了她,然后笑嘻嘻地对着裴清道:“裴先生!不对,裴姐夫。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永嘉姐姐。”

座上的那些人皆惊了,齐王妃疑道:“永平当真是古灵精怪的,你一个宫里头的小丫头怎么晓得?”

主座上的楚皇后温言道:“你不在宫里不知道,先前公主们去重华殿读书,有一段时日是裴清教的她们,那会儿永嘉正好督着她们的学。大概一来二去呢,就”说着掩面笑了。

齐王妃亦笑道:“我说呢,原是这儿定下的情。”

永平笑嘻嘻地对永嘉吐舌头做鬼脸,永嘉忍下心中想把她提起来拍一顿屁股的怒火,挤出一个得体的笑,正要把她母妃搬出来说话时,裴清温和道:“小殿下说得不错。”

永嘉闭上了嘴,罢了。

新婚夫妇二人向座上的长辈们见罢了礼,便入座坐着。众人围在一起说着话,永嘉僵着笑脸应付得口干舌燥,喝下去好几盏玉叶长春。反观一旁,裴清却像个没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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