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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骆星大概能猜到,“是考验吗?”
“谈不上考验,就是叮嘱。”
“别有压力。”
“不会,入会之前都要宣誓表决心的,我要加入这个家,当然得努努力。”
“那你怎么表的?”骆星问。
江云宪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多番打量她的房间。
书桌和床都是实木的,书桌靠窗,窗台上摆着两个冰裂纹小茶罐盆,种了鸭掌木和金鱼花,盆和绿植都很迷你,长势却好,生机勃勃。
床靠墙,对面是衣柜,没有多余的东西。
床单和窗帘都是清新的浅色碎花图案,春意盎然。
骆星小时候闷,不爱说话,章连溪觉得该弄点丰富明亮的颜色塞进她房里,看着心情好,更开阔。
江云宪第一次光明正大,且名正言顺地留宿。
单人床,两人躺下后不剩多少余地。江云宪枕着手臂侧躺,听她呼吸起伏,慢慢变得均匀。
江云宪罕见地失眠了,像回到他在国外那几年的睡眠状态,经常在深夜或凌晨才离开研究楼。
他起身时小心翼翼,没惊扰到身边人。
掩上房门,在客厅打开章嵩的影碟机。
换了个光盘,连上耳机。
从十岁到十三岁,镜头里的骆星逐渐长大,个头长高,笑容也变多。光脚在沙地里走,背着书包爬树,跑过巷尾时速度很快,DV只捕捉到一个带风的影子。
“星星。”
“明天春游,你想要带什么吃的?”
再叫她,已经有了回应。
“肉夹馍,要两个。”
“水果呢,你想要什么?”
“葡萄。”
……
章连溪在光盘上贴着胶带,写了年龄,以此分类。十三岁之后,只有一个盘。
拍的东西少了。
拍摄地点从枝陵变成洛京,从小城的街头巷尾变成别墅、豪华游轮、绚烂的异国风景。
小孩变成少女,留了长发,好像不再愿意被拍,而拍的人也不再那么频繁地记录。
留下的素材不多,很快就看完了。
最后一段画面,是章连溪在玻璃房插花,新空运来的大簇铁线莲、雪绒花摆在桌台上,还没来得及挑选,镜头转向刚进来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校服裙,长发被灯盏蒙上光晕,像镀上了一层被清水稀释过后的花蜜。
章连溪有点惊讶地看向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衣服,“你淋雨了,没带伞吗?”
“忘记带了。”
“不是说今晚放学后要去参加家显的聚会吗,这么早就回来了,聚会取消了吗?”
“没有,我没有舞伴,也不会跳舞,就先走了。”
镜头倒了,被铁线莲的枝叶遮住,没拍到人物,剩下声音。
少女语气平静,听不出端倪,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房间内,骆星毫无征兆地转醒,慢半拍地伸手去探旁边的温度,发现江云宪不在。
她趿拉着拖鞋拉开门,客厅里透着点光亮,走近发现江云宪又在看她小时候的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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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到他身边,睡衣单薄,透出身体的温度,“你睡不着吗,是不是认床?”
“有可能,”江云宪拿起外套披
在她身上,“多睡几次就好了。”
“怎么醒了?”
“不知道,突然发现你不在。”
骆星伸手合上茶几上的影碟机:“别看了。”
她把光盘放回盒子里,摩挲上面的年龄编号,问江云宪:“你十三岁在干什么?”
江云宪说:“在述洲读书。”
周末去鞋匠那里蹭饭。
重复一成不变的生活。
“如果我们十三岁就遇见,会怎么样?”她问。
江云宪想,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淋雨回家。
*
清明前夕去祭拜骆星的父母,陵园在乡下,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
往年都是章连溪陪骆星过来,今年变成了江云宪。
在燃尽的黄钱纸里,骆星给早逝的父母介绍另一半。
江云宪兀自对着墓碑上的照片承诺,他会好好照顾阿星。
香烛静静在日光下燃烧,烛泪流得像花一样繁复,像是某种特殊的回应。
青山寂静,四面八方传来鞭炮空旷的回音。
他们没有待太久,散步下山,路遇一面波光粼粼的湖,有三三两两的人垂钓。
阳光透过树梢间的缝隙,洒在骆星脸上,她说:“我其实快忘记他们的样子了,只剩一个模糊的面容轮廓,记不清五官。”
“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梦到他们,渐渐的,他们没有再来我梦里。”
“外公说那是因为他们终于放下心离开,去做山间的尘土,或者天上的云彩,不再拘泥于人世间。”
她每次来都穿得簇新,将自己打扮得整洁干净,是在好好生活的模样,从不让人担心。
这次新鞋磨脚,脚后跟薄薄的皮肤磨红一片。
江云宪蹲下查看,让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背她下山。
车停在山下松树林前的空地上,被几对路过踏青的年轻男女围观,半蹲下对着车标合照。
江云宪背着骆星从林中小径迎面出来,见旁边有块光滑平坦的石头,把手里的外套垫着,让骆星先坐,问:“渴吗?”
今天气温偏高,有点热,骆星抿了下干燥的唇,点点头。
“等着,我去拿水。”
他俩一出现,拿着手机自拍的人群就发现了。
江云宪绕到副驾,找骆星放在车里的保温杯,身后有道声音问:“帅哥,这是你的车吗?”
又问能不能拍照。
江云宪随意点了下头,问:“有创可贴吗?”
其中一个女生听了,立即从小包里翻出几个给他。他只拿了一个,“谢谢。”
骆星只有右脚差点被磨破,忽然担心:“该不会我走路高低脚吧?”
“鞋的问题。”江云宪说着撕掉创可贴包装,单膝蹲下,握着她的脚给贴上。
他给她做这些再自然不过,十七岁时就这样,水杯要拧开才往前递。
倒在杯盖里,浮出几片茉莉花瓣。
“烫,你喝慢点。”
被爱的人后知后觉,习以为常。
满山幽绿,日光中混杂着松枝的味道和花香。
有人偷摸打量,跟同伴小声八卦:“你觉没觉得他眼熟?”
“你别看到俊男美女就觉得眼熟。”
“我说真的!”
“他好像我闺蜜学校的一个客座教授,好想拍照让她确认一下。”
“那你偷拍。”
“我不敢啊,被发现了好尴尬,他气场好强。”
当中有胆大的过去问路。
江云宪对这边不熟悉,骆星吹着杯盖里的水,漾起细小波纹,闻言指了指身后的路。
“从这边再往上是陵园,你们可以走对面的路,遇到岔道就往右,走五六十分钟能看到草地和石拱桥,适合拍照。”
“那边还有条废弃的铁路线,以前是运煤的,现在已经停了。”
她把知道的都告诉对面。
对方连声道谢。
等人走了,江云宪问:“你以前经常去?”
“以前经常在这边转悠,不知道能去哪里,漫山遍野乱跑。”
“后来跟小姨一起生活,知道她会担心,我就早点回去。”
从枝陵市区到这边,有趟公交车来回折返其间,单程大约四十分钟。
12路,红色车头,绿色车身,印着白酒广告,遇到颠簸路段,车也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
车内蓝色的塑料座椅上经常载满老人,地上的箩筐里是菜和家禽。
遇到下雨关窗,闷在里头会有一股异味。
记忆已经远了,模糊成零碎片段。
脸被贴了一下,是已经到家,江云宪的手指解开她的安全带,揉了下她头发。
骆星转头看窗外,阳光明媚,春天到了。
五月李似宜与元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夏榆ins晒图隐约有情况,工作室多了一对办公室恋情。
全世界都在谈恋爱。
连眉眉都私下跟骆星联络汇报:“班主好像有情况。”
章连溪被追求的事,这几年骆星见多不怪。脸蛋漂亮,气质出众。风情万种是她,泼辣果决是她,温柔小意还是她。
带着金芙蓉跑场时,哪怕不登台,也有太多的目光若有似无掠过她。
其中不乏好的,质量高的,章连溪都没动心过。
离开金银窝,做回山野凤凰,她喜欢现在的自由。
这次这位,连章嵩也忍不住在电话里跟骆星提了一嘴,眼科医院的主任医师,家境优渥,长相称得上一表人才,早些年结过婚,有个八岁的女儿养在身边。
金芙蓉里二把手陈英的女儿眼睛动手术,章连溪去探望,他们是在医院认识的。
之后便有了三五次的巧合。
听眉眉说,康医生最近来金芙蓉频繁,攻势很猛,班主招架不住,想要出去躲一躲。
这话只能信一半。
骆星知道每年的五六月份,章连溪手头的事情要是不多,她就会去西南边陲的小镇住一段时间。一开始是为了换个环境养病,刚离婚那两年,她情况不好,后来便是为了散心。
今年她打算过去。
骆星五月底忙完,也计划休假,收拾东西投奔小姨。
江云宪最近出差多,高校还有两场讲座,忙得脱不开身。早上送她去机场,玻璃幕墙外飘着一线朝霞,云层被撕成碎棉絮,染上橘调。
广播回荡,伴随着訇然起飞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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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星接过行李值机,安检口分别,见他又沉默着装高冷,主送伸手抱他:“阿宪,别不开心,等你忙完过来,姐姐请你吃饭。”
她很少这样亲昵地叫她。
江云宪难得愣怔片刻,拿她的机票挡了下脸,亲完她才说:“少占便宜,我比你大。”
等她登机后,看着腕表上的时间过了线,江云宪才从机场离开去公司。
车刚驶进公司大楼,道闸升降杆抬起,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江云宪进了专用电梯,边查看邮件。
点开来是个叮铃当啷放音乐,叫人眼花缭乱的春日贺卡。
由Nebul工作室发送和制作,给老客户发送祝福,往年也有,今年的更加童真活泼。
电梯门打开,电子贺卡的声音还没停。
被路过的员工听见,多瞅了他背影好几眼,揽星私底下的吃瓜大群里又多了一番猜测臆想。
中午江云宪接到杨驰的电话:“哥,你的快递又发我这边来了,我什么时候拿给你?”
江云宪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杨驰说:“我随时都行啊,你要想请我吃饭,我翘班也去。”
两人约了晚上。
杨驰挑的餐厅,说要宰他一顿。
江云宪托助理提前订好包厢,到晚上人却姗姗来迟。
杨驰不介意这个,先独自喝了一盅卡伦鳕鱼浓汤,“饭钱是你付的,酒是你让人开的,我等等怎么了,我乐意等。”
江云宪脱了西装外套,服务生接过替他挂好,他说了声谢谢,落座后先喝一盏茶。
杨驰看着,忽然问:这家招牌靓汤你从来不喝,哥,你不会海鲜过敏吧?”
江云宪摇了下头。
海鲜过敏的另有其人。
这些年他下意识里不碰海鲜,点菜时就没考虑过,桌上有也不会伸筷子。
“你菜点好了吗?”江云宪问。
杨驰说点了,“你再加两道。”
“我不饿,这些就够。”江云宪说,“先看看快递。”
杨驰把东西拿给他,服务生见他要拆包裹,连忙递上剪子,还贴心地问要不要帮忙。
江云宪自己动手拆了,黑色防水塑封袋划破,露出防撞泡沫纸,缠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后拆出来一个纸盒。
盒子是定制的,质感不错,嫩绿色,上面印着原创
插画图案和Nebul工作室的logo。
打开,里面有淡蓝的磨砂手机壳、耳机壳,一套生活记录印章,郁金香刺绣小包……
都是Nebul的在售商品,还有几样即将上架的新品。
组成回馈给老客户的大礼包。
零零碎碎,一堆小玩意儿。
关键颜色都还特别春天,走小清新风格。
江云宪这一身商务精英做派,拆着这些东西,多少有点违和,要换个人来,估计会和谐许多。
杨驰打量着:“哥,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你在外面养闺女了。”
所幸他还知道一点内情。
杨驰跟江云宪高中就认识,之后是漫长的十年,期间经历杨驰高中、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江云宪出国留学,再回国创业。
两人一直有联系。
前几年江云宪人在国外,买东西下单,填的是杨驰的地址。
一开始Nebul还没有发展线下店,只在几个网购平台售卖,前几月销量惨淡。江云宪买得多,且雨露均沾,什么都来点,一上新品,必定支持。
快递员把一箱箱东西往杨驰家送。
杨驰他妈以为他在网上乱买东西,杨驰来不及解释,鸡毛掸子直接招呼过来。
江云宪的疯狂购物行为引发的家庭危机还不止这一场。
273458,昵称一看就是乱取的。
电话号码永远打不通,收货地址又在洛京。
李似宜看着后台信息,深刻怀疑是他爸,为了支持她创业,才搞这么一出。
为了验证,李似宜夜里偷看她爸的手机。
结果发现273458还真跟她爸没任何关系。
但意外翻到她爸的转账记录,发现他又在接济那几个混吃等死的所谓“好兄弟”,事情捅到她妈面前,差点点燃家庭大战的导火索。
唯独骆星保持乐观:“说不定他只是一个很喜欢我们产品的顾客。”
李似宜补充:“有钱还有眼光的天使顾客。”
273458从此变成了Nebul的幸运数字。
在度过前面稍显艰难的起步阶段之后,事情发展越来越顺利,网点生意兴隆。
因为这份特殊,骆星给273458寄礼包总是塞很多东西,贺卡也写得格外用心。
有次搞线上用户调查,江云宪鬼使神差,留的是自己的邮箱。
往后几年,他都会收到电子贺卡。
总结起来,无非是祝他春天快乐,夏天快乐,秋天快乐,冬天快乐。
一年四季都开心之类的。
名堂好多。
但想到这些东西都是她设计的,总会忍不住看许多遍,心情也莫名变好。
后面继续发展,有了线下邮寄的大礼包,里面的明信片上同样有祝福语,或者三三两两的诗行。
杨驰拍照发给他。
他认识她的字迹,横竖撇捺,一看就知道是她亲笔写的。
——“我们一起等到最后和最初的一天,
世界剥破仍如新橙蘸新雪。“①
——“祝您新年快乐。”
——“像是三月的风扑击明亮的草垛,
春天在每个夜晚,
数她的花朵。“②
——“祝您春天开心。”
后来那些明信片和贺卡漂洋过海,辗转寄到江云宪手里,加州日光充沛,日落时总是出现粉色天空,像油画。
他累极了会去研究楼的天台抽烟,一遍遍看那些话。
贺卡逐渐被磨得很旧,日久年深泛起毛边,字迹都淡了,执念却不减。
杨驰替江云宪收了好几年的快递,最清楚他有多疯魔。
起初只以为是他没得到过,所以放不下,时间一久就淡忘了。
可杨驰连住址都换了三回,恋爱谈了五次,他哥还在专心网购Nebul的文创,半点绯闻没有。
谁这么玩暗恋啊。
“你们纯爱战士真的让人甘拜下风。”
杨驰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江云宪结婚了,结婚对象没变,是Nebul工作室的那位。
“下次等嫂子有空,我一定要请你俩吃饭,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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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骆星搭乘的飞机傍晚落地,再转车去章连溪落脚的小镇,一路奔波,到地方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章连溪在镇上租了个小院,地方不算大,住两人却绰绰有余。
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和门外马路之间被一扇泥墙隔断,隐私性还算好。
院中种着鸡蛋花树和两棵石榴,角落里有老式的摇井和水缸。
出租车能直接开到门外,骆星拎着行李下车,叩响了院墙门上的铜环。
章连溪咬着芭乐来开门,接过行李,也递给她一个。
“饿了吧?”
骆星点头。
“给你煮碗炸酱面行不行?”
“行。”
骆星跟着章连溪去厨房,舀水洗了个脸,帮忙打下手。
这边气温比洛京高,已经可以穿短袖,夜里也不冷,像提前进入夏天。
骆星扎起头发吃面,章连溪在一旁摇着蒲扇,“想说什么,说吧。”
“康医生。”骆星一来,就要吃瓜。
章连溪笑了一声:“谁告诉你的?”
“外公,还有眉眉。”骆星转头就把他们卖了。
章连溪扯过纸巾,压住她额头的细汗,“说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骆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我看了眉眉偷拍的照片,确实还挺帅的。”
“你就看见这个了?”
“我们颜狗一般都会先看脸。”骆星咽下嘴里的面条,然后说。
“当然了,光有脸肯定是不行的。”她补充。
章连溪点头表示赞同。
她在骆星面前袒露真实想法:“确实动心过,但不至于让我改变现状。”
“而且动心是短暂的瞬间,日子却长。”
前一场婚姻太狠了,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如今回头看,那几年简直不像她。
进入婚姻对她来说变成了一种诅咒。
骆星吃完放下筷子,歪头问:“那到这边来,肯定不是为了躲他吧?”
章连溪哼笑:“他还没这个本事。”
骆星去厨房洗干净碗筷,冲掉指间的油污,甩了甩手上水珠,听章连溪喊了一声,说她出门买东西去了。
骆星从门扉后探出头,挥挥手。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她摁下接听。
“阿星。”
江云宪的声音传出,“你到地方了吗?”
“到了,”骆星看一眼时间,“不好意思哦,忘记跟你说。”
她咚咚踩着木头,上了二楼,找到章连溪说的右手边第一间房。边整理行李,边跟江云宪说这边的情况。
房间被章连溪提前打扫过,房间内弥漫着陈年木头的味道,和浅淡的檀香。
窗边的莲花香盘里,燃着还未烧完的半根沉香。
被一根布绳悬挂的灯泡在头顶晃了晃,夜晚有飞虫乱撞。她发现有蚊子,甩掉拖鞋上床,放下了素白的棉纱蚊帐。
通话挂断,视频重新打过来。
骆星盘腿坐在床上摇扇子,帐中光线昏暗,像有一层滤镜。脱了衬衫外套,身上穿件无袖背心,肩背纤薄,她举着手机说:“这边有点热。”
又问江云宪:“你在外面吗?”
江云宪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屏幕里素净白皙的面庞,“跟朋友吃了顿饭,现在回公司加班。”
“可是已经挺晚了,这么忙吗?”骆星问。
“回家也挺没意思的,毕竟空巢老人。”他点了根烟,放下一侧车窗,旁边是片工地,塔吊的起重臂横亘在高空,混凝土搅拌车和挖掘机运作的混响 ,持续不断。
骆星笑了声,“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还要说什么,被院门外传来的敲门动静打断。她掀开蚊帐下床,匆匆下楼,以为是章连溪回来了,忘记带钥匙。
打开门,外面却是个陌生人。
烫着麦穗卷的女生,头发侧分,少的那侧别着酒红色的丝绒发夹。样貌出众,妆容精致,服饰也讲究。
骆星认出她来,井可心。
上个星期骆星还在看她主演的《燕亭晚春》下饭,现在真人凭空出现在门外,好魔幻。
骆星看见井可心身后的摄像团队和工作人员,很快便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暗自压下心里的惊讶,面上装得镇定。
井可心双手合十,做出一个央求的动作:“小姐姐你好,请问可以到你家借一升米吗?”
这种一听就是在做综艺任务。
骆星点点头,但她也刚来,对厨房里的摆设不熟悉,连着打开了两扇柜门,才找到米桶。
舀了米,放进井可心敞开的布袋里。
“够了吗?”
“够了够了,谢谢你!”井可心雀跃地说。
“我还能再讨碗水喝吗?”她又说。
开水瓶里灌满了热水,骆星说:“没有凉白开,只有热的,你要吗?”
“要的,”井可心竖起两根手指头,“麻烦给我倒两杯。”
骆星拿了两个一次性塑料杯,放了茶叶,倒入煮沸过后的水。
井可心突然注意到她挂在手腕上的手机:“咦,你在跟人视频吗?”
骆星顺着绿檀木和玛瑙珠子串成的挂绳,把手机抓回掌心,发现江云宪一直没有把视频挂断。
他烟抽完了,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井可心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朝院门外喊道:“家显,水也讨到了,快进来喝,我们的任务快完成了——”
随后,有个人影懒懒散散跨进院门,顶着一头醒目的银发,臭着脸,好似不耐。
骆星正要和江云宪视频说拜拜,抬眼看见对面棒球帽下江家显的脸,他原本要拿水杯,目光却一动不动,定在骆星身上。
江云宪透过镜头,只窥见一角。
靠着椅背,也没动。
第54章 小镇“她甚至都没正眼瞧你呢。”……
章连溪拎着塑料袋,拐了个弯,远远看见一拨人从小院离开的背影。
她进门,发现骆星坐在摇井旁的板凳上发呆,问:“星星,刚谁来了?”
“一个大明星,”骆星伸长了腿,站起来锁上院门,“上门来借米,我给了,应该是在录综艺,为了完成任务。”
“难怪我刚去商店买东西,听见几个本地人在议论,说这里来明星了……”章连溪说。
骆星在网络上搜了搜关键词,跳出许多相关信息。
芭蕉台的一档慢生活综艺《归园手记》,正在这边录制。再看邀请的嘉宾阵容,井可心、江家显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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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拍摄的主要地点在曼青村,离小镇不远,类似于今天的这种情况还有可能发生,骆星特地给章连溪提了个醒。
因为上一段豪门婚姻,章连溪曾备受媒体关注,不堪其扰,其中不乏各种恶意揣测和攻击。
骆星让章连溪出门留意摄像头,以免意外入镜。
章连溪反过来安慰她不用这么紧张:“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网上没几个人认识我,就算意外被拍到,也没什么,只是个路人甲,不会引起关注的。”
骆星见她像真的不在意,稍稍放下心。
“江家显也在这边,刚刚他也在。”骆星补充说。
章连溪有些诧异与恍然:“好久没见他了。”
“他组的那个乐队现在挺火的,打开手机就能看见。”骆星说。
章连溪还真打开浏览器搜索,点进一个播放量很高的视频,看了几眼,问:“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骆星摇头:“早没有了。”
章连溪便没有再多问,从塑料袋里拿出花露水、蚊香和打火机给她,“这边蚊虫多,晚上睡觉要放蚊帐,点了蚊香要开窗通风。”
“好。”骆星应着。
想起还有一桩大事没解决。
她低头看了看十五分钟前挂断的通讯视频,江云宪的对话框里,躺着一个孤零零的疑问号。
【江:“?”】
骆星洗完澡换上睡衣,躲进蚊帐里,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腾出手来回复:
“在加班吗?”
两分钟过去了,没回应。
【骆星:“?”】
【骆星:“人呢?”】
五分钟过去了,那边仍旧没动静。
【骆星:“人一定是加班去了,打扰了,我也去睡觉。”】
嗡的一声,手机震动,消息冒出来。
【江:“?”】
骆星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了,明知故问:“没加班吗?”
江云宪再次拨了视频。
跟一小时前一样,白的蚊帐,黄的灯光。骆星闷在里头,把半干半湿的头发擦得乱糟糟。
两双眼睛隔着屏幕对视,天南地北的距离。
骆星眼睫扑扇着,凑近晃了晃手:“江先生,在吗?请先检查一下您那边的网络是否畅通,确保您没有掉线。”
江云宪所有多余的情绪倏然消散,只望着她:“在,你说。”
面上仍端着,保持凛肃,像开视频会议。
“好的,是这样的。”
骆星跟他解释了遍刚才的突发情况:“我以为是小姨没带钥匙,才开的院门,没想到看见井可心,就是一个大明星,还有跟拍的工作人员,更没想到会遇到江家显。”
“你当时有点慌。”江云宪说。
“没有吧。”骆星用手指理顺长发,指间留下潮湿的痕迹,“好吧,的确有一点,其实更多的是惊讶。”
“突然遇到以前认识但又许久没见的人,心绪多少会有起伏变化的。”她说。
“你相亲那天看见我,也会吗?”
“当然啦,冲击更大。”
江云宪被她脸上生动的,略显夸张的表情逗笑,云销雨霁,勾了勾嘴角:“怎么说?”
“毕竟你直接邀我结婚,大多数人遇到这种事心情也很难平静。”
“那是我赢了。”
“嗯,”她说,“你比较厉害。”
有的人看着冷淡又疏离,稍微哄下就能好。
骆星十七岁就知道。
*
早上,骆星和章连溪一起出门吃早餐。
发觉小镇上涌出了不少外地人。
年轻面孔居多,长枪短炮,摄影设备齐全。有的身上背着痛包,装着小卡,粉籍十分明显。
早餐店的大黄狗超级亲人,摇着尾巴蹭裤腿,随便摸。骆星坐在店门口逗狗,看见街对面两个女生在交换无料。
其中一个人物立牌掉到地上。
骆星瞥了眼,上面印着江家显的照片。
戴帽子,一张拽上天的臭脸。
女生把立牌捡起来擦干净,表情心疼地吹了吹灰。
“星星,走吗?”章连溪结束跟老板的唠嗑,从店里走出来。
骆星点点头,轻轻拍大黄的脑袋,结束本次感情联络。
“我今天下午要去弘洪小学看看,已经跟校长约好了。”章连溪边走,边跟骆星聊着自己的安排。
当年离婚后,章连溪资助了一批山区女童读书,因此结识了如今弘洪小学的校长,两人投缘,发展成朋友。每年只要章连溪来镇上小住,两人都会约了见上一面。
学校依山傍水,三层高的教学楼坐落在山麓地带,云蒸霞蔚,红旗迎风招扬。
骆星和章连溪搭上一辆小货车,从高高的陡坡上下来,颠簸摇晃着,车后尘土飞扬,经过葱郁的树林,起伏的矮山丘,看见散布的木楼民居,和金色尖塔一样的教学楼顶。
货车停在学校门口,校长已经提前等在那里。
章连溪跳下车,走过去给对方一个拥抱。
身后探出不少小脑袋,张望着门外来客。他们当中有的
人认识章连溪,对第一次来的骆星更好奇。
操场的追逐打闹声也逐渐平息,更多的影子往门口聚拢。
小货车司机站在拖箱里,把一个个集装袋往下卸,里面装的是些书本和文具,还有足球篮球一类的体育器材。
骆星和章连溪把东西分给各班的学生。
忙完了,校长请她们去她的办公室喝茶。
听校长聊起章连溪最初资助的那批学生,十年过去,命运各不相同,有人考上了全国名列前茅的大学,有人作为学校交换生出了国,有人高中落榜后去学了手艺,开了店,如今生意红火,也有的已经失去了联系。
章连溪说:“不管怎么样,能够好好生活就不错,路要她们自己走。”
章连溪从来没有跟她的任何一个资助对象直接联系过,许多感谢信便寄到了校长手里。
章连溪拆信,继续跟校长叙旧。
骆星出去逛了逛,正是上课时间,教室内书声琅琅,外面的走廊和操场上空荡荡的。
骆星沿着楼梯,上到顶楼,站在高处眺望,远远看见几辆白色车子在蜿蜒崎岖的林间小道上穿梭,树枝掩映,时隐时现。
等它们逐渐驶近了,骆星才看清车子上芭蕉台的台标,和《归园手记》的logo。
章连溪和校长聊完出来,给骆星打电话,打算离开。
校长今天下午还要招待其他的客人。
“节目组联系了学校这边,本来约好明天来拍摄,刚刚突然说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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